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前桌
军 ...
-
军训第五天,太阳终于肯歇一歇了。天上飘了一层薄云,把直射下来的光线滤得柔和了些,操场上不再像前几日那样蒸腾着烫人的热气。
梅凝站在队列里,右半边脸终于不用被晒到发疼了。
但他并不觉得轻松。
因为昨天那瓶水还在他心里硌着。
李岸泽给周阮送水的画面像个循环播放的短视频,时不时的就在他脑子里跳出来——他走过来,递出水,笑了一下,转身走了。周阮接过水,说了声谢谢,表情谈不上欣喜,但也不抗拒,平平淡淡的,像接了一瓶再普通不过的矿泉水。
梅凝把“普通”这两个字在心里嚼了好几遍,嚼到最后只剩下一个结论:周阮对李岸泽没有特别的反应。
这个结论让他稍微好受了点,但也没好受到哪里去。
因为他还是没有递水的勇气。
训练中途休息,梅凝蹲在树荫底下喝水,余光不自觉地去搜寻周阮的位置。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紫色的短袖,领口有两根细细的带子打了个蝴蝶结,跟旁边周筱那件普通白T比起来显得格外用心。
周筱不知道在跟她说笑什么,周阮笑着推了她一把,然后仰头喝水。
阳光穿过云层照下来,她仰头的角度刚刚好,下颌到锁骨的线条流畅得像画出来的。
梅凝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盯着自己的运动鞋。
“你不去跟她说句话?”甯思沅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根冰棍,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
“说什么?”
“随便说啊,谢谢她的创可贴啊,问问她手怎么样了——不对,是你手怎么样了。”
“我手已经好了。”梅凝摊开掌心,水泡已经消下去了,只剩一点点淡粉色的印子。
“那你也可以去说一声‘我已经好了’嘛。”
“无聊。”
甯思沅咬着冰棍翻了个白眼:“你就端着吧,端到毕业。”
梅凝没理他。但他脑子里在想另一件事——军训明天就结束了,明天下午还有最后一场集体照,拍完之后就是正式开学。
开学之后,他们就不再是“军训前后桌”的关系了,而是正儿八经的同班同学,每天一起上课、一起做题、一起经历漫长的三年。
三年。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
九百多天,两万多小时。如果每天能跟她说三句话,那就是将近三千句话。如果能跟她坐得近一点,能听见她翻书的声音,能看见她趴在桌上睡觉的样子——
他忽然觉得三年没有那么漫长了。
军训第六天,全年级拍大合照。
所有班级按方阵在操场上排好,从高一到高三,黑压压一片人。高一新生站最前面,梅凝被挤在二十班的方阵里,前后左右全是人,夏天的汗味和防晒霜的味道混合在一起,闻着让人缺氧。
摄影师站在操场的看台上,举着一个大喇叭喊话:“高一二十班!往左边靠一点!二十四班往右!对!好!就这样别动!——”
梅凝站得腰都僵了,前后左右全是人,连呼吸都觉得不顺畅。他踮了踮脚,想换口气,视线越过前面同学的头顶,看见周阮站在第一排。
她没有跟周筱站在一起,周筱在另一排。她旁边站的是林佳佳,两个人正低声说着什么。林佳佳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周阮笑了一下,眼角弯弯的,露出一点白色的牙齿。
梅凝心想,她笑起来真好看。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把它摁回去了。
“大家看镜头!三——二——一——”
闪光灯亮了一下,像是所有人在同一瞬间被定格。
“再来一张!三——二——一——”
第二下闪光灯亮起的时候,梅凝的视线还停留在周阮的后脑勺上。
照片拍完之后人群开始松散,像退潮一样往四面八方涌去。梅凝被人流推着往前走,走了两步,听见有人叫他。
“梅凝!”
他回头,看见林佳佳朝他挥手:“你过来一下!”
梅凝挤过人群走过去,林佳佳站在周阮旁边,手里拿着一沓纸。“这是咱们班军训的通讯录,你帮我发一下你那边的人。”
梅凝接过那沓纸,厚厚一叠,印着全班同学的姓名和联系方式。他低头看了一眼,第一行就是周阮的名字——周阮,手机号13xxxxxxxxx。
他愣了一下。
林佳佳把通讯录塞给他就跑了,周阮还站在原地,手里也拿着一沓,大概是要发另一边的。她低头翻了一下自己手里的纸,然后抬头看了梅凝一眼。
“你那边的人多吗?”
“还行。”梅凝说,“我发后排的。”
“那我发前排的。”周阮说。
两个人分头走。梅凝拿着通讯录走到后排男生堆里,一个一个发过去。发到徐航的时候,徐航接过去扫了一眼,忽然笑了:“哟,这上面还有周阮的手机号?”
梅凝的动作顿了一下:“怎么了?”
