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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乌鲁木齐的雨 撤返乌垣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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撤离到二十里外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新营地扎在一片开阔的砾石滩上,四周平坦得一眼能望到地平线,连一丛骆驼刺都没有。老赵选这个位置没费什么心思,方圆几公里内找不到任何能藏东西的地形。空旷意味着安全,意味着没有任何东西能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靠近,裴思横很认可。
第二日,老赵在营地入口发现了昏迷的陈宇。裴思横了然,应当是姚小姐送来的。
小伙子被安置在营地中央最大的帐篷里,方敏给他输了生理盐水和葡萄糖。他的生命体征在缓慢恢复,但他的意识时断时续,清醒的时候净说一些没人听得懂的胡话,清醒了一点就傻乎乎的反复念叨那三个字“好漂亮”。
“他说的是什么?”方敏从帐篷里出来,满脸倦容,手套上还沾着碘伏的黄渍,“里面好漂亮,什么里面?”
裴思横坐在帐篷外的一个设备箱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速溶咖啡,却没有喝。
远处看,那些土柱和垄脊早已融进了地平线,只有偶尔一阵风从那边吹过来的时候,能隐约闻到一丝焦糊的气味,那是姚子安烧的那些粉末残留在空气中的余味。
“我不知道。”他说。这不是假话,他真的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裴工,你手上的伤处理一下。”方敏指了指他的右手。
裴思横低头,这才注意到自己右手手掌上有一道口子,从虎口斜拉到手腕,不算深,但一直在渗血。他回想了一下,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划的。
方敏给他消毒包扎的时候,他一声没吭。
“你还在想那个女人?”方敏一边缠纱布一边问。
裴思横没有回答。
“老赵跟我说了。”方敏把纱布末端掖好,“他说那个女的一个人留在了雅丹群里。”
裴思横低头看了看自己包扎好的右手。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刘处长带着记者不辞而别了。他们的越野车在天没亮之前就悄悄发动,连个招呼都没打,卷着一路沙尘往东跑了。同车来的那个年轻秘书倒是留了一张纸条,用宾馆的便签纸写的,压在营地桌上的一块石头下面,只有一行字:“裴工,相机存储卡我留下了,里面的东西你们自己看着办。小王。”
存储卡装在一个透明密封袋里,和纸条一起压在石头下。裴思横把卡插进笔记本电脑,里面是那个摄像记者昨天拍的所有素材。他快进着看了一遍,大部分都是些空镜头,雅丹地貌的风景、营地的全景、刘处长对着镜头比划的采访片段。
在文件夹的最后,有一个没有命名的时间戳文件,时长四分十二秒。裴思横点开,发现是那个记者在混乱中随手拍的一段。拍摄时间大约是事件发生后,画面晃动得很厉害,镜头扫过惊慌失措的人群,扫过倒在地上的帐篷,然后对准了那块巨型土柱定住了。
画面里的土柱正在发光,裂开的缝隙呈现红色。裴思横按下暂停,关掉视频,把存储卡退出来,装进了自己贴身的口袋。
然后他拿起卫星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这一次有人接了。
“老徐,是我。”裴思横的声音很平静,“帮我,类似的那个塔里木盆地九十年代那个深地震反射剖面项目的资料,不管你用什么办法,麻烦帮我调出来。级别不够就找够级别的人,档案封存就申请解密。我遇到事情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老徐的声音压得很低:“老裴,你说的这些话,如果是别人,我已经挂了。”
裴思横扯了扯嘴角:“但你没挂。”
“我没挂是因为我了解你,你不是会开玩笑的人。”老徐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但有些档案,就算你级别够了,也不该去碰。九十年代那个项目的负责人,后来疯了。不是修辞,是真的疯了,现在还在乌鲁木齐的疗养院里待着。你确定你要知道那个项目发现了什么?”
“我见过那个东西了。”裴思横说,“我只想知道之前发生了什么事情。”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长的时间。“你那边的保密级别够吗?”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真的要查这个,你需要一个够硬的挡箭牌。你一个省交通设计院的勘察工程师,调地震局的封存档案,程序上走不通。你需要一个联合调查的名义,或者更高级别的委托。否则你连档案室的门都进不去。”
裴思横想了一下:“你能帮我弄到这个名义吗?”
