《不可告人》夕阳空自流

8、单独申请 周

　　周六是补课日。别的年级都休息了，高一还在教室待着。

　　上午的课结束之后，有一个半小时的午休时间。大部分人都去食堂吃饭了，教室里只剩几个人趴在桌上补觉。梅凝没有走，他坐在第七排的座位上，手里攥着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纸上写了字，又被涂掉，重新写了，又涂掉。那张纸被他反复折叠了太多次，折痕已经发白，像是随时都会从中间裂开。

　　纸上现在只剩一行字。

　　"张老师，我想申请换到周阮旁边的座位。"

　　他盯着这行字，觉得太直白了。直白得像在告诉全世界"我对她有想法"。但改来改去，他发现不管怎么写，那个意思都藏不住。

　　他想跟周阮坐同桌。

　　仅此而已。这个念头简单到近乎幼稚，却让他从上周五就开始失眠。

　　他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教室。周阮的位置空着，桌面很干净，英语书翻到一半合着，旁边放着一支笔，笔帽上是只白色的猫。

　　他看了两秒，转身走了。

　　张老师的办公室在教学楼二楼拐角，离二十班教室隔了一层楼的距离。梅凝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告诉自己"就当去交作业"，但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他手心全都是汗。

　　门半开着，里面传出说话声。

　　"……期中考试的试卷排好了没有？"

　　"差不多排好了，就是作文部分还得审一审。"

　　是张老师和隔壁班的李老师。他们在讨论期中考试的事。

　　梅凝站在门口，犹豫了大概三十秒。三十秒的时间够他设想很多种结果——如果被拒绝怎么办，如果张老师以为他早恋怎么办，如果这件事传到周阮耳朵里怎么办。

　　三十秒之后，他还是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梅凝推门走进去。

　　张老师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沓作业本。他抬起头看见梅凝，表情有些意外："梅凝？你吃午饭了没？"

　　"还没。"

　　"那怎么不先去吃饭？"

　　"……我有事找您。"

　　张老师放下笔，靠回椅背，目光落在梅凝脸上。他教了十几年书，什么年龄的学生都见过，面前这个男生低着头攥着拳头的样子，他不是第一次看见。

　　"什么事？你说。"

　　梅凝走到办公桌前，把那张折好的纸放在桌上。

　　张老师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拿起那张纸展开。他看到纸上那行字的时候，表情没有太多变化，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想换到周阮旁边？"

　　"嗯。"

　　"为什么？"

　　梅凝准备好的理由在这一刻全忘光了。什么"她英语好我可以跟她学""我坐最后一排看不清黑板"——这些他在来之前反复排练过的借口，此刻统统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张了张嘴，最后说了一句："她是一个很好的人。"

　　这句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张老师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她是一个很好的人，所以你想跟她坐同桌？"

　　"……嗯。"

　　"你了解她吗？你们才认识不到一个月。"

　　"我……"梅凝绞了绞手指，"我能感觉到。"

　　张老师盯着他看了几秒，表情里没有责备，也没有不耐，更像是某种类似于"果然如此"的确认。他把那张纸折好放在桌角，语气放缓了。

　　"梅凝，你喜欢她吧？"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

　　梅凝没有否认。他只是低着头，手指攥得更紧了。

　　"喜欢一个人不是什么坏事。"张老师说，"你正处于一个容易对别人产生好感的年纪，这很正常。但是——"他顿了顿，"你是学生，你是来学习的，不是来谈恋爱的。你这么直接申请换到别人旁边，你觉得对你们两个的学习有好处吗？"

　　"我不会影响她学习。"

　　"你说不会就不会？你现在站在我面前说'她是一个很好的人'，你觉得你坐她旁边之后，你有心思听课？"

　　梅凝哑了。

　　张老师叹了口气："梅凝，我教书十几年，见过很多学生因为早恋影响成绩。我不敢说你一定会这样，但你现在这个状态，我不放心。"

　　"那……如果只是同桌呢？"

　　"同桌就是同桌，没有'只是'。你坐在她旁边，你心里想的是什么，你自己最清楚。"张老师摘下眼镜擦了擦，"而且，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直接坐过去了，周阮愿不愿意？你问过她的意见吗？"

　　梅凝愣住了。

　　他没有问过。

　　他之前跟周阮提过"下次调座坐一起"的事，但她当时没当回事的样子。而且现在他们分开了，她跟周筱坐在一起好好的，他如果贸然插进去，她会不会觉得他烦？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角度。

　　"你回去好好想想吧。"张老师把那张纸推回他面前，"我先把这件事记着，期中考试之后再说。如果到时候你还想换，而且周阮也同意的话，我可以考虑。"

　　梅凝沉默了几秒："……谢谢张老师。"

　　他拿起那张纸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上安安静静的，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瓷砖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光带。他靠在走廊的墙上，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纸，折叠的痕迹很深，中心的字迹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了。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张纸撕碎了，扔进了走廊尽头的垃圾桶里。