“没什么,我就是随便一说。”徐航把通讯录折了两折塞进口袋,笑得意味深长,“反正有了联系方式,以后想联系谁就方便了嘛。”
梅凝没接话,转身走了。
但他心里的某个念头被这句话点燃了。
通讯录上印着全班同学的手机号,包括周阮的。也就是说,他现在就可以加她的微信、存她的号码、跟她聊天。他只需要动动手指,就能做到。
但他没有。
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他觉得这样太刻意的。
“同学之间互换联系方式很正常”——这话没错,但他和周阮之间,除了“借过纸巾”“贴过创可贴”“拔河赢了喊过加油”之外,什么都没有。他贸然加上她,她要怎么想?
他想了五分钟,最终还是把通讯录塞进了抽屉里。
等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他把那句话又默念了一遍,像是对自己作了一个承诺。
军训最后一天,下午没有训练,各班回教室开班会。
张老师站在讲台上,面前摊着一沓新课本,一本一本往下面传。教室里的气氛跟军训时完全不一样了——前几天还都是半生不熟的新面孔,现在大家已经能叫出彼此的名字了,后排几个男生开始互相开玩笑,女生们凑在一起分享军训防晒心得。
甯思沅趴在桌上,被新课本的油墨味熏得直皱眉:“终于结束了,我终于不用晒太阳了。”
梅凝把传下来的课本一本一本地摆好——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生物,摞成一摞,整整齐齐。
“明天正式上课,大家今天晚上好好休息。”张老师在讲台上说,“课表已经贴在黑板旁边了,大家自己抄一下。另外,明天开始穿校服,不允许穿私服,听到了吗?”
“听到了——”全班拖着长音回答。
梅凝侧头看了一眼课表。周一的课排得很满,第一节语文,第二节数学,第三节英语,下午还有物理和化学。他看了两遍,记住了教室的楼层和办公室的位置。
“梅凝。”甯思沅的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你觉得咱们班谁最好看?”
梅凝低头翻英语书:“不知道。”
“你肯定知道,你天天偷看人家——”
“我没偷看。”
“那你敢不敢看着我的眼睛说?”
梅凝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甯思沅:“我没偷看。”
甯思沅跟他对视了三秒,败下阵来:“行行行,你没有,你清高。”
梅凝低下头继续翻书。但他翻的那一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正式开学第一天的早读课,梅凝到得比平时早。
教室里只有零星几个人,周阮没来,周筱也没来。梅凝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把语文书翻开,开始背《沁园春·长沙》。他背了两遍,觉得太安静了,又翻到英语单词那一页开始背。
七点半,周阮进来了。
她今天穿了校服——白色的短袖上衣,深蓝色的百褶裙,拉链拉了一半,露出一截浅灰色的打底T恤。她走进教室的时候脚步很快,头微微低着,像是在赶时间。走到座位上放下书包,拿出英语书翻开,然后才抬起头来。
她的目光在前排扫了一圈,落在梅凝身上,然后又移开了。
梅凝低下头,假装在背单词。
但他背的是哪个单词,他自己都不知道。
早读课结束之后是第一节课,语文。
陈老师站上讲台,清了清嗓子:“同学们好,我叫□□,是你们的语文老师。从今天开始,我们一起学习高中语文……”
梅凝坐在座位上,眼睛看着黑板,耳朵听着陈老师讲话。但他的注意力有一半都在身后——周阮翻书的声音,周筱小声跟她说话的声音,她拿笔在纸上划拉的声音,每一声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他的耳朵里。
像是有根无形的线把他和她连在了一起。
课间的时候,梅凝趴在桌上休息。他闭着眼,耳朵捕捉着周围的动静。后排周阮和周筱在聊天,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他听见。
“你昨天有没有看那个综艺?”周筱的声音。
“看了,最后那个环节好扯。”
“对吧!我也觉得,明明就是剧本,还演得跟真的一样……”
梅凝把脸埋在胳膊里,嘴角弯了一下。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明明她们聊的内容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但他就是觉得,能听见她说话,本身就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第二节课是数学,张老师主讲。他今天换了一副新眼镜,银边的,说话的时候推眼镜的频率比平时高一倍。
“从今天开始,我们学习高中数学的第一章——集合。大家把课本翻到第一页……”
梅凝的数学底子好,集合这个概念他初中就接触过,听起来毫不费力。他做完了课本上的练习题,还有余裕把后面的例题也预习了一遍。
然后他听见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翻书包的声音,然后是笔掉在地上的声音。
紧接着,有人轻轻戳了一下他的后背。
梅凝转过头。
周阮弯着腰,手里拿着一张草稿纸,小声说:“你有多余的笔吗?我的笔没墨了。”
梅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笔袋,里面有三支黑笔、两支蓝笔、一支红笔、一支铅笔。他抽了一支黑笔递过去。
“谢谢。”周阮接过去,在纸上试了一下,笔尖出墨流畅,她点了点头,“下课还给你。”
“不用还了。”梅凝说,“我还有。”
周阮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声“谢谢”,然后低头继续做题。
梅凝转回去,感觉后背被她戳过的那一小块皮肤在发烫。
一支笔而已。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但他知道,这支笔后来被他记了很久。
第三节课是英语。
李老师踩着高跟鞋走进教室,笃笃笃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她个子很高,穿着白衬衫和黑西裤,头发盘成一个利落的发髻,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又年轻。
“Good morning, everyone. I'm your English teacher, Miss Li. Let's start with a simple self-introduction...”
