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告人》夕阳空自流

7、第一次调座位 周

　　周一的班会课，张老师照例抱着一沓资料走进教室。他站上讲台，把资料放下，扫了一眼全班，推了推眼镜。

　　"好了，上星期跟大家说过的调座，今天来办。"

　　教室里立刻响起一片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兴奋地坐直了身子，有人紧张地绞着手指，有人已经开始跟同桌商量要不要一起选位置。

　　梅凝坐在座位上，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花了整整一个周末来告诉自己"不要抱希望"，但此刻，当他真正坐在这里，听见张老师说"开始调座"的时候，那些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心理建设瞬间就垮了。

　　"座位调整规则跟上次一样——我念到名字的同学上来，在黑板上写你选的位置，先到先得，选完为止。"张老师把名单展开，"看清楚空位再下笔，不要选了之后又反悔。"

　　全班安静下来。

　　"一号，林佳佳。"

　　林佳佳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讲台上。她在黑板上扫了一圈，果断地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旁边空了一个位子，像是特意留出来的。

　　张老师点了点头："下一位。二号，徐航。"

　　徐航大摇大摆地走上台，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写了名字——那个位置离讲台最远，离后门最近，方便他上课开小差。他写完就笑嘻嘻地下去了，经过梅凝身边的时候还冲他挑了挑眉。

　　"三号，周筱。"

　　周筱站起来，快步走上讲台。她没有犹豫太久，目光在黑板上转了一圈，然后在第四排靠窗的位置写下了名字。旁边空了一个位子，跟她自己的隔了一个过道。

　　梅凝的心跳快了一拍。

　　周筱选的那个位置，旁边是空的。如果周阮接下来被叫到，她大概率会选周筱旁边的位置——她们两个形影不离，从开学第一天就黏在一起。

　　那他就没机会了。

　　他在心里默念：晚一点叫周阮，晚一点，让我先选。

　　"四号，周阮。"

　　梅凝的呼吸停了半秒。

　　周阮站起来，步伐不紧不慢。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T恤，头发扎成低马尾，走起来的时候发尾轻轻晃动。

　　她走到讲台上，拿起粉笔，目光在黑板上扫了一圈。

　　然后她在第四排周筱旁边的空位上写了自己的名字。

　　全班没有人意外。周阮和周筱一直坐在一起，所有人都默认她们是固定搭配。她写完名字放下粉笔，转身走下讲台，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梅凝看着她回到座位上坐下，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周阮坐定了。她旁边周筱旁边的位子，被她自己占了。那他就只剩下一个选项——坐在她后面。

　　可后面的位子不一定空着。如果被人先选了，他就连"离她近一点"都做不到了。

　　"五号，甯思沅。"

　　甯思沅上台，在第五排中间的位置写了名字。梅凝心里松了一口气——至少甯思沅没选周阮旁边的位置，也没选她后面的位置。

　　但松完这口气之后，更深的紧张感涌了上来。

　　因为下一个可能就是他了。

　　"六号，廖浩。七号，陈小雨。八号，吴涛……"

　　一个一个念下去，梅凝的名字迟迟没有被点到。他看着黑板上越来越多的名字，看着周阮周围的空位一个一个被填上——她后面那排坐了一个不认识的男生，她斜后方坐了一个戴眼镜的女生。

　　她旁边已经没有空位了。

　　但她的后面，还有一小块区域是空的。如果有人坐在那里，跟她的直线距离不到两米。

　　梅凝在心里默默计算着那个距离。两米，如果喊她的名字，两米之外她一定能听见。如果她回头，刚好能看见他的脸。

　　他在心里祈祷：让我坐那里。

　　"十八号，赵子涵。"

　　"十九号，许亮。"

　　"二十号，梅凝。"

　　终于。

　　梅凝站起来，腿有些发软。他走向讲台，全班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目光扫过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座位号。

　　周阮坐在第四排靠窗，她后面第五排靠窗的位置是空的。

　　他要去那里。

　　粉笔抵上黑板的瞬间，他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了周阮的表情。

　　她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他身上，表情很平静，平静到看不出任何期待或者排斥。她看着他站在讲台前犹豫的样子，什么反应都没有。

　　就是那种——"随便你坐哪里"的平静。

　　这种平静让梅凝的手僵住了。

　　他在那一秒，脑子里闪过了很多念头。

　　如果他就这么写下去，坐到了她后面，她会怎么想？全班会怎么想？"梅凝特意选了周阮后面的位置"——这个消息会在半个小时内传遍全班，然后变成"梅凝是不是喜欢周阮"的猜疑。

　　他不怕被人知道。

　　但他怕被她知道之后，她开始躲他。

　　她已经有李岸泽了。虽然她跟李岸泽还没正式在一起，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李岸泽在追她，她没有拒绝。他一个坐在她后面的男生，能算什么？

　　他只是个前桌。

　　一个会借她笔、给她糖、每天早上跟她说一声"早"的普通前桌。

　　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

　　"梅凝，你选好了吗？"张老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点催促的意味。

　　梅凝握着粉笔的手在微微发抖。

　　"等一下。"他说。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起哄声像开了闸的水一样涌上来。

　　"哇——"