“我试试。”老徐说,“但我劝你一句,你最好不要研究太深。”
“我知道。”裴思横挂了电话,把卫星电话放在桌上。
朝阳已经从地平线上升起来了,戈壁滩被染成了一片金黄。新营地里的队员们陆陆续续起床了,有人在生火做饭,有人在整理昨晚匆忙撤离时散落的设备。
一切都恢复了正常,像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野外作业的早晨。
他在设备箱里翻出了一个金属盒子,那是他用来自测仪器精度的校准工具盒。盒子里有一个高精度水平仪、几块标准砝码、一套内六角扳手。他把这些东西倒出来,腾空了盒子,然后把那块姚子安给他的骨片从贴身衬衣口袋里取出来放了进去。
昨晚他一直贴身戴着,没有机会仔细看。
骨片安静地躺在金属盒的防震海绵上。它表面刻着一个看不清的符号,颜色发黄,边角圆润,裴思横把它放进金属盒之前,用拇指摩挲了一下骨片的边缘,触感告诉他,骨片的背面刻着字。
两个小时之后,项目办派来了一辆中巴车,把除了裴思横和老赵之外的全体队员全部接走了。
理由是“测区发现不明地质灾害隐患,暂停作业,人员撤回乌鲁木齐休整”。接人的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人,什么也没问,只是临走时交给裴思横一个牛皮纸信封,说是省院办公室的人托他带来的。
裴思横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红头文件,正式的项目线路变更通知。G30高速延长线K33至K35段原设计方案作废,新线路向北偏移八百米,地质补勘工作计划于八月重新启动。
落款日期是昨天。
他愣了一下。昨天?
昨天他还在雅丹群里和那个不人不鬼的东西扯七扯八,谁有本事在一天之内走完整个行政流程、让省院改掉一条已经定下来大半年的高速公路线路?
这是哪儿来的神仙?
他拿起卫星电话想打给院里问个清楚,刚拨了两个号,老赵在旁边干咳了一声。
“裴工,有件事我刚才忘了跟你说。”
“什么事?”
“昨天那个女的带小陈来的时候,我值夜,临走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你们负责人醒来之后,给他看这个’。”老赵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折叠成巴掌大小的纸片递过来,“然后她在地上画了一个符号,问我要了支铅笔,把这个符号写在了纸片上。”
裴思横接过来。
纸片上画着一个他完全不认识但莫名觉得眼熟的符号,线条简洁,结构方正,最下面一笔斜斜地向右上方挑出。他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几秒钟,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哪里见过它,嗯,在那本残破线装书的封面上。
裴思横低头看着纸片。
他不知道这个符号代表什么,但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姚小姐对着老赵画完这个符号,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土,拎着那个旧帆布包走进雅丹群深处,头也没回。
“这到底是个什么符号?”老赵问。
裴思横把纸片折好,和那块骨片放在了一起。金属盒合上的时候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归了位。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觉得它比红头文件管用。”
老赵还想问什么,裴思横已经站了起来。他把背包甩上肩,朝停车场走去。
“你要去哪?”
“去乌鲁木齐。”
“现在?不等明天的班车?”