　　他回到教室的时候，教室里只有零星几个人。甯思沅还没回来，估计是跟别人一起吃饭去了。梅凝坐回自己的座位，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他听见有人走进教室的脚步声，然后是拉开椅子的声音，然后是翻书的声音。

　　他抬起头，看见周阮回来了。

　　她手里端着一个一次性饭盒，大概是食堂打包的。她在座位上坐下，把饭盒打开，用筷子戳了两下里面的菜，然后开始慢慢吃。

　　梅凝趴在桌上，透过胳膊之间的缝隙看着她。

　　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偶尔停下来喝口水，偶尔拿手机看一眼。阳光从侧面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手边的饭盒上，把升腾起来的热气照得清晰可见。

　　她忽然抬起头，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梅凝来不及收回目光，四目撞在了一起。

　　"你吃了吗？"周阮问。

　　"……还没。"

　　"都一点了还不去食堂？"周阮放下筷子，"你要不要外卖？我手机上可以点。"

　　"不用，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啊，下午还有课呢。"周阮拿起手机打开外卖软件，"你想吃什么？我帮你点一份。"

　　"真的不用——"

　　"我点一份炒饭，你吃一半我吃一半？太多了我吃不完。"

　　梅凝的动作停住了。

　　她说的那么自然，像是"分一半炒饭"这件事再普通不过。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蹦出一句："……行。"

　　周阮低头在手机上点了几下："好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你等一下去校门口拿。"

　　"我去拿。你给钱，我跑腿。"

　　周阮笑了一下："成交。"

　　那二十分钟是梅凝这周以来过得最快的二十分钟。他盯着手机上的时间，一分一秒地数着，等到十七分钟的时候他就坐不住了，站起来往外走。

　　校门口的围栏旁边，外卖小哥已经在等了。梅凝接过两个饭盒——一份炒饭，一份炒面——快步走回教室。

　　他把炒饭放在周阮桌上，自己拿着炒面回到座位上。

　　打开饭盒的那一刻，热气扑了他一脸。炒面里有鸡蛋、火腿、青菜，分量很足，酱油色均匀地裹在每一根面上。

　　他低头吃了一口，觉得比食堂的饭好吃。

　　大概是跑腿太累了的缘故。

　　"好吃吗？"周阮在远处问。

　　"好吃。"

　　"那就行。"周阮低头继续吃她的炒饭。

　　教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各自吃饭的声音。偶尔有筷子碰着饭盒的轻响，偶尔有咀嚼声，偶尔有风吹过窗外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梅凝埋头吃着炒面，心里想——就算做不了同桌，这样也挺好的。

　　能在她吃饭的时候，隔着几排座位，吃一碗她帮他点的炒面。

　　这就已经很好了。

　　下午的课梅凝上得格外认真。物理老师讲力学，他在底下记了满满两页笔记，字迹工整得像打印出来的一样。甯思沅隔了两个过道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写满了"你今天吃药了？"。

　　梅凝没理他。

　　放学的时候，他磨磨蹭蹭地收拾书包，等到教室里只剩零星几个人的时候才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看见周阮站在走廊上，在跟别人说话。

　　是周筱，还有林佳佳。

　　三个女生凑在一起笑，不知道在聊什么开心的事。周阮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一点白色的牙齿，肩膀微微缩着，像是在憋笑又没憋住。

　　梅凝从她们身边走过去，脚步放轻了。

　　"梅凝！"林佳佳眼尖看见他，"你等一下！"

　　梅凝停住脚步。

　　林佳佳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纸："周六下午我们几个准备去校门口那家奶茶店，你一起来不？就我们几个——我、周阮、周筱，还有你。"

　　梅凝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周阮。她还在跟周筱说话，但余光似乎扫了他一眼。

　　"……行。"他说。

　　"那就定了！周六下午两点，校门口见。"林佳佳把那张纸塞给他，是一张手绘的地图，上面画着从学校走到奶茶店的路线，旁边还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爱心。

　　梅凝把那张纸收好，点了点头。

　　他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还亮着。夕阳把操场的草地染成暖黄色，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球，有人在草坪上坐着看手机。

　　他沿着操场边慢慢走，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

　　他在想周六的事。

　　奶茶店，四个人，周阮会坐在他对面，还是坐在他旁边？

　　不管坐在哪里，他都能看见她。

　　能看见她喝奶茶的样子，能听见她说笑的声音，能闻到她身上那种淡淡的果香味洗发水。

　　他开始期待周六了。

　　就像小学生期待春游一样，幼稚得可笑，但他控制不住。

　　回到寝室之后，梅凝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会儿，点开了周阮的微信。

　　"周六几点到？"

　　他发了这条消息。

　　过了大概一分钟，周阮回了："两点。林佳佳应该已经跟你说了。"

　　"嗯，说了。"

　　"那我们到时候见。"

