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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日常
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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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晨,梅凝到教室的时候,周阮已经到了。
她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英语书,正低着头默读单词。晨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翻开的书页上,把白纸照得有些刺眼。她微微眯着眼,侧脸的线条在逆光里显得很柔和。
梅凝从她身边走过去,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的时候他没出声,怕打扰她。
但周阮还是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早。”她说。
“早。”梅凝说。
然后两个人同时低下头,各自翻书。
这个“早”字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没有多余的温度,也没有多余的意味。但梅凝把这个字在心里反复称了好几遍——他叫她“早”,她回了他“早”。这说明她愿意跟他打招呼,说明他不在她讨厌的人名单里。
虽然这个结论没什么了不起的,但他还是觉得高兴。
早读课铃声一响,全班开始背课文。语文课代表林佳佳站在讲台上领读,全班跟着念:“独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头……”
梅凝跟着念,眼睛盯着课本,但耳朵一直在捕捉周阮的声音。她坐在他斜后方,声音不大不小,咬字清晰,念到“曾记否,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忽然觉得这首词写得真好。
第一节课是数学。张老师抱着一沓试卷走进教室,推了推眼镜:“今天小测验,摸底考试,看看大家的基础。”
教室里哀嚎一片。
“老师,开学第二周就考试?”
“摸底摸底,不排名,别紧张。”张老师把试卷分成几摞往下传,“大家认真做,就当练手。”
梅凝接过试卷扫了一眼,题型偏基础,集合、不等式、函数定义域,都是初中到高中过渡的内容。他拿起笔开始写,前面的选择填空题做得很快,到大题的时候稍微慢了一点,但也没卡太久。
写到一半,他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叹气声。
是周阮。
他没有转头。但他能想象她现在的表情——皱着眉,咬着笔帽,盯着题目发呆。他认识的女生里,喻红玲是这样的,遇到不会的题就会叹气,叹完气继续盯,盯到最后要么突然会了,要么彻底放弃。
他低头继续做题。
卷子不难,他做完的时候还剩二十分钟。他检查了一遍,改了改计算题里的两个小错误,然后把笔放下。
后排又传来一声叹气。
梅凝犹豫了一下,没有回头。
他知道自己帮不了她。
不是因为不会,而是因为——他如果真的转过头问她“要不要帮忙”,她可能会觉得他很奇怪。毕竟他们才认识两周,还没熟到可以主动辅导作业的程度。
他不想让她觉得他太刻意。
下课铃响,张老师收卷子。全班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松了一口气,有人开始对答案,有人哀嚎最后一道大题没写,有人干脆趴桌上补觉。
周阮没有对答案,也没有趴桌上。她把卷子交上去之后,安静地坐在座位上,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梅凝从书包里掏出一颗糖——那是他周末在超市顺手买的,橘子味,硬糖,包装纸上印着一只橙色的小橘子。他不知道怎么想的,站起来,转身,把那颗糖放在周阮的桌上。
周阮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做题辛苦了。”梅凝说。
然后他转身坐回去,速度快得像是在逃跑。
后排安静了两秒。然后他听见周阮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梅凝的耳朵又开始发烫了。他低着头假装在整理笔袋,手指笨拙地把一支笔从左边插到右边,又从右边插回左边。
甯思沅在旁边目睹了全过程,用笔帽敲了敲梅凝的胳膊:“你厉害啊。”
“闭嘴。”
“我没说什么啊,我就夸你厉害。”
“做题。”
甯思沅笑着转回去,没再逗他。
第二节课课间,周阮走到梅凝的桌子旁边。
梅凝正趴在桌上假寐,感觉到有人站在旁边,抬起头来。周阮手里拿着两颗糖——一颗是他给她的橘子味,另一颗是草莓味的,包装纸上印着一颗红彤彤的草莓。
“还你一颗。”她把草莓味的糖放在他桌上,“我也带了糖。”
梅凝看着那颗糖愣了一下:“你不用还的。”
“礼尚往来。”周阮说。
她转身走了。
梅凝拿起那颗草莓味的糖,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印着生产日期,上个月刚产的,保质期到明年。
他没有拆开吃。
他把那颗糖放进了笔袋里,跟那支借给过她的黑笔放在一起。
甯思沅在旁边一脸“我真服了”的表情:“你打算供起来?”
“你管我。”
“行行行,我不管你。”甯思沅摇头,“你这个人啊,真是……”他想了半天,没想出合适的词,最后憋出两个字,“服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梅凝和甯思沅照例去食堂。他们到得早,食堂人还不多,两个人打了饭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吃了一会儿,周筱端着一份麻辣烫走过来,在他们旁边的桌子坐下了。她一个人,周阮不在。
甯思沅看了一眼,主动打招呼:“周筱,你一个人啊?”
“周阮去小卖部了,说想吃烤肠。”周筱一边拌麻辣烫一边说,“你们俩天天一起吃饭,真不腻?”
