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告人》夕阳空自流

4、回忆 开

　　开学第一周就这么过去了。

　　日子比梅凝想象的要快。每天六点二十起床，七点早读，八点上课，中午吃饭，下午继续上课，晚自习刷题，十点回寝室，十一点熄灯。日子被切割成整齐的方块，一块一块地往前推，推着推着就到了周五。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全班欢呼。

　　甯思沅把课本往包里一塞，转头对梅凝说：“周末什么安排？”

　　“写作业。”

　　“除了写作业呢？”

　　“没了。”

　　“你也太无聊了吧。”甯思沅叹为观止，“周末好歹出去玩一下啊，打打球什么的。”

　　“不想动。”

　　甯思沅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吧，那我找别人打球去了。你想来随时给我打电话。”

　　“嗯。”

　　甯思沅走了之后，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散尽。梅凝不急着走，他坐在座位上把今天数学课上记的笔记整理了一遍，又把下周要预习的章节翻了个大概，这才慢悠悠地收拾书包。

　　站起来的时候，他发现后排周阮的桌子上落了一支笔。

　　黑色的，按动式，笔帽上贴着一小片贴纸——是只白色的猫，画风很可爱。

　　梅凝认识这支笔。

　　是他上次借给她的那支。

　　他说了不用还，但她还是用完了之后放回了他桌上。后来有一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又跑到她那儿去了。可能是她借去用了忘还，也可能是她自己买的同款。

　　他拿起那支笔，转了两圈。

　　笔杆上还有一点余温，像是刚被人握过。

　　他把笔放回她的桌面，没带走。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秋天的傍晚来得早，六点刚过，操场上的影子就被拉得很长。梅凝沿着操场边上的小路往寝室走，鞋底踩在落叶上，发出脆脆的声响。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

　　等什么呢？他自己也不知道。

　　回到寝室，室友们都不在——甯思沅打球去了，廖浩回家过周末了，另外三个也各有各的安排。六人间里只剩他一个人，安静得有些空旷。

　　梅凝把书包放下，洗了把脸，躺到床上刷手机。

　　微信里没什么新消息，班级群静悄悄的，只有林佳佳在群里发了一条“周末作业大家记得做”，底下零星几个回复。他往下翻了翻，看见周阮的微信头像——是一只橘猫，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眯着眼，懒洋洋的。

　　他没点进去。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盯着天花板发呆。

　　天花板上有道裂缝，细细的，从灯座旁边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他看着那条裂缝，思绪开始飘。

　　不知道怎么的，他忽然想起了初中。

　　想起那间旧教室，窗外有棵歪脖子树，树枝伸到二楼，春天的时候会开一树白花。他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一转头就能看见树。喻红玲的座位在第四排，中间隔了一个过道。

　　喻红玲是他的初中同桌。

　　这件事说出来可能有点让人意外——他的前女友，其实是他的同桌。两个人坐了一年半的同桌，从初二下学期开始到初三毕业，一直在同一张桌子两端。

　　喻红玲是个很活泼的女生。跟周阮那种静水一样的气质完全不同，喻红玲是那种走到哪儿都带着声音的人——她会大声笑，大声说话，踩到别人的脚会直接喊“对不起”，高兴了就在走廊上跑起来，马尾辫甩得像面旗。

　　她跟梅凝坐同桌之后，两个人很快就熟了。她话多，他话少，他负责听，她负责说。说到后来，两个人之间就开始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在生长——他帮她讲物理题，她给他带早饭；他生病请假的时候她帮他记笔记，她考试没考好的时候他陪她在操场上走了一圈又一圈。

　　初三那年的三月，他跟她表白了。

　　没有多隆重，就是在放学路上，他叫住她，说了句“我喜欢你”。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我知道啊”。

　　然后就在一起了。

　　但这段感情只维持了半年。

　　梅凝至今也说不清他们为什么分手。不是因为吵架，不是因为第三者，纯粹是因为——两个人的节奏不一样了。她要考市重点，他也要考，但两个人选的科目不一样，目标和方向开始分岔。她越来越忙，他也越来越忙，忙到最后连传纸条的时间都没有了。

　　中考结束那天，他们在校门口碰见，她冲他挥了挥手，说了句“考得怎么样”，他说“还行”。然后各自转身走了。

　　没有正式的分手，没有明确的结束。

　　就那么散了。

　　梅凝偶尔会想起她，不是想念，就是想起——像翻开一本旧课本，看到某一页上用铅笔写着“加油”，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辨认。

　　但他记住了一件事。

　　喻红玲的生日是十月十七日。

　　这个日期像一枚钉子，钉在他记忆的墙上，怎么都拔不掉。

　　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记得这么清楚。可能是那个时候他们还在热恋期，他特意记了她的生日，准备给她买礼物。只是后来还没到十月十七号，他们就已经开始疏远了。

