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雨症候群》匿名电灯

8、第 8 章 两个

　　两个冬天过去，我们升上了六年级。

　　遗憾的是，这期间我们一次都没被分到同一个班。不过现在我已经能在学校里和季旻打招呼了，所以课间休息时，我经常跑去他们班玩。

　　每次我站在门边挥手，季旻都会露出一副受不了的表情。但我知道他心里其实挺高兴我来。

　　虽然他嘴上总囔着“干嘛老来烦我”，可一看到我，就立刻“哗啦”一下推开椅子站起来走过来。

　　升到六年级后，最大的变化是——季旻居然（真让人惊讶！）有了朋友。

　　准确说，与其说是朋友，更像是偶尔能聊上几句的人，但这也够可以了。主动找他说话的，主要是女生，而且尽管季旻态度冷淡，她们还是表现出了相当大的好感。

　　大概就是从那时起，我第一次隐约觉得世界真不公平。对我大吼大叫、威胁我别越过桌上划的线的女生们，对季旻居然那么温柔！

　　不过也是，升上六年级的季旻，已经不像以前那样对谁都出口成“脏”，也不会再一皱眉头就让人觉得他把全副力气都用在拧紧眉头上。

　　在我喊他之前，我常偷偷从窗户往里看，那家伙多半都面无表情地坐在桌前看书。

　　据和季旻同班的易劭说，班里大部分女生都想跟他同桌。理由是季旻和别的男生不一样，他不会搞那些傻乎乎的恶作剧。

　　但看着那个翻书的样子活像儿童杂志模特的人，我小小的心里也不禁怀疑，那真的是全部原因吗？

　　不管怎么说，就算接近他的人变多了，季旻的朋友也只有一个，那就是我，楚星辰。

　　我们依然每周三一起在学校吃午饭，总是一起放学回家，在我房间里打游戏或者聊些有的没的，嘻嘻哈哈直到窗外夜色降临。

　　幸好这段时间，季旻妈妈的身体恢复了很多。虽然还是主要在房间里待着，但据说现在跟她说话，她会回应，也会笑了。似乎也开始关心儿子的衣着和文具了，有一次季旻穿了件新买的夹克来，还带着某种期待的表情，在我面前穿了又脱。我数了数，在我夸他那件衣服真的很适合他之前，他足足重复了十二次。

