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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距离
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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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茶店之约后的那个周日,梅凝一整天都心不在焉。
他坐在书桌前写作业,写两行就停下来看一眼手机,翻到周阮的微信头像又退出来,再写两行,又翻进去。如此反复了七八次,作业本上只多了半道题的解题步骤,剩下的全是空白的。
他妈推门进来送水果的时候,看见他对着手机发呆,问了一句:"你在等什么重要消息?"
"没有。"梅凝把手机扣过去,"写作业呢。"
他妈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放下果盘出去了。
梅凝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在嘴里漫开。他嚼着嚼着就又开始想昨晚的事了——她站在路灯下说"今天挺开心的",她的裙摆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她最后回头说的那句"你回去路上小心"。
每想起一句,他的心跳就快一拍。
他用力咬了一口苹果,想把那些念头嚼碎了咽下去,但咽下去之后又从胃里翻上来,反反复复,怎么也摁不住。
周一早上,梅凝到教室的时候,座位已经彻底定下来了。
新座位表贴在了黑板旁边,他在第七排靠过道,周阮在第四排靠窗。中间隔了三个座位、一个过道,还有他们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
他在自己的新座位坐下,旁边那个戴眼镜的姓叶的男生已经在了,正低头背单词。两个人互相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各自做各自的事。
梅凝把课本摆好,抬头看了一眼第四排的方向。
周阮已经到了。她背对着他,正在跟周筱说话,两个人凑在一起看手机,大概是刷到了什么有趣的视频,周筱笑出了声,周阮也弯着嘴角。
她的侧脸映在晨光里,轮廓很温柔。
梅凝看了两秒,把目光收回来,翻开英语书。
早读课开始的时候,他听见周阮朗读课文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隔了三排座位,那个声音变得有些模糊,但依然能辨认出是她的——咬字清晰,尾音微微上扬,念到长句子的时候会稍微停顿一下换气。
他跟着全班一起念课文,耳朵却一直朝那个方向竖着。
第一节课是语文。陈老师讲《雨巷》,讲戴望舒,讲"撑着油纸伞,独自彷徨在悠长、悠长又寂寥的雨巷"。
"同学们想一想,'丁香一样的姑娘',这个意象代表了什么?"
全班安静了几秒。
周阮举手了。
"她代表了诗人心中可望而不可即的理想。全诗都在写寻找,但始终没有找到。"
陈老师赞许地点了点头:"很好,周阮同学的理解很到位。"
梅凝低下头在课本上写笔记,写的是"丁香姑娘——可望不可即"。他在"可望不可即"下面画了两道横线,画得太用力,笔尖把纸都划破了。
那天下课之后,梅凝在走廊上碰见了周阮。
她刚从厕所回来,手里拿着水杯,迎面走过来。走廊上人很多,两个人都侧了一下身子让路,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距离不到十公分。
"梅凝。"周阮叫住他。
他停下来。
"你上周六拍的那张合照还在吗?林佳佳管我要原图,我手机上的被她删了。"
"……在。"梅凝说,"我发你。"
"好,谢了。"
然后她走了。
梅凝站在原地,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那张四人合照。他犹豫了半秒,把原图发给了周阮。发完之后他又问了一句:"你要原图干嘛?"
周阮回得很快:"冲印出来贴桌上,当纪念。"
梅凝看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他关上手机,快步走回教室。
周三的体育课,两个班照例在一起上。
这次是羽毛球课,体育老师把男女打散混编,两个人一组自由搭档。梅凝还没想好找谁组队,就听见有人在喊他名字。
"梅凝!你打不打?"
他转头,看见周阮拿着一副羽毛球拍,站在场地另一边朝他晃了晃。她穿着运动短袖,头发扎成高马尾,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来,露出一小片光洁的额头。
"来。"他说。
他走过去接过一只拍子,走到场地的另一边站好。周阮站在他对面,微微下蹲重心,摆好了接球的姿势。
"你先发。"她说。
梅凝把球抛起来,手腕一抖,羽毛球轻飘飘地飞过网去。周阮跨了一步接住,反手打回来,力道不大,但角度刁钻,擦着边线落下去。
梅凝跑过去接,勉强够到,球被挑起来飞回去,弧度很高。
周阮抬头看着球落下来,后退两步,跳起来扣杀。
羽毛球带着风声砸在梅凝脚边。
"得分!"周阮笑了一下。
梅凝低头看着脚边还在微微滚动的羽毛球,也笑了:"你打羽毛球挺厉害的。"
"小学的时候练过两年。"周阮弯腰捡球,"你也不差,刚才那个挑球角度挺刁的。"
两个人继续打了十几分钟,你一个我一个,球来来去去地在网上飞。梅凝发现自己很久没有这么轻松过了——不用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不用猜她在想什么,就只是专注地盯着一个白色的小球,等它落下来,然后打回去。
阳光很好,风很好,她笑起来的时候也很好。
"休息一下。"周阮走到场边坐下,拿起水杯喝水。梅凝也走过去,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来,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操场上其他同学还在打球,喊叫声和球拍击球的声响混合在一起,热热闹闹的。梅凝仰头喝了口水,感受着汗从额角淌下来的凉意。
"你坐那么远,上课的时候都听不见你说话了。"周阮忽然说。
梅凝愣了一下:"你想跟我说话?"