　　"梅凝你要选哪儿啊？"

　　"什么情况？"

　　徐航带头拍了两下桌子，廖浩在后面发出粗犷的笑声。甯思沅没有出声，但梅凝不用看也知道，他的表情一定写着"你疯了"三个字。

　　"安静安静！"张老师拍了拍讲台，"梅凝，你不选的话就先下去，等所有同学都选完了你再来。"

　　梅凝放下粉笔，走下讲台。

　　他全程没有抬头。他知道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的背影移动，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有看热闹的幸灾乐祸。他走回座位坐下，全程面无表情。

　　甯思沅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但终究什么话都没说。

　　选座继续进行。

　　"二十一号，吴静辛。"

　　"二十二号，况艳杨。"

　　"二十三号……"

　　一个一个念下去。梅凝看着黑板上原本空着的位子一个一个被填满，包括周阮后面那个第五排靠窗的位置。

　　被一个他不认识的男生写走了。

　　最后，轮到他选的时候，整个黑板上剩下的只有第七排靠过道的角落。那个位置离周阮起码有五米远，如果她说话不提高音量，他根本听不见。

　　他走上去，在那个位置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回到新的座位上坐下。

　　全程安静，面无表情。

　　新的座位是第七排靠过道。左边是走廊，右边是一个他还不太熟的男生，姓叶，戴着厚厚的眼镜，看起来是那种埋头读书的老实人。甯思沅被分到了另一组，隔了两个过道。

　　梅凝把课本一本一本地从旧座位搬到新座位上，动作机械而麻木。

　　他感觉到周阮的目光从远处投过来，落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但他没有抬头去看。

　　他不敢。

　　那天一整节班会课，梅凝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趴在桌上，假装在记笔记，笔尖在纸上划来划去，什么都没写出来。

　　下课之后，甯思沅走过来了。

　　他站在梅凝的桌子前面，双手插兜，低头看着他。

　　"你今天在讲台上说'等一下'的时候，脑子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没想什么你就愣在那儿？你知道当时全班有多少人在看你吗？"

　　"知道。"

　　"那你——"

　　"我就是没想好选哪儿。"梅凝打断他，声音很平淡，平淡到听不出任何情绪。

　　甯思沅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行吧，你没想好。那现在呢？现在坐这个位置，满意了？"

　　梅凝没有回答。

　　甯思沅站了一会儿，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梅凝一个人坐在新座位上，低头看着桌面。桌面是新换的，没有被划过字，干干净净的，什么痕迹都没有。

　　他觉得这个桌面太干净了。

　　干净到让他想起他跟周阮之间现在隔着的距离——一个过道，三个座位，还有一张被所有人看在眼里的"等一下"。

　　晚自习开始前，梅凝去了一趟厕所。

　　回来的时候，他经过原来的座位区域。周阮已经搬到新的座位去了，第四排靠窗，旁边是周筱。她正在低头写作业，跟往常没什么两样。

　　他经过的时候，她刚好抬起头。

　　四目相对。

　　"你坐那么远，以后问作业都不方便了。"周阮说。

　　声音不大，带着一点半真半假的抱怨。

　　梅凝的脚步停了一下。

　　"你可以给我发微信。"他说。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因为他没加过她的微信。

　　周阮也愣了一下，然后弯了弯嘴角："问题是，我没加你微信啊。"

　　梅凝张了张嘴，脑子里转了一百种说辞，最后只憋出一句："……我加你。"

　　"行。"周阮低下头继续写作业，"你加吧。"

　　梅凝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拿出手机，打开微信。他翻到通讯录，输入周阮的手机号——那个他看了无数遍的号码，他的手指几乎不需要思考就输完了。

　　然后他点了"添加朋友"。

　　备注信息那里他想了半天，打了"梅凝"两个字，又觉得太干巴了，加了句"前桌"。打完"前桌"又觉得不对，现在他们不是前后桌了——他坐在第七排，她在第四排，中间隔了三个座位。

　　他删掉"前桌"，只留了"梅凝"两个字。

　　发送。

　　过了不到一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对方已通过你的好友请求。"

　　梅凝盯着屏幕上那行字，心跳快得不像话。

　　然后他收到了一条消息。

　　周阮发来的，只有一个字："嘿。"

　　梅凝盯着那个"嘿"字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笨拙地打了一个字回过去："嘿。"

　　发完之后他又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人家跟他说"嘿"，他回人家"嘿"，这跟鹦鹉学舌有什么区别？

　　但周阮没有再回。

　　大概是忙着写作业。

　　梅凝把手机放到一边，重新翻开课本。这一次，他感觉桌上的台灯都变得柔和了些，连纸上密密麻麻的铅字都没有那么面目可憎了。

　　他加到了她的微信。

　　虽然什么都没聊，但至少，他现在是她好友列表里的一员了。

　　就像一条走到半路的小溪，虽然没有汇入大海，但至少又往前淌了一步。

　　他低下头继续做题，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起昏黄的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桌面上投下摇晃的影。

　　梅凝觉得这个秋夜也不是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