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雨症候群》匿名电灯

9、第 9 章 第一次

　　第一次去量校服那天，我兴奋得蹦蹦跳跳，季旻却一脸平淡。

　　按他的说法，升初中不过是坐着的地方和每天要面对的蠢货们换了一批，其他都一样。

　　此言差矣！初中有社团，还有帅气的学长。当我提起曾见过一个穿着我们要去的初中校服的学长骑摩托车时，季旻哼了一声。

　　他说，首先初中生骑摩托车是违法的，其次，穿着校服骑摩托车，可见我们学校那些混混的智商水平也就那样了。

　　他还警告我，如果不想脊椎断裂，在痛苦和悔恨中于医院度过余生，就最好连做梦都别想着去追那种学长的屁股。

　　我内心其实怀着升入初中后想和那些风光的学长们打成一片的朴素愿望，听了这话，心里有点发虚。

　　和抱着“小了再买新的”的想法，订了刚好合身校服的我不同，季旻订的校服大了足足两个码。然而，那件肩宽袖长、本该显得滑稽的白色衬衫，穿在季旻身上，却像是故意营造出的效果。看到穿着校服的季旻，姐姐还吹了声口哨。

　　我站在季旻旁边，看着镜子，琢磨着我和他之间到底有什么不同。

　　明明身高差不多，体型也差不多（当然我有点，就那么一点点！偏胖），为什么他穿上校服就像杂志海报，我穿上就像个呆头呆脑的新生，实在搞不懂。

　　姐姐说，那差别就在脸上。

　　“可是，他和我长得挺像的啊？”

　　我耸耸肩说道，姐姐立刻爆笑起来。季旻像是受到了严重侮辱似的摇了摇头。

　　那是我第一次认真审视自己的外貌。带点自来卷的头发，圆眼睛，自认为还算挺的鼻子，嘴角微微上翘、天生带笑的薄嘴唇。在我看来，还算过得去。嗯，脸颊是有点肉，但那不是长大就能解决的问题吗。

　　接着，我看向身旁的季旻。如画般完美的眉毛，浓密的睫毛，琥珀色的眼瞳瞬间就能抓住视线。鼻梁高挺，嘴角挂着扬起微笑的嘴唇不仅丰满，还透着粉红。或许是因为太瘦，下颌线也格外分明。

　　切，也没什么特别的嘛。我收回视线，却猛地一惊，因为眼前仿佛飘浮着一个刚出炉、热气腾腾的豆沙包。

　　“……不是吧，我靠。”

　　这是我人生中第二次，发自内心地感叹人生真是不公平。

　　姐姐叮嘱我说话注意点，在我背上拍了三下。我气呼呼地逃进更衣室，再次对着镜子端详。为了能像季旻那样帅气，我正吸着腮帮子，试图凹出瘦削感时，门突然开了。

　　“啊啊啊，你出去。”我尴尬地赶紧装作解衬衫扣子，一边说道。

　　季旻只是倚着墙，脸上挂着“我全知道”的笑容，笑眯眯地看着我。

　　“变态吗？快出去。”

　　“我也是来换衣服的。”

　　“那就赶紧去隔壁啊，臭小子！挤死了，别在这儿磨蹭！”

　　“闹别扭了？”

　　“说什么呢。”

　　“昨天还因为要穿新校服兴奋得蹦蹦跳跳的家伙，怎么突然就蔫了。”

　　“今天一看，新校服丑死了，真不怎么样。”

　　其实我们学校的校服颜色端庄，线条利落，在附近算是最好看的了。但那又怎样，我穿就是不好看！

　　“楚星辰，看我。”

　　季旻把我半松的领带重新系好，然后把我转了过去。我板着脸瞪他，季旻退后一步，从头到脚仔细地打量我。

　　“很帅嘛。非常合身。”

　　“哎哟我去！是老姐让你这么说的吧？怎么，今天答应请你吃寿司了？”

