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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见
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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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训第二天,太阳比前一天更毒。
梅凝早上起来照镜子,发现鼻尖已经开始脱皮了。他用冷水拍了两把脸,涂了一层防晒霜——他妈前天晚上塞进他行李箱的,当时他还嫌麻烦,现在觉得亲妈果然是亲妈。
甯思沅比他起得早,已经在卫生间里折腾了半天。梅凝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他正对着镜子往脸上抹东西,白花花的一层。
“你在干嘛?”
“涂防晒啊。”甯思沅头都没回,“昨天晒伤了,晚上洗脸的时候疼得要死。”
梅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拿起牙刷开始刷牙。
“你要不要也涂点?”甯思沅从镜子里看他,“我这个是防水的,军训出汗也不怕。”
“不用。”
“你鼻子都脱皮了还不用?”
梅凝含着一嘴泡沫,含混地说:“不用。”
甯思沅耸耸肩,把防晒霜收进包里。
七点二十,操场集合。
二十班的方阵还是昨天的位置,教官还是昨天那个刘教官,嗓门还是昨天那么大。他今天换了一副墨镜,黑色的,架在鼻梁上,看起来更凶了。
“立正!——今天练正步,一个一个过,谁走不好谁中午别吃饭!”
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正步训练从分解动作开始。一令一动,一令两动,抬腿、摆臂、定型。梅凝的平衡感还行,但架不住太阳太毒,地面晒得像铁板烧,抬起的腿撑不了几秒就开始抖。
“第三排右边那个男生!腿抬高!脚尖下压!腰挺直!”
梅凝咬着牙把腿往上抬了抬,汗从额头淌下来,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他不敢眨眼,怕一眨眼就失去平衡。
“好!停!休息十分钟!”
梅凝的腿放下来的那一刻,差点没站稳。甯思沅扶了他一把:“你没事吧?”
“没事。”梅凝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手指都是湿的。
两个人走到树荫底下,梅凝靠着树干坐下来,仰头灌水。一瓶水下去大半,他才觉得自己还活着。
甯思沅蹲在他旁边,用帽子扇风:“这鬼天气,才第二天,我感觉我已经晒黑了三个度。”
梅凝没接话,目光越过甯思沅的肩膀,落在操场另一边。
周阮坐在花坛边上,一个人。
周筱不知道去哪儿了,可能去接水了,可能去上厕所了。周阮就那样一个人坐着,背挺得很直,双腿并拢,膝盖上放着一瓶水。她没有玩手机,也没有东张西望,只是安静地看着操场上的某个方向,表情很淡,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她的马尾辫被风吹起来,发梢轻轻晃动着,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梅凝看了两秒,移开目光。
“又在看?”甯思沅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带着那种让梅凝想打人的笑意。
“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就是在看。”甯思沅用帽子指了指周阮的方向,“她在那边对吧?我刚才顺着你的目光看过去,正好看见她。”
梅凝把矿泉水瓶拧紧,站起来:“休息时间快到了,我回队伍了。”
“还有三分钟呢——”
梅凝已经走出去了。
甯思沅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小声嘀咕了一句:“嘴硬。”
下午的训练内容是队列会操预演。全年级二十多个班轮流上场,展示三天来的训练成果。轮到二十班的时候,梅凝站在队伍里,眼睛盯着前面同学的后脑勺,耳朵里全是教官的口令。
“向右看——齐!”
“向前——看!”
“齐步——走!”