　　季旻的学校生活渐渐好转的同时，我的学校生活却恰恰相反，开始遇到困难。同学关系完全没问题，我从幼儿园起身边朋友就很多，老师们也都很喜欢我。

　　问题是学习，该死的学习！

　　已经考上名牌大学的姐姐看着我的试卷和成绩单，叹息说从小学就这样，上了中学打算怎么办。

　　真是的，以前明明说就算脑子笨点也没关系，只要健康长大就好。

　　爸妈看着我那总是刚过及格线的试卷，还安慰我说小学生本来就应该好好玩，而不是死读书，但同时又给我加了一倍的补习班，让我气得浑身发抖。

　　季旻看到作业量翻倍的我，简直高兴坏了。我在那儿吭哧吭哧做题的时候，他就躺在我床上，咔嚓咔嚓吃着零食看漫画。时不时还指点一下，说我算错了啦，拼写错啦。

　　那家伙升到六年级后，学习上好像也没什么困难。有一次我偷偷瞄到他塞在书包里的成绩单，上面所有科目都写着“非常优秀”。而我最有信心的体育，也只是“优秀”而已！

　　总之，除了学习，学校生活还是挺开心的。我像豆芽菜一样噌噌长高，小时候鼓鼓的肚子消下去了，短手短脚也变长了一点。不过姐姐还是照样笑话我，说我是小不点。

　　季旻也还是瘦瘦的，但个子长得和我差不多了。他脸小得不像个小孩（我总笑他是鸟脑袋），姐姐说我和他站在一起，他看起来简直像另一个物种，说完还对我叹了口气。

　　那时候我对外表还不太在意，所以对姐姐的玩笑也只是笑笑就过去了。

　　在日复一日的日常里，我只热切地盼望着十月的修学旅行。没有父母，和朋友们一起出去旅行三天两夜！多让人兴奋啊。

　　我为了让季旻在才艺表演上跳舞，使劲怂恿他，但根本没用。

　　最后易劭和魏铭答应和我一起跳，所以我们仨每天放学后都练习街舞。季旻看着我使出高难度技巧的样子，说我像条在地上扭来扭去的毛毛虫，结果被我禁止三天不准来我家。

　　哼，一个连舞都不愿意跳的家伙，还好意思教训人。

　　修学旅行那天，我们班和季旻的班共用一辆大巴。我塞给坐在季旻旁边的同学一包零食，趁老师不注意，和他换了座位。

　　季旻说我对这种无聊的旅行还这么兴奋，真像个傻瓜，但其实他自己也隐隐有些激动。

　　据我所知，季旻这辈子还没出去旅行过。因为承显哥哥和承帆哥哥每到寒暑假都会去度假地玩，但季旻总是留在家里陪着妈妈。

　　所以，当其他孩子一个个睡着时，季旻还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望着窗外。

　　我兴奋地跟前后左右的同学聊天——因为总去季旻他们班玩，自然而然就认识并熟络起来了——不知不觉间，我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靠，吓我一跳。”

　　睁开眼，我立刻与那双正俯视着我的琥珀色眸子对上了视线，不由得浑身一颤。紧接着，我意识到自己正靠在季旻肩上，赶紧直起身子。

　　“你头大是不是，重得要死。我肩膀好像都扭到了。”

　　“什么，我头才不大！而且谁让你就让我靠着睡了？”

　　“我一直推你来着，是你自己贴过来的好吗？嘴张得老大，睡得跟死猪一样。看，这儿还有口水印，恶心死了。”

　　季旻一脸嫌弃地拍了拍肩膀。他卫衣上确实留下了一圈湿痕，让我有点尴尬。

　　“你睡觉难道就不流口水吗……”

　　我正没话找话地嘟囔着，巴士停了下来。

　　我们移动到住处放下行李，然后按照既定行程，一整天都忙忙碌碌地到处跑。

　　逛博物馆、看城墙、参观据说很有名的寺庙，这些对我来说都无聊透顶，但季旻每次都眼神无比认真地细细观察着一切。甚至在城墙前，他还会微微扬起嘴角，像个真心赞叹的人那样。

　　忽然想起姐姐曾说过，季旻这人其实挺感性的。当时电视里正放着电影，姐姐看着目不转睛盯着屏幕的季旻说了那句话。

　　那是部很老的黑白电影，没有开枪也没有爆炸，就一男一女两个人在那儿絮絮叨叨。

　　内容本身就很无聊，读长长的字幕又麻烦，我很快就没了兴趣，可季旻却像着了魔似的全神贯注，仿佛在看什么新出的游戏大作。

　　他绝对不肯承认，但电影快结束时，他眼角甚至有点湿了。

　　我看见了，就“哭了？哭了？”地笑话他，结果被他踹了一脚小腿，害得我眼角也湿了。

　　旁边的姐姐看着我们俩，小声嘀咕了一句：“果然是不同物种啊……”

　　我莫名其妙地也想学季旻那样，对着城墙感受点什么，但完全是白费劲。这个据说别国游客也慕名而来的景点，在我眼里不过就是个脏兮兮、旧巴巴的老建筑而已。

　　不管怎样，行程按部就班地进行着。第一晚，我在才艺表演环节上台，和易劭、魏铭一起跳了段霹雳舞。

　　明明是想耍帅才跳的，可奇怪的是，轮到我出场时，台下的家伙们就爆发出一阵大笑。

　　我在台上发现了季旻，高兴地朝他使眼色，但这无情的家伙却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了——我当时正在地上卖力地做着波浪动作，肚子一收一放的。