　　我立刻挑起眉毛，季旻耸了耸肩。

　　“这时候脑子倒挺快。没错，你姐看你鼓着腮帮子、雄赳赳气昂昂地样子，就让我过来跟你说一句。”

　　“切！”

　　我气得一把扯松领带，季旻扑哧笑了。

　　“别总想着要帅。说实话，你手脚都短短的，脸上还肉嘟嘟的，硬要装帅反而更好笑。”

　　“你不懂！上了中学就要做初步性状检测了！我肯定是Alpha，得提前给Omega们留个好印象，得展现出我内在的……Alpha气质才行！”

　　听了我的话，季旻顿了一下。升入中学后，所有学生都必须接受初步性状检测。这项检测能提前预知分化倾向，早则初一，晚则初三就会显现。

　　或许是看着Alpha姐姐长大的缘故，我从小对此我是Alpha深信不疑，从未有过一丝怀疑。说不定是我本能地察觉到了体内蠢蠢欲动的强大Alpha气息。（姐姐听了这话，笑得直不起腰。）

　　“这就开始想着勾搭Omega了……真是前途无量啊。”

　　“哼，你要是分化成Omega，可别爱上我。”

　　“你觉得我会是Omega？”

　　季旻懒洋洋地笑着，抱起胳膊。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怎么看都漂亮，而且是非常漂亮。仔细想想，这家伙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一直都这么漂亮！

　　于是我果断地点了点头：“嗯，不过别担心，听说现在反而是男性Omega更受欢迎。你嘛，应该还挺有行情的……啊！”

　　“真是胡说八道。”季旻拧了一下我正说得认真的鼻子，“你自己就是Omega，别在这儿哼哼唧唧的。”

　　“你疯了吗？我怎么可能是Omega？我死都是Alpha！我能感觉到！我体内的Alpha特质！”

　　季旻朝哇哇乱叫的我突然逼近一步。骤然缩短的距离让我吓了一跳，眼睛瞪得溜圆，季旻便揪住我的脸颊肉往旁边一扯。

　　“你一点都不适合耍帅。”

　　“你这混蛋？”

　　“既然生得可爱，就老老实实可爱下去，笨蛋。”

　　“什么？”

　　我荒唐地张大了嘴，季旻却弹了一下我的脸颊，打开了更衣室的门。

　　“还有那件校服，说它很衬你是真心的。嗯，不过要是领带换成领结，可能更合我口味。”

　　“什么，你喜欢领结？看吧，果然就是Omega！”

　　我嘲弄他，季旻却只是扬起一边嘴角，径直走了出去，独自留下的我气呼呼地换着衣服。

　　那家伙连嘲笑别人的时候都那么帅，这世界果然太不公平了，我心想。

　　***

　　新学期分班结果出来，果然，季旻和我又分到了不同的班级。

　　现在已经太习惯不在一个班了，甚至没什么遗憾。我们照旧每周一起吃一次午饭，我也决定在课间时常去他们班玩。

　　初中生活非常有趣。我对谁都能自来熟，也很会玩闹，很快就融入了班里的核心圈子。新交的朋友江天翰虽然有点爱惹事，但从小学起就很吃得开，其他班也有很多人认识他。

　　据江天翰说，他还认识一些关系不错的学长，说要介绍给我。还说实际上，已经有几位学长说我有点可爱，让他什么时候带我去见见。

　　听到这话，我简直高兴得要飞起来了。我梦想中那种“吃得开”的初中生活近在咫尺！然而，我的期待在开学两周后进行的预备性状检测中，被砸得粉碎。

　　“这肯定是搞错了。”我攥着预备性状检测通知书，喃喃道。

　　已经读了不下四十遍，但我还是再次确认了上面写的百分比和预计会显现的性状：98%的概率是Beta。

　　“你的性状是什么？我果然是Alpha。”刚拿着检测单回到班里的江天翰在我旁边坐下，问道。

　　我本能地把单子翻了过去。

　　“怎么了？是Omega？哎呀，现在男Omega很常见的，有什么好害羞的？”