队伍从操场东边走到西边,步伐整齐,口号响亮。梅凝的余光捕捉到看台上坐着一排教官,其中有人在打分,有人在交头接耳。
走完之后,教官让他们在操场边上坐好,观看其他班的展示。
梅凝坐下来,双腿盘着,手搭在膝盖上。甯思沅坐他左边,徐航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坐他右边。
“你看二十四班,走得真齐。”徐航指了指操场中央。
梅凝抬头看去。
二十四班正在走队列,步伐确实整齐,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领队的男生个子很高,肩背挺阔,口号喊得最响。
梅凝认出来了——就是昨天倚在单杠上看手机的那个男生。
“那谁啊?”甯思沅也注意到了。
“李岸泽,二十四班的。”徐航消息灵通,“我初中同学跟他一个班,说这人长得帅成绩好,还会打篮球,简直是人生赢家。”
梅凝看着那个叫李岸泽的男生,觉得他确实长得好看。不是那种阴柔的好看,而是很硬朗、很有攻击性的好看,像一把出鞘的刀,锋芒毕露。
他又看了一眼周阮的方向。
周阮正看着操场中央的二十四班,目光落在李岸泽身上。
梅凝不知道她是在看队列,还是在看那个人。
他把头转回去,低头看地上的蚂蚁。
那天晚上,梅凝洗完澡出来,躺在寝室床上翻手机。班级群里有人在发白天的训练照,他一张一张地翻过去,在第九张照片里看见了周阮。
照片是从侧面拍的,她正站在那里喝水,侧脸的线条很好看,鼻梁挺直,下颌线流畅。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了一层光晕。
梅凝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
然后他把照片保存了下来。
保存完之后他又觉得自己有病——保存人家照片干嘛?又不会看第二次。
但他在接下来的十分钟里看了三次。
“梅凝。”甯思沅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
“嗯。”
“你是不是在翻班级群的照片?”
梅凝的手指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翻页的频率太有规律了,而且每次翻到一个固定的位置都会停一下。”甯思沅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什么都知道”的得意,“我猜你停的那张照片里有周阮。”
梅凝沉默了两秒:“你适合去当侦探。”
“所以我说对了?”
梅凝没回答,把手机屏幕按灭,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你不回答就是默认。”甯思沅在下面笑,“梅凝啊梅凝,你也有今天。”
“闭嘴,睡觉。”
“好好好,睡觉睡觉。”
灯关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消失,整个世界安静下来。
梅凝睁着眼,看着墙壁上的一小块污渍,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他想起白天看见李岸泽走队列的样子,想起周阮看向操场中央的那一眼,想起自己保存照片时手指微微发抖的感觉。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以前跟喻红玲在一起的时候,他没有这种感觉——那时候的喜欢是清晰的、明确的、可以言说的。他会在课间去找她,会在放学等她,会直接告诉她“我喜欢你”。
但现在这种喜欢不一样。
它说不出口。
不是因为不敢,而是因为他自己都搞不清楚这算什么。
是喜欢吗?
可能吧。
但他凭什么喜欢人家?
他长得不帅,成绩也就那样,不会打篮球不会弹吉他,连跟女生说话都会紧张。周阮凭什么会注意到他?
每次想到这里,梅凝就会把自己打回原形。
算了,别想了。
想了也没用。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强迫自己睡觉。
第三天的训练强度降下来了。教官说他们表现不错,下午安排了一场拔河比赛,班级对班级,二十班对十九班。
拔河是梅凝为数不多擅长的体育项目——他个子不算高,但底盘稳,重心低,适合当最后一个压阵的。
二十班选了十五个人,梅凝被安排在最后面。
周阮没有参加拔河,但她站在旁边当啦啦队。梅凝手里攥着粗粝的麻绳,耳边全是加油声,但他能清晰地分辨出周阮的声音——不大,但很亮,像冬天踩碎薄冰的声音。
“二十班——加油!二十班——加油!”
梅凝咬着牙往后拉,脚底踩进土里,手心被麻绳磨得发疼。对面十九班也不是吃素的,绳子在中间僵持了很久,纹丝不动。
“用力——!往后倒——!”
梅凝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绳子上,腿蹬得笔直,手臂上的青筋暴起来。他听见周阮的声音越来越近——她站到了离他很近的地方,就在绳子旁边,弯着腰拍手喊口号。
“二十班——加油!”
梅凝闭着眼,猛地往后一拉。
绳子动了。
不是一点一点地动,而是猛地往二十班这边滑了一大截。十九班的队伍瞬间乱了阵脚,几个人摔倒在地,二十班趁势一鼓作气把绳子拉过了线。
“赢了!!!”
二十班的人欢呼起来,互相拍肩膀、击掌。梅凝松开绳子,手心火辣辣地疼,低头一看,磨出了两个水泡。
“你手怎么了?”周阮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梅凝抬头,看见周阮站在他面前,微微皱着眉,看着他的手。
“没事,磨了两个泡。”他把手藏到身后,像是在藏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我看看。”周阮伸出手。
梅凝犹豫了一下,把手伸出来。
周阮低头看了看他掌心的水泡,皱了皱眉:“你等一下。”
她转身跑开了。
梅凝站在原地,看着她的马尾辫在脑后一跳一跳的,越跑越远。
甯思沅从旁边走过来,看了一眼梅凝的手,又看了一眼周阮远去的背影,意味深长地说:“她跑得挺快的。”
“嗯。”
“她跑的方向好像是医务室。”
“嗯。”
“她是去给你拿创可贴?”