　　第二天也飞快地过去了。我们吃东西，参观点什么，再吃东西，再参观点别的。

　　因为班级不同，我和季旻的宿舍分开了，这点有点遗憾。不过晚上我们班男生之间打了场枕头大战，可好玩了。

　　我担心季旻会不会在宿舍里闷闷不乐地一个人坐在角落，于是做好了被老师抓到的心理准备，蹑手蹑脚地溜去了他的宿舍。

　　结果透过大大的落地窗，我看到季旻这家伙，居然正稳稳当当地坐在一群男生中间。他看起来也没说什么特别的话，但每次他开口，周围的家伙们都竖起耳朵认真听，还积极回应。

　　看到他和别的家伙相处得这么好，我心里感觉有点怪怪的。

　　“双重人格吗，真是的。”

　　我觉得坐在季旻旁边的那些男生，肯定不知道这家伙脾气有多臭。哼，都是形象管理罢了。

　　看着季旻对旁边那家伙露出轻松的笑容，我心里咕嘟咕嘟地冒火，猛地转过身去。

　　我气呼呼地沿着宿舍旁延伸出去的小路走着，突然有人从后面抓住了我的肩膀。

　　“你在这儿瞎晃悠什么。”季旻说道，气喘吁吁的，像是跑过来的。

　　“就出来散散步不行吗。”

　　“马上要点名了，散什么步。快回去。”

　　“关你什么事。你才该回去，他们等着你呢。”

　　我指了指玻璃窗后面那群正用好奇眼神望着我们的男生。季旻眯了眯眼，随即嗤地笑了出来。

　　“那我也一起散步。”

　　“不要！我需要……需要独处思考的时间不行吗？”

　　“你知道那词什么意思吗？”

　　季旻啧啧咂舌，我气得大步流星，径直走出了散步道。

　　“喂，楚星辰。你要走到哪儿去？”

　　季旻在后面喊道，但我干脆走出了围墙。

　　“你想迷路了哇哇大哭，然后被110救走吗？”急匆匆跟上来的季旻用不耐烦的声音说道。

　　其实我本来也没打算翻过围墙，但听他这么一说，反而来了劲。我没回答，只是继续朝着路灯稀疏的路边走去。

　　我们住的宿舍位于群山环绕的郊区，出了围墙几乎就是一片荒地。老师再三叮嘱过我们，尽量不要离开宿舍楼，围墙外面更是想都别想。

　　“要你管。”

　　“要像小孩子一样闹脾气吗？”

　　“难道我不是小孩还是大人吗？”

　　我们一边进行着幼稚的争吵，一边继续走在人烟稀少的道路上。

　　来到没有路灯的区域时，季旻紧紧抓住了我的胳膊，我暗自松了口气。其实从刚才开始，看到两旁黑黢黢的农田，我就已经吓得腿直哆嗦了。

　　“喂，你是因为我和别的家伙玩，所以闹别扭了吧。”

　　“疯了吧，说什么呢？”被他一语道破心思，我羞恼地吼了出来。

　　“辰辰，你是不是太贪心了。那怎么着，我连和其他人说话都不行？”

　　“喂！不是那样的！你非要胡说八道吗？”

　　我砰砰地拍打着季旻那窃笑的手背，但这家伙就是不松开胳膊。

　　“这就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你不是不让我用难词吗？”

　　“白痴，这算什么难词。对了，你本来就是榆木脑袋。”

　　季旻用看傻子的眼神瞥了我一眼，随即把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

　　“你为了和易劭、魏铭练那些傻乎乎的舞，每天一放学就跑掉的时候，我是什么心情。”

　　“什么意思？”

　　“就是你现在的感觉。不，我比那还要不爽、烦躁一百倍。”他微微蹙起了眉头，“你总是对谁都傻呵呵地笑，所以身边才围着一群跟屁虫。我看到你和那些跟屁虫在一起就……”

　　季旻顿了顿。

　　“很生气。非常生气。”