“习惯了。”甯思沅说,“初中就这样。”
“你们初中就在一起?”周筱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好奇——或者说,带着一点试探。
“对啊,同班三年。”
“那你们关系挺好的。”
“铁瓷。”甯思沅拍了拍梅凝的肩膀,“这家伙啥话都跟我说。”
梅凝低头吃饭,没接话。但他在想一个问题——周筱问“你们初中就在一起”的时候,语气里的那种试探,是不是又在验证她和周阮之前的那个猜测?
他不想让那个猜测继续存在。
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澄清。
“我们就是好朋友。”他说,声音不大,但足够周筱听见。
周筱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我知道啊,我又没说什么。”
她低头继续吃麻辣烫。
梅凝总觉得她那个笑容里藏着点什么。
下午的课是历史和地理。历史老师是个五六十岁的老头,说话慢悠悠的,讲秦始皇焚书坑儒讲了整整一节课,从焚书的原因讲到坑儒的细节,从政治背景讲到后世评价,讲到最后全班有一半的人都在打瞌睡。
梅凝也困,但他不敢睡,因为他的座位在第三排,张老师偶尔会从后门进来巡视。
他侧头看了一眼周阮的方向——她也困了,眼睛半睁半闭,下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快垂到胸口的时候又猛地抬起来,像只拼命想保持清醒的猫。
梅凝差点笑出来。
他赶紧把目光收回来,假装在看课本。
但那个画面在他脑子里赖着不走——她困得不行还要硬撑的样子,下巴一点一点的,睫毛颤颤的,嘴唇微微抿着。
他以前没发现,原来一个人犯困的样子也能这么好看。
地理课稍微好一点,地理老师年轻些,讲课生动,会配合地图和图片,至少不会让人睡着。梅凝一边听讲一边做笔记,写了一页多,字迹工整。
下课之后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余光扫见周阮也站起来了。她拿起水杯往外走,路过他身边的时候顿了一下脚步。
“刚才历史课,你是不是看我了?”
梅凝的动作僵住了。
“我……”他张了张嘴,“我是看你困了,我怕你睡着被张老师抓到。”
周阮弯了一下嘴角:“谢谢你关心。”
然后她走了。
梅凝站在座位旁边,手里的课本差点没拿稳。
她知道了。
她发现他看她了。
她不仅发现了,还直接问了。
梅凝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他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坐回座位上,把课本翻开,假装在看下一课的内容。
“你脸红了。”甯思沅在旁边幽幽地说。
“没有。”
“你耳朵也红了。”
“……闭嘴。”
甯思沅笑了两声,没再继续。
但梅凝知道,从今天起他得更小心了。
因为她已经注意到了。
晚自习的时候,教室里安静得只剩翻书声。梅凝在做物理题,做完了一页翻下一页,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轻轻蹭了一下他的后背。
他转过头。
周阮坐在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笔——是之前他借给她的那支黑笔,笔帽上的白色小猫贴纸还在。
“你的笔。”周阮把笔递过来,“我一直忘了还。”
“你留着用吧。”梅凝说,“我还有很多。”
“这支笔挺好写的,用了好几天,有点舍不得还了。”周阮笑了一下,“那我再借几天?用完还你。”
“不用还,真的。”梅凝说,“你留着吧。”
周阮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那行,我收下了。谢谢你。”
她收回手,把那支笔放进了笔袋里。
梅凝转回身,心跳得有点快。
她留下了那支笔。
那支笔现在在她的笔袋里,跟她的笔混在一起,以后每一次她拿笔写字的时候,都有可能碰到它。
这个念头让他觉得莫名地满足。
他把头低下去,假装在看书,嘴角却翘了一下。
当晚回寝室之后,梅凝躺在床上,拿出手机。他翻到通讯录,找到周阮的号码,犹豫了很久,还是退了出去。
不敢加。
还是不敢加。
加了之后说什么呢?“你好我是梅凝”——她明明知道他是谁。“今天天气不错”——太刻意了。“作业做完了吗”——更像借口。
他想来想去,想不到一个合适的开场白,最后还是把手机放下来了。
“你还是怂。”他对自己说。
但他心里清楚,不是怂。
是太在意了。
在意到连一句随口的“晚上好”都不敢发。
因为他怕发出去之后,对方不回。
更怕她回了,但他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在这种患得患失的纠结里翻了两次身,终于在十二点之前睡着了。
梦里没有周阮。
但有颗草莓味的糖,包装纸上印着一颗红彤彤的草莓,怎么剥都剥不开。
第二天早上,梅凝到教室的时候,发现桌上放着一盒牛奶。
纯牛奶,白色的包装盒,上面贴了一张便利贴,用蓝笔写了三个字:早餐补。
没有署名。
但梅凝认得那个字迹。
他回头看了一眼前排周阮的背影,她正在低头看书,马尾辫扎得很高,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他拿起那盒牛奶,觉得掌心温热。
明明是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他却觉得烫手。
“你又要供起来了?”甯思沅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带着一种见惯不惯的调侃。
梅凝没理他。他把牛奶放进抽屉,又把便利贴揭下来,夹进了物理课本的第三十二页。
第三十二页是牛顿第二定律。
加速度和质量成反比,力越大加速度越大。
梅凝想,如果暗恋是一种力,那它的加速度可能趋近于无穷。
因为他觉得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了。
快到他快要藏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