　　他记得这个日期。记得它像记得一个坐标。

　　然后，就在开学第二天，他看见了周阮的生日。

　　班级通讯录上印着所有人的出生日期。梅凝拿到通讯录的那天晚上，闲着没事，翻了翻。翻到周阮那一栏的时候，他的手指顿住了。

　　十月十六日。

　　喻红玲是十月十七日。

　　就差一天。

　　那瞬间，梅凝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都开始发酸。

　　一天。

　　偏偏就差一天。

　　他放下通讯录，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这算什么？

　　巧合？还是老天爷跟他开的玩笑？

　　他不太信命。他一直觉得命运这种东西，说白了就是一堆随机事件的集合。你碰到谁、错过谁、喜欢谁、讨厌谁，都是概率问题，没什么玄学可言。

　　但此刻，他动摇了。

　　一个他初中喜欢过的女生，和一个他现在好像有点在意的女生，生日只隔了一天。

　　而且这两个人，一个是他光明正大告白过的，一个是他连说话都要反复措辞的。

　　这算什么？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想多了。”他对自己说，“就是巧合。”

　　但那个念头像根刺，扎进去了就拔不出来。

　　周末两天，梅凝哪儿都没去。

　　他坐在宿舍的桌子前，把作业写完了，又把下周的数学预习了一遍，物理课后习题提前做了一半。剩下的时间他躺在床上刷手机，刷着刷着，手指就不自觉地点开了班级群。

　　他翻到周阮的微信头像，点进去。

　　她的朋友圈三天可见，最新一条是昨天发的——一张照片，拍的是窗外的夜景，城市的灯火在远处亮成一片模糊的光晕。没有配文，只有一个句号。

　　梅凝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她住在哪里，不知道那片灯火是什么地方，不知道她拍这张照片的时候在想什么。

　　但他忽然很想问。

　　“这是哪儿？”

　　三个字，打出来，删掉。

　　“夜景挺好看的。”

　　五个字，打出来，删掉。

　　“你住的地方看得到这么远啊？”

　　打出来，删掉。

　　折腾了十分钟，最后他什么都没发。

　　他把手机放下，叹了口气。

　　“你怂不怂。”他对自己说。

　　周日下午，甯思沅打球回来了。他一进门就嚷嚷着热死了渴死了，冲到饮水机前灌了两大杯水，然后才注意到梅凝还躺在床上。

　　“你躺了一天？”

　　“差不多。”

　　“你也不嫌闷得慌。”甯思沅把运动包往床上一扔，“明天又要上课了，你还想躺？”

　　“不想。”

　　“那就起来啊，出去走走，食堂还没关门，去吃点东西。”

　　梅凝想了想，从床上坐起来：“行。”

　　两个人去食堂吃了碗面。周末的食堂人很少，窗口只开了两个，阿姨百无聊赖地靠在墙上看手机。梅凝和甯思沅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一人一碗牛肉面，热气腾腾的。

　　“梅凝。”甯思沅一边挑面条一边开口，“我问你个事儿。”

　　“说。”

　　“你是不是……喜欢周阮？”

　　梅凝的筷子顿了一下。

　　“没有。”他说。

　　“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梅凝抬起头，看着甯思沅：“没有。”

　　“你骗鬼呢。”甯思沅把筷子往碗上一搁，“咱俩认识三年了，你什么样我不知道？你初中喜欢喻红玲的时候也是这样，别人一提她你就装没事，装得比谁都像，结果呢？”

　　梅凝没说话。

　　“我跟你说的意思不是要嘲笑你。”甯思沅的语气难得正经起来，“我的意思是——你要是真喜欢，你就跟人说。藏着掖着算什么？”

　　“我跟她说？”梅凝低头看着碗里的面，“我拿什么跟她说？”

　　“拿你的嘴啊。”

　　“我的嘴能说出什么？”梅凝声音很低，“她又不缺我这样的人。”

　　甯思沅愣了一下，然后叹了一口气：“你这个人啊，就是太自卑了。”

　　“我只是认清了现实。”

　　“现实是你根本不知道她怎么想的。”甯思沅拿起筷子继续吃面，“你不试试，就永远不知道。”

　　梅凝没再说话。他低头吃着面，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句话——你不试试，就永远不知道。

　　试试？

　　怎么试？

　　他连跟她说句话都要做半天心理建设，让他去表白？跟她说“我喜欢你”？他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就觉得脚底发软。

　　“我再想想吧。”他说。

　　甯思沅看了他一眼，没再逼他。

　　周日晚上，梅凝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拿出手机，又翻到周阮的朋友圈。那条夜景还挂着，底下零星的几个赞——周筱点了，林佳佳点了，还有一个他不认识的女生。

　　他翻到她的资料页，看了一下她的微信号。

　　一串字母加数字，跟他没什么关系。

　　但他还是把那串字母默念了一遍，像是在心里刻下一行密码。

　　然后他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两个日期。

　　十月十六日。十月十七日。

　　排在一起，像两块紧挨着的拼图，中间几乎没有缝隙。

　　他忽然想，如果那天不是巧合——

　　如果命运真的在暗示什么——

　　他睁开眼，在黑暗里看着天花板。那条裂缝还在，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从灯座延伸到墙角。

　　“别想了。”他对自己说。

　　但那个念头已经生了根。

　　就像他对她的喜欢一样，无声无息地长出来，然后怎么都拔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