　　他把我的手按在自己胸口，指尖清晰地感受到了那砰砰作响、快速跳动的心跳。

　　“光是看着就会变成这样。但我一直忍着。因为你不是说过吗，最喜欢的是我。说我比那易劭那个爱撒娇的家伙好多了。”

　　季旻流畅地说着，仿佛这番话在他心里憋了很久很久。

　　“我，我说过吗？”

　　我慌乱地嘀咕着，季旻的眉毛动了动。看他开始要发作的样子，我赶紧点头，表示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

　　“但怎么突然说这个……？”

　　“艹，你是又蠢又缺心眼吗？”

　　我呆呆地问，季旻爆了句粗口。

　　“我也和你一样啊！只要有你一个，其他人都无所谓。因为我也觉得你才是……！”

　　季旻停住了，犹豫了好一会儿。即使在黑暗中，我也能看到他的脸红了。

　　真是可笑，因为看到这一幕，我突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在昏暗的乡间小路中央，我们就像在玩对视游戏一样，直勾勾地盯着彼此。

　　“啊草，所以说别像个白痴一样，看到我和别人说话就闹别扭！我连他们名字都记不清。”

　　终于，季旻打破了沉默，猛地转过头来开口说道。

　　“真是的，那有什么好炫耀的？那都是你的同班同学吧？”

　　我嘴上虽然嘟嘟囔囔地抱怨着，但其实心里已经彻底软了下来。因为我知道，无论以后季旻这家伙身边会多出多少人，他刚才说的那句话是绝对不会改变的。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知道的，但我就是能确信，季旻最喜欢我，而且以后也会最喜欢我。他旁边的位置，永远，而且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会是我的。

　　“真无语，才说了一句话就笑得像个傻瓜一样。”

　　季旻看着我嘿嘿傻笑的样子，露出一副嫌弃的表情。我才不在乎。

　　“你还要继续那样傻笑吗？真腻歪……”

　　正恶狠狠说着话的季旻突然闭上了嘴，警惕地环顾四周。我也跟着紧张起来，身体僵硬。

　　“怎、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小声问道，季旻立刻把我紧紧拉了过去。

　　“看那边。看见了吗？”

　　季旻指向漆黑田地的某处，但我眼里只有一片黑暗。

　　就在这时，黑暗中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我吓得连口水都忘了咽，只是死死抓住季旻的手臂。

　　一条面相凶狠、瘦骨嶙峋的黑狗正死死盯着我们，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好像有栓绳，但断了。你看，脖子上还挂着东西。”

　　正如季旻所说，狗的脖子上晃荡着一截断掉的绳子。

　　“是附近人家养的吧？”

　　“不知道。看它那狼狈样，好像跑出来有段时间了。”

　　“……它会咬我们吗？”

　　我哭丧着脸，季旻悄悄放下手臂，紧紧握住了我的手。

　　“不知道。先别动，别乱跑刺激它。”

　　我屏住呼吸，像雕塑一样一动不动。狗轻轻龇着牙，发出低吼，随即在我们面前猛地一转身，又消失在道路的黑暗中。

　　“走了，走了。太好了……啊！”

　　我松了口气，刚大大呼出一口气的瞬间，那条狗猛地窜了出来，一口咬住了我的裤脚。

　　我整个人向后倒去，被拖进了田里。后背在泥地上摩擦得生疼，狗呼哧呼哧的喘气声疯狂得令人恐惧，中途好像还撞到了什么东西，后脑勺传来一阵灼热感。

　　我简直喘不过气来，尖声惊叫。

　　“楚星辰！辰辰！”身后传来季旻同样惊骇的声音。

　　狗短暂松口放开我裤脚的瞬间，我看见季旻捡起一块大石头，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

　　黑暗中传来激烈的扭打声，还有季旻的闷哼。

　　紧接着，随着一声闷响，狗发出呜呜的哀鸣，最后是它啪嗒啪嗒跑过土路的声音，周围终于安静下来。

　　我瘫倒在地，茫然地望着稀疏点缀着星星的天空，猛地回过神来。我浑身发抖地想要爬起来，旁边的季旻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