　　江天翰笑着戳了戳我的脸颊。我尴尬地笑了笑。

　　“所以果然是Omega对吧？”江天翰不依不饶地盯着我，突然伸手唰地把我的检测单翻了过来。“我去，疯了，是Beta？”

　　他响亮的声音让班里的同学呼啦一下围到了我身边。

　　“真的是Beta？楚星辰？”

　　“哇，我还是第一次见到Beta。”

　　“那他岂不是一辈子都没有信息素？也不会经历性状显现？”

　　好奇的声音此起彼伏，连坐在角落里的同学也投来了感兴趣的目光。

　　“听说我们学校建校以来一个Beta都没有过。辰辰，你创造了历史啊。”江天翰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能感觉到，他的眼神和之前不同，带着一丝轻蔑。我的脸立刻涨红了，于是猛地站起来，说要去厕所，冲出了教室。

　　“这好像是搞错了！请再给我做一次！”

　　我跑进其他学生都已检测完毕的礼堂，胡乱抓住一名医护人员喊道。

　　“每个检测都已经确认过三遍了，出错概率极低。怎么，是想当Alpha结果测出Omega了？没关系，现在男性Omega也没什么歧视了。”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女性用温和的声音说道。

　　我默默递上了自己的检测通知书。女人看到“Beta”字样后，发出了“哎哟”一声。

　　“嗯…这只是预分化检测，还不一定呢。实际上国外也有过被判为Beta，后来却迟发性分化成Alpha或Omega的案例。”见我脸色一沉，女人赶紧补充道。

　　“真、真的吗？什么时候分化的？和其他人分化的时间差不多吗？”

　　“呃…我见过的那位案例，一直以Beta身份生活，直到五十三岁才作为劣性Alpha分化。”

　　“啊——！”

　　我抱住脑袋，女人深深叹了口气。

　　“现在Beta才是个性独特、很受欢迎呢，不会像以前那样被当作异类对待了…其实Beta也没那么糟。反而因为完全不受信息素影响，无论对方是Alpha还是Omega都能恋爱，不是吗？”

　　我知道女人的话完全不是事实。哪个疯了的Alpha或Omega会想和信息素都没有的Beta谈恋爱！因为分化者占全球人口的99%，剩下1%的Beta，在历史上一直被视为异类。说实话，Beta能存活至今没灭绝，本身就很神奇了。

　　忽然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部纪录片，那是聚焦Beta现状的节目，里面出现的Beta们看起来都很忧郁，恋爱困难暂且不提，连找工作都难到想死。

　　据说，是因为分化者之间经常通过信息素传递那些难以言喻的微妙感受，Beta却总是被排除在外。而且，他们也难以忍受旁人那种仿佛在看缺陷者的目光。

　　纪录片里说，那感受就像生活在一个所有人都散发着斑斓色彩的世界里，唯独自己活在黑白之中。

　　当时我没什么感觉，只是嘀咕着“那些人真可怜…”，就转台去看动画片了。但现在想到那些毫无生气、缺乏自信的人将成为我的未来，感觉就像一块巨石重重地压在了胸口。

　　分化检测那天下午没课，我们午饭前就放学了。我贴着墙，低着头，磨磨蹭蹭地走着，直到后颈被人一把抓住，才抬起头。

　　是季旻。

　　“找硬币呢？小心得颈椎病，臭小子。”季旻边说边把我的脖子扳直。

　　我默不作声，像滑下去一样走下楼梯。立刻，一道充满怀疑的目光跟了上来。但我看都没看季旻一眼，几乎是以急行军的速度迈开了腿。

　　“喂，你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干嘛这样，出什么事了？”

　　“能有什么事。就是饿了。”