"不然呢?"周阮侧过头看他,"前几周你不是坐我前面嘛,我抬头就能看见你,现在你坐到后面去了,还要转头才能找着。"
"你可以转头找我。"
"我转太多头,张老师以为我在看后面黑板呢。"
梅凝被她这句话逗笑了。他低头拧紧水瓶盖,嘴角还翘着。
"那以后下课的时候我去找你。"他说。
周阮看了他一眼:"行啊。"
那天晚饭时间,梅凝去食堂的路上,被一个人拦住了。
李岸泽站在食堂门口,背靠着门框,手里转着一只篮球。他个子比梅凝高了小半个头,穿一件黑色的短袖,手臂上的线条很清晰,一看就是经常锻炼的人。
"你是梅凝?"他问。
梅凝停住脚步:"是。"
"二十班的?"
"嗯。"
李岸泽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眼神说不上友善,但也谈不上敌意,更像是一种评估——那种在打量"你可能是什么人"的眼神。
"你认识周阮?"他又问。
"认识。她是我们班的。"
李岸泽点了点头,然后忽然笑了一下,那种笑让梅凝觉得不太舒服——像是拿到了什么信息的确认,又像是随口的客套。
"没什么,随便问问。"李岸泽拍了拍篮球,转身走了。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以后打球可以一起。"
然后他走了。
梅凝站在食堂门口,看着李岸泽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他为什么会来问他?
他认识周阮,这有什么好问的?
他为什么要说"以后打球可以一起"?
是客气,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梅凝站在食堂门口想了一会儿,想不出答案,干脆不想了,迈步走了进去。
甯思沅已经打好饭坐在角落里了,朝他招手。他走过去坐下,甯思沅看了一眼他的表情,问:"你怎么了?"
"没事。"
"你脸上写着'有心事'三个字。"
梅凝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嚼了一会儿才说:"刚才李岸泽来找我了。"
"二十四班那个李岸泽?"
"嗯。"
"他找你干嘛?"
"问了我是不是认识周阮。"
甯思沅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呢?"
"然后就走了。"
甯思沅看着他,表情有些复杂:"你觉不觉得……他是在试探你?"
"试探什么?"
"试探你跟周阮的关系。"
梅凝低头吃饭,没说话。
甯思沅叹了口气:"我早说了,李岸泽在追周阮。他既然在追她,肯定会观察周阮周围有哪些人。你跟她走得近,他肯定注意到了。"
"我哪跟她走得近了?"
"你上周不是跟她去奶茶店了?"
"那是四个人。"
"四个人他也是看着了。"甯思沅放下筷子,"我跟你说,你要是不想被他当成竞争对手,你就离周阮远一点。你要是有想法,那你就赶紧的,别拖。"
梅凝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不想离周阮远一点。但他也不知道什么叫"赶紧的"。
"我吃完了。"他把筷子放下,端起餐盘站起来。
"你才吃了两口——"
"不饿。"
他端着餐盘走了。
那天晚上,梅凝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拿出手机,翻到周阮的微信。他们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周二她问他要合照的那几句上。他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他只发了四个字:"明天降温。"
发完之后他就后悔了。这个开场白太蠢了,蠢到像是在路上跟人搭讪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但周阮回了:"我知道,看天气预报了,谢谢提醒。"
梅凝盯着那行字,心里又甜又酸。
甜的是她回他了,而且语气不冷。
酸的是,她回了之后他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晚安。"他发了这两个字。
"晚安。"她回了。
梅凝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闭上了眼。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树叶沙沙作响。明天真的要降温了。
但梅凝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还是暖的。
虽然她可能只是顺手回了一句"谢谢",但他还是觉得那两个字像一颗小小的火种,落在心里某个角落,明灭不定地亮着。
第二天降温了。
梅凝到教室的时候,看见周阮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领口有一圈毛茸茸的边,衬得她的脸更小了。她缩在座位上,双手捧着保温杯取暖,鼻尖有一点淡淡的红。
"你冷吗?"他走过去问了一句。
"还好。"周阮抬头看了他一眼,"你穿这么少不冷?"
梅凝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校服外套,里面只有一件长袖T恤。他刚才走过来的时候确实觉得风挺大的,但她说"你穿这么少"的时候,他的注意力全被她那句话带走了。
"我不怕冷。"他说。
周阮笑了一下:"嘴硬。"
她低头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暖宝宝递给他:"给你,贴在校服里面,能管四个小时。"
梅凝接过那个暖宝宝,粉红色的包装,上面画着一只正在烤火的兔子。
"我不用——"
"拿着吧。"周阮把暖宝宝往他手里一塞,"你感冒了谁帮我讲物理题?"
梅凝握着那个暖宝宝,掌心被它微温的热度熨得有些发麻。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把那个暖宝宝攥得很紧,像是怕它跑了。
"谢谢。"他说。
"不客气。"
他走回自己的座位,把暖宝宝贴在校服内侧的衣兜里。暖意慢慢渗透进来,隔着衣料贴在他的胸口上,不烫,但一直源源不断地在发热。
他低头翻开了物理课本,嘴角不自觉地翘着。
那天一整天他都没舍得把那个暖宝宝拿出来。即使到了下午暖宝宝已经不怎么热了,他也没有撕掉它,就这么让它贴在胸口,一直到晚自习结束回寝室。
回寝室之后他才把它撕下来,扔进垃圾桶里。
扔完之后他又从垃圾桶里捡出来了。
他把那个粉红色的包装纸擦干净,折了两折,夹进了物理课本的第五十二页。
第五十二页是动量守恒定律。
他在那一页的页脚用铅笔写了一行很小的字,字迹淡得几乎看不清。
"她说怕我感冒。"
写完他又用橡皮擦掉了,擦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留下。
但那一页纸的边缘微微皱起,像是被手指反复摩挲过。
那枚小小的暖宝宝,还有那八个字,被他一起藏进了书本的深处。
就像他对她的喜欢一样。
谁也看不见,只有他自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