　　"好。"

　　对话到此为止。简短得不能再简短，干净得不能再干净。

　　但梅凝盯着那几句对话看了很久。

　　"我们到时候见。"

　　他说"好"。

　　这个"好"字，被他从各个角度反复品味了很多遍。

　　然后他把手机放到一边，开始准备周六出门要穿的衣服——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裤子要深色的，球鞋刷干净了，头发要不要洗一下？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有点陌生。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久没出现过的东西。

　　是期待。

　　是他以为自己在初中之后就再也不会有的那种期待。

　　周六下午，梅凝提前十分钟到了校门口。

　　他穿了那件浅蓝色衬衫，裤子是深灰的，球鞋刷得干干净净，头发用吹风机吹了个形状。他站在校门口的树荫底下，手里攥着手机，心跳得比跑八百米还快。

　　两点整，三个女生从校门里走出来了。

　　周阮走在最前面，穿了一件白色碎花的连衣裙，裙摆到膝盖上方，露出一截白净的小腿。她扎了一个低马尾，耳边别了一枚小小的发夹，银色的，闪着细碎的光。

　　她看见梅凝的时候笑了一下。

　　"你这么早？"

　　"刚到。"梅凝说，但他其实已经等了十分钟了。

　　四个人往奶茶店走去。林佳佳走在最前面带路，周筱跟在旁边，周阮和梅凝走在后面，隔着大概一步的距离。

　　奶茶店不大，装修是那种暖色调的简约风，木桌木椅，墙上有几幅挂画，门口有一盆很大的绿植。四个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梅凝和周阮坐在同一侧，对面是林佳佳和周筱。

　　梅凝的后背绷得笔直，像军训的时候站军姿一样。

　　"你喝什么？"周阮把菜单推到他面前。

　　"……随便。"

　　"哪有随便？"周阮翻开菜单，指着其中一页，"这家杨枝甘露好喝，我上次喝过。"

　　"那就杨枝甘露。"

　　周阮对服务员招手："两杯杨枝甘露，一杯波波奶茶，一杯百香果。"

　　点完之后她转回来看了梅凝一眼："你平时话都这么少吗？"

　　"我话不少。"

　　"那你怎么都不说话？"

　　"我在想点单的事。"

　　周阮笑了一下："点单有什么好想的。"

　　"万一被别人抢先点了，我就喝不到了。"

　　周阮被他这句话逗笑了，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着，很好看。梅凝看着她笑，自己也跟着弯了弯嘴角。

　　奶茶端上来之后，林佳佳开始活跃气氛。她掏出一个拍立得，给每个人拍了一张照片，又拉着四个人拍了一张合照。照片洗出来之后，她一人发了一张。

　　梅凝拿到那张合照，低头看着。

　　照片里他坐在周阮旁边，两个人中间隔了一小段距离，但他们的肩膀快要挨在一起了。周阮笑着看镜头，嘴角弯着，眼睛亮亮的。

　　他也笑着。那个笑有点僵硬，有点局促，但确实是笑。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他在心里想，回去之后要在背面写个日期。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觉得可笑——写日期干嘛？他又不会忘了这一天。

　　从奶茶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四个人的方向不同，林佳佳和周筱往南走，周阮和梅凝顺路，往北。

　　"你住哪边？"周阮问。

　　"学校旁边那个小区。"

　　"那挺近的，我也住那边。"

　　两个人并肩走着，路灯已经亮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偶尔有车从旁边经过，车灯晃过两个人的脸，然后又暗下去。

　　"梅凝。"周阮忽然开口。

　　"嗯？"

　　"你今天晚上怎么一直往我这半边看？"

　　梅凝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

　　"你是不是对我好奇？"周阮侧过头看他，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让她的五官变得很柔和，"还是你觉得我今天穿的裙子很奇怪？"

　　"不奇怪。"梅凝说，"很好看。"

　　说完他就后悔了。这句话太直白了，直白到不像他平时会说的话。

　　周阮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一下："谢谢。"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周阮停住了脚步："我到了。"

　　"嗯。"梅凝也停下来。

　　"今天挺开心的。"周阮说，"下次有空再一起出来。"

　　"……好。"

　　周阮冲他摆了摆手，转身走进小区。她的裙摆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着，发尾扫过肩膀的弧度很轻很柔。她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梅凝。"

　　"嗯？"

　　"你回去路上小心。"

　　"知道了。"

　　她冲他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梅凝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进小区的门，穿过路灯下的路，转弯，消失在楼栋的拐角处。

　　他站了很久。

　　久到夜风把他的衬衫吹得发凉，久到路灯下的飞虫聚了又散，散又重新聚拢。

　　然后他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他掏出手机，打开微信。他翻到那张奶茶店的四人合照，在"保存图片"那里点了下去。

　　然后他翻开相册，把那张照片单独放进了"收藏"。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

　　但他知道，他大概不会忘记这个周六的晚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