梅凝的英语是硬伤。初中的底子打得不好,词汇量少,语法也乱,听力更是惨不忍睹。李老师让大家做自我介绍的时候,他磕磕绊绊说了三句话就卡住了,最后是甯思沅在下面小声提醒了他一句,他才把最后一句憋出来。
坐下之后,他听见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不是嘲笑,更像是觉得他有点可爱的那种笑。
梅凝的耳朵又红了。
中午放学,梅凝和甯思沅一起去食堂打饭。食堂里人山人海,队伍排出去好几米。两个人端着餐盘找了半天才找到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你今天英语课自我介绍的时候,卡壳了。”甯思沅一边扒饭一边说。
“我知道。”
“周阮笑了,你听见没?”
梅凝的筷子顿了一下:“她笑了怎么了?”
“没怎么,我就是告诉你一声。”甯思沅笑得贼兮兮的,“我觉得她笑你的时候挺好看的。”
梅凝面无表情地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甯思沅大笑。
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梅凝最喜欢的科目之一。
物理老师姓王,四十多岁,头发有点少,但讲课逻辑清晰、板书工整。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受力分析图,转头问:“有没有同学愿意上来画一下这个物体的受力情况?”
全班安静了两秒。
然后梅凝举了手。
“好,梅凝同学,你上来。”
梅凝走上讲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标准的受力分析图——重力、支持力、摩擦力,箭头画得清楚,标注写得工整,连力的方向角度都标得很精确。
王老师站在旁边看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画得很好。大家看梅凝同学画的,以后就这样画……”
梅凝回到座位上,路过周阮座位的时候,余光扫见她正抬头看着他。她的表情不像惊讶,更接近一种“哦,原来他物理这么好”的了然。
他坐回座位,心跳得有点快。
不是因为被老师夸了。
是因为她刚才看他的那一眼。
那个眼神里没有别的东西,就是一个普通的同学注意到另一个同学的优点时自然而然流露出的那种认可。不掺杂任何暧昧或者好感,干干净净的,像一杯白开水。
但偏偏是这种干干净净的眼神,最让人心动。
因为这意味着,她真的注意到他了。
不是出于好奇,不是出于误会,就是最普通的那种——她发现他物理很好,于是多看了他一眼。
仅此而已。
但对梅凝来说,这一眼已经够他在心里回味好几天了。
放学后,梅凝收拾书包准备回寝室。
他站起来的时候,后排的周阮正好也站起来。两个人同时转身,差点撞上。
“不好意思。”梅凝侧身让了一下。
“没事。”周阮侧身走过去。
错身而过的那一瞬间,距离很近。梅凝闻到她头发上的味道——还是那种果香味洗发水,淡淡的,像是橘子和柠檬的混合体。
她走出教室的时候,风吹起她的发梢,掠过他的手臂。
梅凝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走了。”甯思沅在门口喊他。
“来了。”梅凝拎起书包走过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教室。
空荡荡的教室,桌椅整整齐齐,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金黄色的光带。周阮的座位就在那道光的边缘,桌面上放着一本翻开的英语书,书页被风吹得微微翘起。
他收回目光,走进走廊。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梅凝发现,高一比初中好。
不是课程简单,也不是作业少,而是——他不用再像初中那样小心翼翼地藏着什么了。
初中喜欢喻红玲的时候,他是光明正大的。喜欢就是喜欢,说了就是说了,在一起就是在一起,分开了就是分开了。整个过程简单直接,没有拉扯,没有内耗。
但现在对周阮的这种感觉,他谁都不能说。
因为说出来也只会换来一句“你想多了”。
所以他只能自己消化,自己掂量,自己反复咀嚼那些微不足道的瞬间——她戳了他后背一下,她跟他说了声谢谢,她在他物理课上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些细小的碎片,被他一片一片地收起来,装进一个看不见的抽屉里。
那个抽屉他从来没打开过。
但他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晚自习的时候,教室里很安静。梅凝做完了一套数学卷子,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休息。他的目光无意识地往前飘,落在前排周阮的后脑勺上。
她低着头在写作业,马尾辫垂下来,发尾扫在课本上。她写一会儿就停下来,咬着笔帽想一想,然后继续写。
梅凝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把目光收回来。
他低头在草稿纸上写了两个字。
周阮。
写完他又划掉了。
划得干干净净,看不出原来的字形。
然后他把那张草稿纸揉成一团,塞进了抽屉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