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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流言 连 ...


  •   连续几天,梅凝的课桌上都有东西。

      周一是一盒牛奶。周二是一颗橘子糖,周三是一小包饼干,周四是一根棒棒糖,草莓味的。

      每次都没有署名,但每次字迹都一样——圆圆的,微微向□□斜,是周阮写的。

      梅凝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收进抽屉里,糖没吃,牛奶没喝,饼干没拆。甯思沅说他是"收集癖晚期",他也不反驳,只是把那包饼干拿出来看了一眼生产日期,又放回去了。

      周四下午体育课,二十班和二十四班同时到操场。

      两个班的男生在一个场地打篮球,女生在旁边自由活动。梅凝不怎么爱打篮球,坐在跑道边上看书,偶尔抬一下头。

      他一抬头就看见李岸泽了。

      李岸泽穿着二十四班统一的蓝色运动服,个子在人群里很显眼。他运球的动作很利落,三步上篮的时候跳得很高,落地时膝盖微微弯曲,动作流畅得像是在拍广告。

      操场上围观的女生不少,有几个在低声议论。梅凝听见身后有人说"二十四班那个帅哥今天穿蓝色真好看",又有人说"他好像有喜欢的人了"。

      梅凝的耳朵竖了起来。

      "谁啊?"

      "好像是二十班的,姓周。"

      "周什么?"

      "周阮。就那个个子不高的女生,扎马尾的那个。"

      "真的假的?"

      "他们班的人说的,军训的时候李岸泽就去给她送过水了。"

      梅凝低下头,把书翻了一页。

      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抬起头,往操场另一头看了一眼。周阮和周筱坐在草坪上,两个人在说话,阳光很好,照得她脸侧的碎发都亮晶晶的。

      李岸泽从球场上跑下来,绕到旁边的小卖部买了两瓶水。他拿了一瓶走向周阮的方向,另一瓶留给自己。

      梅凝看着那个身影穿过操场,步伐不紧不慢,目标明确。

      他忽然想起初中看过的一篇小说,里面有一句话——"有些人天生就是主角,走到哪里都带着光。"

      李岸泽大概就是那种人。

      而他梅凝,大概只是路边的某一盏路灯,亮着,但没有人会多看一眼。

      李岸泽走到周阮面前,把水递过去。

      周阮接过了。

      她抬起头看着李岸泽说了句什么,李岸泽笑了一下,低头回了一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一米,不远不近,刚好可以正常对话,又不会显得太亲昵。

      但梅凝觉得那一米像天堑。

      他合上书站起来,走到篮球场另一边的单杠区,双手撑上去做引体向上。一个,两个,三个,到第四个的时候手臂开始发抖,他不肯停,咬着牙又做了两个。

      "你这是干嘛?"

      甯思沅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嘴里咬着一根冰棍,含糊不清地问。

      "锻炼。"

      "你锻炼就锻炼,表情那么凶干嘛?"

      梅凝松开单杠落地,甩了甩发酸的手臂:"我表情哪里凶了?"

      "你现在就很凶。"甯思沅指了指他的脸,"眉毛皱得能夹死苍蝇。"

      梅凝揉了揉眉心。

      "你是不是看见什么了?"甯思沅吸了一口冰棍,"我刚才看见二十四班那个李岸泽又去找周阮了。"

      "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就是在撒谎。"

      梅凝沉默了两秒:"就算是,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甯思沅把冰棍棍子扔进垃圾桶,"我就是提醒你,你要是再不动手,她就被别人追走了。"

      "我能怎么动手?"

      "跟她表白啊。"

      "你疯了。"梅凝说,"我跟她认识不到一个月。"

      "那又怎么样?认识一个月表白跟认识一年表白有什么本质区别?你多认识一年她就更喜欢你了?"

      梅凝被问住了。

      甯思沅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不是催你,我就是觉得——你这样耗着不是办法。你不试,就永远不知道结果。你试了,最坏也就是被拒绝,还能怎样?"

      "被拒绝还不够惨吗?"

      "惨什么?至少你知道结果了,不用天天在这儿猜来猜去。"

      梅凝没说话。

      他知道甯思沅说的有道理。但他就是做不到。

      可能是天生的自卑,可能是初中的那段感情让他学会了"有些事不做就不会失去",也可能是他太害怕失去现在这种"跟她还能说几句话"的关系。

      他宁可这样不远不近地耗着,也不敢越雷池一步。

      因为他知道,一旦越了界,连现在这些"谢谢""早上好""不用还了"都会消失。

      周五班会课,张老师宣布了一个消息。

      "下周开始调座位。我们会按照大家的身高、视力、学习情况进行综合调整。当然,如果有特殊需求,也可以私下跟我说。"

      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

      "我想换到前排!"

      "谁跟我坐?"

      "我不想换啊,我现在的同桌挺好的!"