梅凝没说话。但他嘴角动了一下。
几分钟后,周阮跑回来了,手里拿着一片创可贴。她的额头上有汗,呼吸有些急促,但表情很平静。
“伸手。”
梅凝伸出手。
周阮撕开创可贴的包装,小心地贴在他掌心的水泡上。她的手指很凉,指尖碰到他掌心的时候,梅凝觉得像被电了一下。
“好了。”周阮贴完之后退后一步,“这几天别用力握东西,水泡破了会感染。”
“谢谢。”梅凝说。
“不客气。”周阮转身走了。
梅凝低头看着掌心的创可贴,淡黄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小兔子。
甯思沅凑过来看了一眼,笑了:“小兔子,挺可爱的。”
梅凝把手攥成拳头,把那只小兔子藏起来。
“你干嘛藏起来?”
“不关你的事。”
“啧啧啧。”甯思沅摇头,“梅凝啊梅凝,你完了。”
梅凝没理他。
但他知道甯思沅说得对。
他完了。
军训第四天,发生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好事——二十班在队列会操中拿了年级第三,教官难得露出了笑脸,说晚上请大家喝奶茶。
第二件不算好也不算坏——二十四班的李岸泽,在休息时间走到了二十班的地盘上。
梅凝当时正坐在树荫下喝水,甯思沅在旁边跟徐航聊天。他抬起头,看见李岸泽从操场另一边走过来,步伐不紧不慢,手里拿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
他直接走向了周阮的方向。
周阮正和周筱坐在一起,低头看手机。李岸泽在她面前站定,把矿泉水递过去。
周阮抬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有些意外。
“给你的。”李岸泽说,声音不大,但足够周围的人都听见,“看你今天没带水。”
周阮愣了一下,然后接过矿泉水:“谢谢。”
“不客气。”李岸泽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
但梅凝觉得那三十秒像过了三年。
甯思沅也看见了,侧过头来看梅凝的表情。梅凝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低头拧开水瓶,仰头喝了一口水,动作流畅自然。
但他的手指在发抖。
“梅凝。”甯思沅小声说。
“嗯。”
“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梅凝把水瓶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去上个厕所。”
他走了。
甯思沅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梅凝没去厕所。
他走到操场角落的单杠区,双手撑着单杠,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呼吸。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不就是有人给周阮送了一瓶水吗?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她那么好看,肯定会有人追她,这是迟早的事。
他早就该想到了。
但从别人手里递出去的那瓶水,像一把钝刀子,不锋利,但割得人心口疼。
他不是嫉妒。
不是。
他有什么资格嫉妒?
他跟周阮连朋友都算不上,只是前后桌,偶尔说几句话,借过一张纸巾,贴过一个创可贴。这些细碎的瞬间加起来,都凑不成一个“喜欢”的理由。
但他还是觉得难受。
不是因为李岸泽。
是因为他自己。
因为他发现自己连递一瓶水的勇气都没有。
他在单杠上挂了几分钟,直到上课铃响,才走回队伍。
路过周阮身边的时候,他看见那瓶矿泉水还放在她脚边,已经喝了一半。
梅凝收回目光,站回自己的位置。
教官在前面喊口令。
他跟着做动作,抬腿、摆臂、放下。
机械地、麻木地、一遍一遍地重复。
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
那天晚上,梅凝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翻到周阮的朋友圈。她没有发新的动态,最新一条还是昨天那条“热”。
他盯着那张自拍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了李岸泽的朋友圈——通过班级群的群成员列表找到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找,找到了又能怎样。
李岸泽的朋友圈是公开的,三天可见。最新一条是昨天发的,一张篮球场的照片,配文:开学前最后一场,打完收心。
梅凝看着那张照片,觉得荒唐。
他跟李岸泽,素不相识,八竿子打不着。
但命运偏偏把他们安排在了同一个年级,同一层楼,同一个故事里。
他关掉手机,闭上眼。
脑子里蹦出一个念头——他翻了李岸泽的朋友圈,那他是不是应该也翻翻周阮的?不对,他已经翻过了。
他觉得自己像个变态。
但这种变态的行为,他控制不住。
就像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跳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