　　“…是因为分化检测？测出来不是Alpha？”

　　季旻难得犹豫了一下才问。我立刻摇头。

　　“当然是Alpha。都说了就是饿了。早上没吃饭，唉，眼前直发晕。”我嘟囔着。

　　季旻一脸嫌弃地看着我，却还是抢过我的书包自己拎着：“少吃一顿就这副死相？果然是猪。要是饿两顿，你怕不是要嚎啕大哭。喂，去吃汉堡吧，你不是一直嚷嚷着想尝尝什么新品汉堡吗。”

　　该死，或许我真的是只猪。明明想着今天太郁闷了，要缩在被窝里一顿不吃、光顾着哭，脚却不由自主地跟着走向汉堡店的季旻。

　　“我要大号套餐，再加一个汉堡。苹果派和奶昔也要。”

　　“唉，猪崽子。看你这食欲，怕是一个月就得重做校服了。”

　　“我这是为了长高好吗？我要长到180，不，190厘米！然后俯视你！我要让你膝盖都弯下去、好好仰视我！到时候我天天叫你矮冬瓜，你等着瞧！给我等着！”

　　“臭小子发什么疯，鬼吼鬼叫的。”

　　我尖叫起来，季旻眨了眨眼。

　　我气呼呼地接过汉堡回到座位。季旻挠着后颈，在我对面坐下，看着我狼吞虎咽地塞汉堡。

　　肚子稍微填饱后，心情好转了那么一丁点，我偷偷看向正在戳薯条的季旻。

　　“你以后可一顿都不能饿了。简直像发情期前的Omega一样歇斯底里。”

　　“闭嘴。”我猛地睁开眼，“…你分化成什么了？”

　　“预备分化检查的结果？”

　　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点了点头。

　　“Alpha。”

　　季旻一边把薯条蘸进我的奶昔里，一边答道。他那副事不关己、漫不经心的样子，让我心头突然窜起一股无名火。

　　因为我总觉得，就算季旻这家伙分化成Omega，甚至Beta，他也会是这副漠不关心的态度。

　　我那么渴望成为的Alpha，对他而言不过是纸上毫无意义的文字罢了。

　　“…那挺好的。”我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话，“易劭分化成了Omega，魏铭也是Omega。听说今年这届男生Omega特别多。”

　　听了我的话，季旻敷衍地点了点头，然后说：“对了，我听说还有一个Beta。走廊里一直在吵吵嚷嚷这件事，说是我们学校第一个Beta。”

　　季旻随口说出的话，让我停下了咀嚼汉堡的动作。他似乎正忙着用薯条蘸番茄酱，没注意到我的异样。

　　“分化成Beta的家伙以后可有罪受了，怕不是要被当成动物园里的猴子一样对待。那群小鬼对别人的事也太他//妈上心了。”

　　“…我就是那家伙。”

　　我用堵得发慌的声音说道，季旻这才抬起头。脸上写着“你在说什么”的表情。

　　“我，我就是那个动物园里的猴子！艹！”

　　“呜哇——”我哭喊着叫了出来。连汉堡也啪嗒一声掉在桌上，我就在快餐店正中央开始嚎啕大哭。

　　季旻难得地露出了慌张的神色，猛地站了起来。然后抓了一大团纸巾，硬是把额头抵在桌上、哭得凄惨的我的脸抬了起来。

　　“楚星辰，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不是Alpha…！我分化成Beta了！这像话吗？我居然是Beta！Beta啊！可他们说是检查了三次的结果！所以我这辈子都不会有信息素，也感知不到信息素…不能谈恋爱，找不到工作，在破房间里孤独终老…”

　　“艹，你先冷静点。你才初一吧？怎么现在就想到孤独死了？”

　　季旻一把抓住我抽噎着哭泣的脸颊。看到他那双沉稳的琥珀色眼睛，我身体的颤抖渐渐平息下来。

　　“你刚才一直没精打采的，就是因为这个？”

