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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城里来的 ...

  •   大梁景和七年,秋。

      一队囚车在西北官道上已经走了二十天。

      蓝桥是被额头撞在木栏上的钝痛惊醒的。

      耳边是哐当哐当的铁链声,还有同车女犯低低的啜泣,还有的人从出发那天哭到现在,嗓子早哭哑了。

      而蓝桥的脑子里有两股记忆正在打架。

      一个是她和蔼可亲的博导正在给他们办公室进行谆谆教诲:“盐碱地改良的核心是水盐调控,排水是第一位的,其次是......”

      而另一个记忆是属于一个十六岁的少女,工部侍郎蓝家的独女,母亲早逝,父亲把她当掌上明珠养大。

      三个月前,原身父亲被参了一本,现被留在牢里等候处理,其家人也就是原身,被宣告流放。

      押解上路的前夜,原身在天牢的角落里发了一场高烧,女牢头嫌麻烦,没给请大夫,只扔了一碗凉水在栅栏外,夜里,烧到浑身抽搐的时候,原身说了一句:“爹,我想回家了。”

      然后那个声音就消失了,就在那个瞬间,蓝桥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从黑暗中浮了起来,她拼命想抓住那个声音,但她抓不住。

      她花了三天时间才把这两股记忆理清楚,她明明记得自己正在试验田里测土壤pH值,一脚踩空掉进了灌溉渠,再醒来竟然从26岁农学女博士变成了大梁朝罪臣之女。

      事实是她穿越了,穿到了这具虚弱的身体里,此时正在被流放,目的地是西北,朔州。

      蓝桥缓缓吐出一口气,换了个姿势,把脸贴近囚车的木栏缝隙。

      她靠在木栏上,闭着眼睛,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空气干燥得像刀子,每一口都刮得嗓子生疼,她下意识地抿了抿嘴唇,舌尖尝到了一股涩味。

      就在这时,前面的囚车停了,押送的差役骂骂咧咧地策马上前。

      蓝桥睁开眼,透过木栏的缝隙往前看。

      最前面那辆囚车里,一个中年女人瘫在木栏上,脸色蜡黄,嘴唇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起来!”差役用刀鞘敲了敲木栏,“别装死!”

      女人没动。

      另一个差役跳下马,打开囚车栅栏,把女人从里面拖出来,女人软得像一摊泥,被扔在路边,蜷缩成一团,差役踢了她一脚:“起来!离朔州还有二十里,别耽误时辰!”

      女人哼了一声,眼睛翻白,嘴唇翕动着,但说不出话来。

      蓝桥的手指攥紧了木栏。

      她今年就该博士答辩了,在试验田里待了多年,见过无数次中暑的民工,工地上的农民工在烈日下干活,脸会先变红再变白,然后开始呕吐,最后晕倒,这个女人和那些中暑的民工很像。

      但现在又不是夏季,所以蓝桥判断这应该是几十个人挤在一起 ,硬生生闷出来的热厥。

      “给她点空间,别围着她。”蓝桥说。

      押送的差役听见后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瘦得像根豆芽菜,囚衣袖口磨破了边,脚上的布鞋快烂了。

      “关你什么事?”

      “不救她会死。”

      差役的脸色变了,虽然是流放犯,但到了朔州要是人数少了,守城将军肯定会清算的,他看了看瘫在地上的女人,又看了看蓝桥,犹豫了一下。

      “你懂?”

      “我,”蓝桥不想管这事的,再加上她也不是学医的。

      可没等她说话,差役直接把她拉了出来,往地上一推:“去救她,救不活你和她一起躺这儿。”

      蓝桥只能硬着头皮上,脑海里不断回忆在现代时候试验田里农民中暑的场景。

      “水。”她抬头看向差役,“给我水。”

      差役不耐烦地把自己的水囊扔过来。

      蓝桥拧开盖子,倒了一些在布条上,把布条敷在女人的额头和脖颈两侧,然后她让周伯帮忙把女人抬到路边仅有的一棵歪脖子树下,让她侧躺。

      “把她的衣领解开。”蓝桥对周伯说。

      周伯愣住了:“小姐,这……”

      “解开。”蓝桥已经在用湿布条擦拭女人手腕内侧的脉搏点了,她头也不抬地说。

      不一会,女人脸上的蜡黄色慢慢褪下去了一些,呼吸也从急促变成了平稳,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

      蓝桥把水囊凑到她嘴边,喂她喝了两口水,然后抬起头对差役说:“囚车里人多,不透风,让她在树荫下多待一会儿。”

      差役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个缓过来的女人。他沉默了片刻,把刀鞘往地上一杵:“歇半个时辰吧”

      蓝桥靠在歪脖子树的另一侧,闭着眼睛。周伯走过来,把仅剩的半块干粮塞进她手里。她没睁眼,只是握了握那块干粮,又塞回周伯手里。

      “小姐……”