      梅凝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笔。

      调座位。

      他下意识地往周阮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正低着头在写什么,好像没听见这个消息一样,表情很平静。周筱在旁边兴致勃勃地说着什么,她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嗯"一声,看起来不太关心座位的事。

      但梅凝开始关心了。

      如果座位打乱了,他和周阮还能坐这么近吗?她现在坐在他后面两排,虽然不是同桌,但转个头就能看见。如果调座把她调到别的区域去,离得远了,他可能连"谢谢""早上好"都听不见了。

      不行。

      这个念头冒出来之后,梅凝开始认真地想——他能不能做点什么?

      "有特殊需求的可以私下跟老师说。"张老师的话在脑子里回响。

      特殊需求。

      他想跟周阮坐近一点,算特殊需求吗?

      肯定是算的。而且这个理由他根本说不出口。

      那天晚上,梅凝躺在寝室床上想了很久。

      第二天中午,他趁没人的时候去了张老师的办公室。

      "张老师。"

      "哟,梅凝,什么事?"

      梅凝站在办公桌前,手心全是汗。

      "我想问一下下周调座的事。"

      "怎么了?你有什么想法?"

      "我……"梅凝深吸一口气,"我想申请跟周阮坐同桌。"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

      张老师靠回椅背,看着梅凝,表情有些微妙。

      "为什么?"

      "她……"梅凝绞尽脑汁地编理由,"她英语好,我英语差,我们可以互相帮助。"

      张老师笑了一下:"你们两个一开学就坐前后桌,想互相帮助的话,不用换座位也可以。"

      "我……"梅凝张了张嘴,发现所有理由都站不住脚。

      "梅凝。"张老师的语气放缓了些,"你刚开学两周,同学之间还不太熟悉,座位先稳定一段时间再说。等期中考试之后,我们再根据成绩调整,到时候你也可以提你的想法。"

      "现在不行吗?"

      "现在刚开学,座位安排要考虑整个班级的情况,不能为了一个人的需求打乱整体布局。而且——"张老师顿了一下,"你跟周阮才认识不久,贸然换到一起,万一相处不愉快,反而影响学习。"

      梅凝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了。"

      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空荡荡的,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瓷砖上铺了一地碎金。

      他靠在走廊的墙壁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拒绝得挺委婉的,但意思很清楚:不行。

      "没事。"他对自己说,"本来也没指望能成。"

      但胸口还是闷闷的,像堵了一团棉花。

      回到教室的时候,周阮正好从座位上站起来,去接水。两个人迎面碰上。

      "你刚才去哪儿了?"周阮随口问了一句。

      "办公室。"梅凝说。

      "去干嘛?"

      "……交作业。"

      周阮看了他一眼,没再问,拿着水杯走了。

      梅凝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很难过。

      不是因为被拒绝了——那件事他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让他难过的是,他跟她说"交作业"的时候,她信了。

      她对他没有多余的怀疑。

      这说明什么?

      说明在他和她之间,目前为止什么都没有。她不会多想他为什么去办公室,不会猜他是不是为了调座位的事去找了老师,更不会想"他是不是想跟我坐同桌"。

      因为她根本没往那方面想过。

      这个认知让他胸口那团棉花变成了石头,沉甸甸地压着,呼吸都不顺畅。

      他坐回座位上,翻开课本,盯着上面的字。

      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那一整晚,梅凝都没怎么说话。

      晚自习的时候他低着头做题,下课后就直接回了寝室。甯思沅问他怎么了,他说"困了",然后就躺床上去了。

      但他没睡着。

      他睁着眼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特殊需求""互相帮助""现在不行"这几个词,像坏掉的录音机一样循环播放。

      他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

      打开微信,翻到周阮的头像。

      橘猫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眯着眼睛,懒洋洋的。

      他盯着那张头像看了很久,久到眼皮开始发酸。

      "算了。"他对自己说。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梅凝醒得比平时早。

      他到教室的时候,周阮还没来。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东西放好,低头整理抽屉。

      抽屉里那一排小东西整整齐齐地摆着——牛奶、糖、饼干、棒棒糖,每一样都还维持着收到时的样子,包装纸没拆,瓶子没拧开。

      他拿起那盒牛奶,看了一眼生产日期。

      还在保质期内。

      他撕开吸管的包装纸,插进去,喝了一口。

      凉凉的,甜丝丝的,是纯牛奶的那种清甜,不腻人。

      他慢慢地把一盒牛奶喝完,把盒子压扁,扔进垃圾桶。

      然后他拿出英语书开始背单词。

      背到一半,周阮进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卫衣,帽子上有两只兔子耳朵,垂在背后一晃一晃的。她走到座位上坐下,放下书包,然后回头看了一眼梅凝。

      "早。"她说。

      "早。"梅凝说。

      然后两个人都低下头,各做各的事。

      一切跟往常没什么两样。

      但梅凝觉得今天的牛奶格外甜。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这样也挺好的。

      虽然没有成为同桌,但至少每天早上还能听到她说一句"早"。

      如果他运气好一点的话,这一句"早"大概能听到三年。

      三年。

      他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

      如果能听到三年,那他也不算太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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