　　“你、你……没事吧？被咬到哪里了？快看看！快让我看看！”

　　季旻把我转过来，飞快地用手摸索检查我的脸、肩膀和手臂。我抽噎着摇了摇头。

　　“那你哭什么？”

　　“阿旻……我……”

　　“什么？撞到哪里了？流血了？”

　　我犹豫着只是流泪，季旻紧紧抓住我的肩膀。

　　“到底哪里疼？你得说出来我才能知道啊，你这个笨蛋！”

　　“不是那样的，啊……真是的！”

　　我终于忍不住哇哇大哭，指着自己裤子上那块圆形的湿痕。

　　刚才被拖走时，因为极度的恐惧，不知不觉间就犯了错。

　　季旻起初一脸茫然，随后像泄了气似的，轻轻闭上了眼睛：“妈//的，我还以为是什么……”

　　“六年级还尿裤子难道不是大事吗？这事要是传出去我就完了！你没看到五年级时班上那个拉裤子的陈建华最后转学了吗？”

　　我一边吧嗒吧嗒掉眼泪一边大声嚷嚷，季旻深深地叹了口气。

　　“楚星辰，你先冷静下来。”

　　“冷静什么冷静！我以后在班上就要被叫尿裤王了！其他班也会传开的！其他年级也会！以后其他年级的同学每次看到我路过，都会交头接耳说‘啊，就是那个修学旅行时没出息尿在裤子上的学长吧’！”

　　季旻没有再说让我冷静的话，而是用了更简单有效的方法。他捏住我的鼻子，猛地一拧。

　　“啊！你疯了吗？”

　　“你才疯了吧？差点被狗咬死，还在担心那种事？”

　　“什么叫那种事！这，这关系到我的名誉啊！”

　　看着我完全嚎啕大哭的样子，季旻在我旁边蹲了下来。

　　“你裤子反正已经沾满泥巴，脏得要命。稍微湿一点根本看不出来。”

　　“骗人。”

　　季旻重重地叹了口气，突然捧起一大把冰冷的泥土，按在我裤子前面。然后，简直像在海滩上做沙浴一样，胡乱地把泥土扬撒在我的整条裤子上。

　　“你看，现在真的看不出来了吧？泥土是湿的，就算裤子有点潮，也会以为是湿气造成的。”

　　“真，真的会那样吗？”

　　“是啊，你这白痴。所以别再发神经了，快起来。我累得要死了。”

　　我这才注意到，季旻的声音细弱得仿佛随时会断掉。

　　“你，你没事吧？”

　　“我看起来像没事的样子吗？”

　　“哪里受伤了？”

　　看我惊慌失措，季旻用力咬了下嘴唇，摇了摇头。

　　“没受伤，只是累得快死了，所以快点回去吧。周围可能还有狗，要是它们再回来，这次我们俩都得被撕成碎片。”

　　听到这话，我立刻从地上弹了起来。我们紧紧牵着手，再次走上了漆黑的道路。

　　“那个，今天这里发生的事是秘密。”

　　“什么，你尿裤子的事？”

　　我瞪着季旻，身体气得发抖，那家伙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你……要是以后拿这个取笑我……”

　　“不取笑你，白痴。”

　　“你要保证。一辈子不跟任何人说，对我姐姐也绝对不行，知道吗？这，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秘密！明白吗？”

　　季旻看着我那副好像马上又要哭出来的表情，乖乖地点了点头。

　　我还是不放心，和他拉了勾，又反复强调了好几遍，说如果违背这个约定，什么朋友不朋友的，一切就都完了。

　　“总之就是爱瞎操心。知道了，我说知道了。”

　　季旻虽然一脸不耐烦的样子，但还是老老实实地跟着我发了四次誓——今天的事我会带进坟墓里去！——可他的声音却越来越小，到第四次时，几乎变成了含糊的咕哝。而且，他的脚步也变得异常缓慢。

　　“喂，你真的没事吗？”

　　“闭嘴，走你的路。”