      “我不饿。你吃。”

      蓝桥知道这个周伯从京城出发到现在,他把自己的干粮省下来给她吃,自己瘦得颧骨高高凸起。

      这三天她自己心里从起初是不断的骂为什么是穿越成流放犯人,到现在已经坦然接受这个事实。

      外头的天地是黄的,土是黄的,路是黄的,远处光秃秃的山也是黄的。零星几棵白杨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官道两旁偶尔能看见庄稼地,玉米秆子只有她试验田里自己种的三分之一粗,麦苗稀稀拉拉像秃子的头发。

      田埂上泛着一层白花花的东西,远看像霜,近看是盐。

      蓝桥下意识地眯起了眼,土壤表层积盐明显,典型的硫酸盐盐碱地,看这个泛白的程度,pH值至少在8.5以上。

      她现在要想的,是怎么活下去,可看这个地方却感觉连吃饱饭都难。

      “周伯。”她开口,声音有点哑。

      “哎,小姐您说。”

      “这边都没人种庄稼呢”

      周伯明显愣了一下,从小锦衣玉食的小姐,在被流放的囚车里,问的不是“我们还能不能回京城”,而是聊“种庄稼”。

      但他还是回应道:“据说种麦子,收成不太好,一年一季,一亩地能收个一石出头就不错了”。

      一石出头。

      蓝桥在心里换算了一下,一石大约六十公斤,一亩地只收这么点,连她试验田的零头都不到。

      “那边的地”蓝桥指了指外头白花花的田埂,“不知道有没有人种”

      周伯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小姐说那片白的?听那边车上人说以前有人试过种,苗都出不了,说是土里有毒。”

      那可不是毒,是盐。

      蓝桥没再说话,她重新靠回木栏上,闭起了眼睛。

      囚车队在第二天傍晚抵达了朔州,在城门口停下,押送差役把文书递给前面一个身材高大,衣服虽然看着很旧,但眉眼看着还比较清秀的人面前,但这人没接,他旁边的副将拿过来翻了翻,转身向其汇报:“将军,这批一共二十三名人犯,上面记着其中一名流放犯路上热厥,已经处理了。”

      “怎么处理的?”陆渊问,他的声音不高,但隔着十几步的距离,蓝桥听得清清楚楚。

      押送差役指了指蓝桥的囚车:“是那个女犯帮忙救的。”

      陆渊的目光顺着押送差役的手指转过来。

      他骑在马上,蓝桥坐在囚车里,两个人之间隔着十几步尘土飞扬的官道,他看了她一眼,然后便移开目光,对副将说:“进城,先把人安置了。”

      这是蓝桥和陆渊的第一次见面。

      押送差役把她从囚车上放下来,她踩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脚下一软,差点跪下去。

      周伯赶紧扶住她,她的手指攥紧了老仆人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他的皮肉里。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面前这座破败的边城。

      城门比蓝桥想象中的流放地还要破,城门楼上的瓦掉了小半,露出下面黑漆漆的木椽。

      城门口站着两个守城的老兵,盔甲穿得歪歪扭扭,一个抱着长矛打盹,另一个靠着城墙根儿捉虱子。

      进了城门才发现原来城里比城外更破,主街上坑坑洼洼,路两边是歪歪斜斜的土坯房,天还没黑透,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偶尔有个挑担子的老汉匆匆走过。

      蓝桥被领到城西一间破屋前。

      领路的跛脚老吏把门推开,里头扑出一股霉味,土墙上裂着一条能塞进拳头的缝,屋顶漏着光,地上铺着发了霉的稻草。

      唯一的家具是一张缺了腿的桌子和一口破了沿的水缸。

      “你住这儿。”老吏把一把生锈的铁钥匙扔给蓝桥,“明天再去守备府报道一次,之后每月初一到守备府报备,平时不许出城,违了规矩,杖二十。”

      周伯接过钥匙,手在发抖。

      等老吏走后,他转过身来,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没忍住,老泪纵横:“小姐,咱这是被扔到鬼地方了啊,老爷他,老爷他还在天牢里......”

      蓝桥没接话。

      她绕过破屋,走到屋后面,夕阳底下,一片白花花的盐碱地从墙脚一直延伸到远处,少说也有七八亩。

      地表结着盐壳,一丛丛矮小的碱蓬稀稀拉拉地长在缝隙里,远处城墙的轮廓在逆光里黑沉沉的,几只乌鸦蹲在城垛上,一声不吭。

      周伯跟过来,还在抹泪:“小姐,这真是鸟不拉屎的地方啊”

      蓝桥蹲下来,抓了一把土,盐碱土特有的黏腻感贴着掌心,她把土放在鼻子前闻了闻,没有腐殖质的气味,只有一股涩涩的咸碱味,像晒干了的盐碱滩。

      硫酸盐盐碱地,土层深厚,无排水设施,水源未知,冬季气温低,蒸发量小,正好是洗盐的窗口期。

      没有工具,没有人帮忙,这地又是荒地,没人要的。

      蓝桥坐在屋外小石头上面,看着这片陌生的土地,闻着空气中陌生的味道,眼睛有些发红。

      可既然来了,还是给自己找点事做吧,最起码先喂饱自己。

      而后转念一想,要是来这种地的话,就意味着终于没有同窗跟她抢田了!

