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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搬到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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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对面,一个虎头虎脑的年轻人蹲在墙根下,手里端着一碗面,他爹喊了他三遍他都没听见,因为他看见那个流放来的姑娘竟然在划地,划出来的线直得像用墨斗弹过一样。
太阳落山之前,蓝桥挖完了第一条排水沟的雏形。
她的手磨出了血泡,右手虎口处两颗,左手掌心一颗,血泡破了之后,沾在锄头柄上,黏糊糊的,她把布条从袖口撕下来,缠了两圈,继续挖。
周伯看不下去了,一把夺过她的锄头:“小姐你回去歇着,剩下的老奴来!”
蓝桥没跟他争,她确实没力气了,便靠在墙根坐下,看着夕阳一寸一寸沉到城墙后面。
她想起很久以前她妈妈还在的时候了。
她的童年是在一个南方小镇的外婆家度过的,外婆种菜,她在田埂上跑。
外婆说,稻子灌浆的时候最怕旱,菜籽下地之前要把地浇透。
后来她考上大学,读硕士,读博士,在实验室里重复过上千次土样分析,在试验田里蹲着测过几年的数据。
蓝桥低头看着掌心的血泡。从这一刻起,没有实验室,没有仪器,当然,也没有论文。
三天后,天还没亮透,蓝桥推开破屋的门,冷气扑面而来,西北秋天的清晨竟已经有了冬意,呼吸间全是白雾。
她拿起锄头,一个人走到屋后。
最早一抹金色晨光越过夯土城垛,斜斜地打在那片盐碱地上,把那层白花花的盐壳也照出了细致的光泽。
蓝桥蹲下来,习惯性地确认下土壤状态,让自己心里有个数。
面前是六条排水沟的雏形,沟歪歪扭扭的,沟沿的土堆得高高低低。她昨天画的线还在,但能看出很多地方已经偏离了标记。
没关系,她拿起锄头继续干。
风从山坡上滚下来,带着黄土和干草的涩味,穿过整个朔州城,扑到她脸上。
她的手掌是疼的,腿是酸的,肚子是空的,但她闻到了,那股埋在盐壳底下的、黝黑的、沉睡了很多年的泥土的气味。
落日西沉的时候,周伯从破屋里出来送水,走到田埂上,忽然站住了。
面前这片荒地已经变了样,六条排水沟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沟里的土被一锹一锹翻出来,堆在田埂上。
田面也被平整过,盐壳被敲碎了,和底下的生土混在一起。
周伯忽然想起老爷最后一次见他,隔着大理寺天牢的铁栅栏说:老周,桥桥是我唯一放心不下的人,你帮我把她看好了。
周伯说,老爷您放心。
可是他现在站在田埂上,忽然觉得,小姐,好像变了一个人。
身后传来脚步声。
蓝桥站在他身后,裤腿上全是泥,她把锄头搁在墙边,赤脚踩在翻松的泥土上,看着眼前这片被翻了第一遍的盐碱地。
虽然地还很荒,沟还不够深,田垄还没有整平,但她的心里不知名的满足欣慰。
“周伯。”
“小姐。”
“明天继续。”她说,“我们把剩下那片也翻了。”
周伯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想说的是:小姐,你现在这个样子一点不像之前了。
但他只是点了点头,哑着嗓子说:“好。”
两个人站在田埂上,身后的破屋升起炊烟,隔壁大婶在门口收晾了一天的衣裳,对面那个虎头虎脑的年轻人依旧蹲在墙根下。
蓝桥把沾着泥的手在裙子上随意擦了擦,“种不出来不是地的问题。”她的声音很轻,是说给自己听的。“是方法的问题。”
朔州城很久没有新鲜事了。
上一次引起全城讨论的,还是三年前北戎的斥候摸到城外二十里,守城将军陆渊带兵连夜奔袭把人赶了回去。
所以当这个新来的罪臣之女开始在城西挖地的时候,整个朔州都把她当笑话看。
第一天,蓝桥在挖沟。
第二天,蓝桥还在挖沟。
第三天,天没亮,蓝桥又蹲在田边了。
刘大婶终于忍不住了,她去街口打酱油的路上,对卖豆腐的老孙头说:“你猜新来那个城里小姐在干啥?”
老孙头把豆腐刀往案板上一拍:“还能干啥,哭呗,那些当官的闺女,到了咱这地方,哪个不哭三天三夜?”
“哭个屁。”刘大婶压低了声音,“她在挖地。”
老孙头的豆腐刀停在半空:“……挖地?”