　　“要是你，你能不消沉吗？要变成Beta了！”

　　“那又怎么了，白痴！变成Beta反而更好吧，Alpha和Omega散发的那些难闻气味你一个都闻不到。”

　　“你胡说什么呢？”

　　“闻不到信息素，就意味着无论何时都能保持清醒，你不知道这有多大的好处吗？分化者根本就是野兽，会被信息素盲目吸引，发情起来失去理智就扑上去。就因为那该死的‘本能’，就能像狗一样跟任何人乱搞？艹，我他//妈才不要！”

　　季旻的声音低沉下来，眉头紧锁。

　　“我宁愿自己是Beta。那样就能摆脱这该死的信息素枷锁了。不是被气味盲目吸引…而是能真心爱上心意相通的人。”

　　这家伙突然大谈特谈起爱情，让我有些不知所措，但季旻的表情非常认真。

　　“楚星辰，你是被选中的人。Beta不会受信息素支配，所以能看到被信息素掩盖的真实的人。你知道这是多大的祝福吗？你可以不管对方是优性还是劣性，信息素是令人陶醉还是令人作呕，只爱那个人本身。不用像Alpha和Omega那样被信息素吸引，拖进不想要的关系里，也没有发情期这种东西。你可以在你想要的时候，和你想要的人相爱。”

　　其实我没能完全消化这家伙说的话，但有一点是明确的，季旻在说Beta比Alpha好。这是我从未有过的想法，但听着季旻平静的声音，又觉得似乎有点道理。

　　“你还记得上次我们看的电影吗？那里面的主角刑警就是Beta。还记得他们闯入敌营时，组织老大把一群处于发情期的Omega塞满了房间吗？但那个刑警毫不在意地冲过去把对手撂倒了。你那时候不是嚷嚷了三天主角太帅了吗？而你，就是那样的人。不受信息素束缚的、特别的人。”

　　“特别的人……”我喃喃道。

　　“所以别像个小孩一样哭哭啼啼的，把汉堡吃完。知道吗，我要是能像你一样成为Beta，做什么都愿意。”

　　那是决定性的一击。

　　季旻羡慕我？说只要能像我一样做什么都愿意？突然间，一种关于我第二性征的全新想法冲进了我的脑海。

　　现在，我不再是那个孤独、忧郁、既谈不了恋爱也找不到工作、会孤独死的Beta了，而是理性、冷静、与众不同的特别Beta。

　　就像电影里那个刑警一样，孤独地徘徊在夜晚的街头，用轻蔑的眼神俯视那些散发着信息素、互相诱惑的Alpha和Omega的Beta！

　　“什么嘛，好像还不错……？”

　　我用季旻给的纸巾擦干眼泪，还擤了鼻涕。当我再次把汉堡塞进嘴里时，季旻扑哧一声笑了。

　　“对嘛，你不是喜欢引人注目吗？你是Beta，不是普通的Alpha或Omega，是特别的存在。所以就享受吧，不管那些家伙说什么，抱着‘那些野兽们懂什么’的心态无视掉就行了。”

　　季旻一反常态，连比带划地慷慨陈词。我突然又想起了姐姐说过的话——季旻那孩子真的不错。同时，对眼前这个刻薄、坏心眼、但无论如何都肯定站在我这边家伙的喜爱之情猛地涌了上来。

　　我出其不意地紧紧抱住季旻，他立刻像甩掉水蛭一样用力把我推开了。

　　“疯了吗！别这么突然抱过来！”

　　“有什么关系。我们之间。”

　　季旻虽然勃然大怒，我只是嘿嘿地傻笑。季旻大概是气得不行，涨红了脸，紧紧咬着嘴唇，然后猛地站起来走了。

　　“喂，喂！等等！得吃了甜筒再走啊！”

　　我急忙喊着那家伙，跟着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