      “小姐?”周伯又喊了一声。

      蓝桥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

      “周伯,明天开始,帮我翻地。”

      周伯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翻地。”蓝桥把袖子往上捋了捋,露出两截瘦得只剩下骨头的胳膊,“先挖个排水沟,水缸里的水别省着了,明天一早先去挑水,越多越好。”

      “可是小姐......”

      “别可是了。”

      蓝桥打断他,个子又瘦又小,囚衣的袖口磨破了边,脚上的布鞋也快烂了。

      她转过头来看着老仆人:“周伯,我们回不了京城了,这片地,就是我们的命”

      第二天,蓝桥先去守备府报备。

      守备府在城东,比周围民宅高出一个头,但也破。

      门前的石狮子一只缺了半张脸,另一只直接没了。

      院子里堆着报废的兵器和破损的盾牌,有个老兵靠在墙上用磨刀石一下一下磨矛尖。

      正厅的门敞着,蓝桥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头传出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北戎的斥候昨晚又出现在二十里外的草场,让巡夜的队今晚增加到三班,城墙上火把不许熄。”

      “是。”

      “还有,城西的粮仓漏雨,库里的陈粮霉了小半,让管库的今天之内把霉粮剔出来,能吃的部分分给守城兵,他要是再推诿,让他直接来找我。”

      “是。”

      蓝桥跨过门槛,正厅墙上挂着舆图,沙盘摆在正中,旁边是一张瘸了腿的书案。

      一个年轻男人背对着门站在沙盘前,左手撑着桌沿,重心微微偏右,左腿似乎不太受力,身量很高,肩宽腰窄,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青灰色常服。

      旁边一个副将模样的年轻人低声提醒:“将军,又有流放犯来报备。”

      他“嗯”了一声,转过头看着面前这个豆芽菜般的女生:“蓝家的?”

      “……嗯。”蓝桥说。

      旁边一个文吏官翻了翻册子:“蓝桥,工部侍郎蓝成安之女,党附案从犯,流放朔州编入民籍,押解文书上没写期限。”

      “昨天路上救人的是你?”

      “是。”

      然后陆渊拿起书案上的一份文书,翻了翻,又合上了。“流放犯按规定每月要服劳役十天。你昨天在城外救了人一命,抵五天劳役。这个月你只需要服五天。”

      蓝桥看着他。

      “剩下的五天劳役,”陆渊继续说,“去城西粮仓帮忙剔霉粮。”

      蓝桥听到之后,小眼珠一转。

      “将军,”她说,“霉粮剔出来之后怎么处理?”

      “能吃的分给守城兵,不能吃的...”

      “不能吃的给我。”

      陆渊看着她。

      这是第一次有流放犯跟他要东西,要的还是霉粮。

      “你要霉粮做什么?”

      她想了想,说:“霉粮堆出来的肥能改良土壤,我想,开地。”

      陆渊沉默一瞬,“随便你,安分些”。

      副将张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了。

      蓝桥转身往外走,路过磨矛的老兵时,她瞥了一眼磨刀石上的矛尖,矛尖是铁的,淬火不够均匀,磨出来的刃口有一小片颜色不对。

      “老师傅,这把矛头左偏了一点,再磨下去铁质就不匀了。”

      老兵抬头看了她一眼,手里的动作停了。

      蓝桥没再多说,嘴角微微扬起,迈出守备府的大门,她可是辅修过中国古代科技史的,《齐民要术》《天工开物》《农政全书》这些她都读过。

      回到了屋后的荒地上,她挽起袖子,就开始用一把让周伯借来的豁了口的锄头划地。

      先画线,再下锹,第一条沟要沿着地势最高的方向走,用重力把水引到地外头去,沟宽两尺,深一尺半,沟底要有一定的坡度,不能积水。

      她划了一条,又一条,动作不快,每一锹都在该在的地方。

      周伯在旁边看得手足无措,他想帮忙,但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一个老妇人站在自家小屋门口,拎着菜篮子,歪头看了看蓝桥,她对门的一个胖大婶叉着腰站着,目光在蓝桥身上上下扫了一遍,嘴角往下撇了撇。

      “城里来的小姐,瞧那细胳膊细腿的,竟然还拉架势要种地?”

      蓝桥没有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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