“挖地!”刘大婶加重了语气,“用锄头!一锄头一锄头地挖!挖了三天了!手都挖出血了还在挖。”
老孙头张了张嘴,豆腐刀啪嗒掉在案板上。
消息就是从这里传开的。
先是街口的闲汉打了赌,一个叫王二的赌她撑不过五天,另一个叫赵四的加码到七天,赌注从一文钱涨到三文钱,后来又有人押了一碗羊杂汤。
然后是城墙根下晒太阳的老头们开始讨论。
有个年轻时种过地的张老汉说那片盐碱地种啥死啥,三十年前就没人种了。
另一个李老汉说城里小姐怕是疯魔了,牢里关了几个月,脑子关坏了。
再后来连城东的茶馆里都有人在议论。
说书先生甚至编了几句词,“西城荒滩三十年,罪臣之女来种田。锄头挥了三五日,不知能撑几天天。”
蓝桥不知道这些。
她只是每天天不亮就下地,挖到太阳落山。
期间,守备府的副将,叫张让的圆脸小伙子,手里还拎着两把崭新的锄头:“我们将军让我送来的。”
她什么都没说,接过锄头,握在手里掂了掂,重量刚好。
她的话很少,周伯跟她说话,她回应的都是短句——“这边再挖深半尺。”“挑水的桶漏了,补一下。”“今晚吃麦饼,多烙两张。”
第四天傍晚,她挖完了所有的排水沟。
总共六条沟,东西走向,间距一丈,每条沟宽两尺,深一尺半,沟底有五度的坡度,没有水准仪,她靠的是在沟底灌水看流速。
水流到哪停了,就往下再挖深一点。
周伯觉得她疯了,但他拦不住。
以前的小姐也安静,但那种安静是闺秀的娴静,现在的安静像是一把刀收进了鞘里,闷声不响,但你知道它随时会出鞘。
第五天,蓝桥开始灌水洗盐。
这是整个盐碱地改良里最笨、最苦、最耗体力的环节。
原理很简单:往地里灌水,水带着盐分渗到深层,然后从排水沟里排出去,反复灌、反复排,直到表层土壤的盐分降到作物能耐受的程度。
在现代,这个过程有水泵、有灌溉管道、有土壤盐分检测仪。
在朔州,蓝桥只有两只手、两把锄头、和一口破了沿的水缸。
城里有三口公井,最近的一口在街尾,从井边到荒地,来回一趟大概两百步,一担水六十斤,灌下去只能浸透三尺见方的地。而她面前是六亩盐碱地。
周伯挑第一担水的时候,蓝桥在田边算了一下。
一亩地需要多少水才能洗到标准盐度,她心里有了个大致的数字。
六亩地,如果全靠人力挑水灌溉,大概需要两个月,但是两个月之后,早就过了冬小麦的播种期。
她拄着锄头站在田边,沉默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
“周伯,水缸搬到地里来。”
老仆人以为自己听错了:“搬到地里?”
“搬到地里。挖坑。灌水。让水自己流。”
可是他这个小姐,就是说到做到。
当天下午,蓝桥带着周伯在荒地靠近水井的那一侧挖了一个大坑,三尺见方,坑壁夯得结结实实。
她把破水缸放倒,敲掉缸底,把它变成一个简易的蓄水池,一根竹竿,剖成两半,打通竹节,接在一起。一头伸进井口,一头搭在水缸上方。
水利工程在她的研究专业类里只是辅修,但她脑海里有印象,原身的父亲治黄河的时候,用竹管引水过堤,原理是一样的,只是规模小了一万倍。
竹竿做的引水管歪歪扭扭地架在田埂上,接口处用破布缠着,水会漏,但还是有水能流到缸里。
第一股井水顺着竹竿淌进来的时候,周伯站在旁边看呆了。
蓝桥蹲下来,用手指试了试水流,勉强能用,效率低,但比人挑快十倍。
她抬起头来的时候,发现那个在对面墙根下蹲着的虎头虎脑的少年今天还蹲在那里。
“你这竹竿,为什么要剖成两半?”
少年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像是憋了很久。
蓝桥看了他一眼,随意的问道:“你叫什么”
“沈清辞,我爹是街尾打铁的。”
蓝桥把竹竿重新固定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剖成两半是为了让水流更集中,圆筒阻力大,半槽阻力小,流速会快。”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放下碗,站起来。
“你这沟,为什么挖这么深?”
蓝桥回过头来,这是她在朔州遇到的第一个对她挖地这件事提出技术性问题的人。
她把锄头杵在地上:“因为盐碱不是地面上那层白霜,是土里面的盐分,浅了排不出去。”
沈清辞的眼珠转了转,便撸起袖子,跳下了田埂,泥巴没过他的脚踝,他低头看了看,蹲下来抓了一把泥,放在鼻子前闻了闻。
“这泥里有股涩味。”
“那是碳酸钠。”蓝桥说,“碱性,作物受不了。”
“这你也能改吗?”
“能。”
沈清辞抬起头,眼睛很亮,他从小跟着父亲打铁,对一切能被改造的东西都有本能的兴趣,铁能被火烧软,能被锤子打出形状,能被淬火变硬。
他一直以为只有铁是这样,现在这个从京城来的、瘦得一阵风能吹倒的姑娘,指着面前这片白花花的荒地,说“能改”。
他觉得比打铁还厉害。
“我帮你。”他说。
蓝桥还没开口,街尾铁匠铺的方向就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吼:“沈清辞!你碗都没洗就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