　　我刚想伸手去摸索季旻的身体，他就啪地一下打掉了我的手。然后，他扑通一声瘫倒在地，我这才意识到情况不妙。

　　他的牛仔裤已经湿透了，黑乎乎的一片。我下意识地摸了摸他裤子的下摆，那滚烫潮湿的触感让我微微张开了嘴。

　　“阿、阿旻……”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别在那儿没用地哼哼唧唧大惊小怪，扶我起来。老师们大概已经在找我们了。”季旻抓住泪珠直掉的我的胳膊说道。

　　我浑身发抖地想把他扶起来，但他根本站不起来，最后，他索性躺倒在路面上，低声骂了一句。

　　“你不是说自己没受伤吗？那就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过一会儿应该就能看到我们宿舍的围墙了，到那儿随便叫个老师，让他过来这边，最好能叫辆救护车。”

　　“我……我怎么能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儿走掉？”

　　“艹，那不然我们就在这儿亲亲热热地坐一夜？到早上我大概会因为失血过多死掉，不过倒也不会孤单，毕竟有个白痴在旁边守着。”

　　季旻虽然语气很冲，但还是用袖子轻轻擦掉了我脸上流淌的泪水。

　　“别哭了。本来就丑的脸，现在简直丑得没法看了。”

　　“靠，你现在这种时候还非得说这种话吗？”

　　我抽噎着骂回去，他扑哧一声笑了。

　　“喂……喂？季旻？阿旻？”

　　给我擦脸的手突然滑落，我惊慌地低语道。季旻紧闭着眼睛，一言不发。我立刻从地上弹起来，朝着季旻指的方向发疯似的跑去。

　　正在展开搜索的老师们，发现了浑身沾满泥土、抽泣着跑来的我。我一把抓住离我最近的老师的胳膊，哭喊着说季旻好像死了，然后就那么晕了过去。正搞不清“季旻”是谁的老师们，发现和我一起失踪的季承宣在不远处倒地昏迷着。

　　后来才知道，季旻这疯子被狗结结实实地咬了大腿，肉都烂了。即便如此，他还若无其事地跟我聊天，强忍着疼痛陪我并肩走到晕倒前。

　　季旻住院了三周，缝了三十针。医生担心会出现狂犬病，不过幸好咬他的狗似乎很健康，治疗期间伤口也没有恶化。

　　季旻住院期间，我每天都去医院。头一个星期，我大概是每天看着腿上缠满绷带的他哭个不停。

　　季旻起初威胁说看我哭的样子心烦，让我赶紧停下，但后来只是深深叹了口气，紧紧地抱住了我。

　　等他出院的时候，我因为哭鼻子的事被嘲笑了个够。被叫了太多次爱哭鬼，我甚至在心里发誓，以后绝不再在这家伙面前掉眼泪。

　　那年冬天格外寒冷。圣诞节临近，我烤了一个比平时大三倍的蛋糕。

　　每年我们俩私下小小庆祝时，季旻总是把蛋糕一个人硬塞着吃完，所以这次我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也要吃到一块。

　　前年生日我送了他手表，去年送了运动鞋，今年作为礼物，我递给了他三张“愿望兑换券（有效期无限！）”。因为姐姐在一旁吹风，说他是我的救命恩人，这点礼物总得送。

　　我把用彩纸剪成的兑换券递给他，说有什么想要的尽管许愿，别管多贵，别有负担。我，楚星辰，会当你的神灯精灵。

　　本以为他会感动，结果他嗤之以鼻，把兑换券扔进了书包。然后，他把那个大蛋糕一个人全吃光了！

　　该死，我下定决心，明年一定要做个超级无敌大的，让他绝对没法一个人吃完。

　　可惜，那个决心没能实现。

　　因为第二年，我没能给季旻那家伙做蛋糕。后年，大后年，一直都没能。

　　因为升上初中的我和那家伙，彻底变成了仇人关系。而且，虽然真的真的不想承认，但说到底，那全都是我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