“等不了。”裴思横拉开越野车的车门,把背包扔在副驾驶座上。引擎发动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西边雅丹群的方向。
裴思横挂挡,踩下油门,越野车朝东驶去。
车开出三公里的时候,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信号恢复了。
屏幕上跳出一条短信,发件人是一串他不认识的号码,内容只有七个字:“骨片收好,还会见。”
没有署名。
裴思横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中控台上,继续开车。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到乌鲁木齐的时候,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但在这个季节已经足够罕见。裴思横把越野车停在自治区公路局大院门口的时候,雨刮器正好停止摆动,挡风玻璃上残留的水珠把街对面那栋六层楼折射成一片模糊的几何色块。
他熄了火,没有急着下车,坐在驾驶座上把过去四天的事情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理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得出了一个结论,如果他把所有事情原原本本地写进勘察报告,那这份报告就会被一个跟工程地质无关的部门盖上绝密章,封存起来。
所以他决定不写。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开始写一份完全符合科学规范和行政要求的《G30高速延长线K33-K35段地质异常情况说明》。在这份说明里,GPS信号偏移被归因于“区域性电磁干扰源”。他在魔鬼城外围确实发现了多处磁铁矿露头,这个解释在技术上是成立的。陈宇的失踪和神志不清被描述为“高温脱水导致的一过性精神障碍合并视幻觉”,这也是事实,只是省略了“视幻觉”中那些他无法解释的内容。
钟表倒转和营地空间位移,他压根没提。同样,土柱裂缝暗红色光、地下诵经声、那个披着陈宇外壳的东西,以及一个叫姚子安的女人,这些内容,他一个字都没写。
写完这份报告,裴思横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那些干净整齐的宋体字。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他在勘察队里待了八年,写过上百份技术报告,从来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累人。
他把报告打印了三份,装进档案袋,下车走进了公路局的大楼。
会议比他想象的顺利。
项目办的刘处长没有出席,据说是因为“身体不适”提前回省城了。替代他的是一个姓孙的副总工程师,五十出头,戴一副老花镜,听裴思横汇报的时候一直在抽烟,一根接一根。等裴思横说完,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那个队员怎么样了?”
“在医院。身体没有大碍,需要一段时间的心理康复。”
孙副总点了点头,拿起桌上那份线路变更通知的红头文件,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像是在找什么破绽。
“这份变更是昨天省里直接下来的。”他说,“我在这行干了三十年,没见过一个项目变更走这么快的。不走论证,不走评审,不走环评,直接签字。小裴,你知道签字的是谁吗?”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孙副总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文件上的签字我看了三遍,没认出来是谁的字。不是厅长的,不是主管副省长的,也不是项目指挥长的。那个字”他顿了一下,“我不认识。”
裴思横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想起了那张纸条上的符号,姚子安让老赵转交给他的那个符号。她说“把这个给他看,他就会签。”
“孙总,文件上除了签字,还有什么?”
孙副总想了想,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指着右下角一个不显眼的位置:“有个章。不是公章,是私人印鉴。我拿放大镜看过,就一个字。”
“什么字?”
“不认识。”
“???”
裴思横从公路局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乌鲁木齐的街道被雨水冲刷得很干净,阴天把湿漉漉的柏油路面照得反光。他站在路边点了一根烟,吸了两口又掐了,因为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可能是兴奋?在这个看似正常运转的世界表面之下,存在着另一套完全不同的运行规则。姚子安是这套规则里的人。而他,似乎也被拉进了这套规则里。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老徐发来的一条短信,只有一行字:“档案的事有眉目了,我拖了点人脉搞到了身份,明天下午三点,地震局档案室,找一位姓戴的老师。记住!什么都别带,什么都别问,只看,看完就走。”
裴思横把短信删掉,把手机装回口袋。然后他去了医院。
陈宇的病房在自治区人民医院住院部的十二楼,走廊尽头最安静的一间。裴思横到的时候,一个年轻女孩正坐在病房门口的塑料椅上,低着头,两只手攥着手机,屏幕已经灭了很久。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了。
“你是陈宇的妹妹?”裴思横问。
女孩点了点头,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她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大学文化衫,马尾辫扎得很低,和陈宇有三分像,尤其是眉眼。
“我是陈宇的同事,裴思横。”
“我知道你。”女孩的声音很轻,“我哥醒的时候说过你的名字。”
裴思横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宇安静地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床头的心电监护仪跳动着规律的绿色波形。他的脸色比昨晚在戈壁滩上好了很多,但还是瘦得脱了相。
“医生怎么说?”
“身体指标都恢复正常了。但是”女孩咬了咬嘴唇,“他的精神状况不太好。清醒的时候不说话,就盯着天花板看,一看就是好几个小时。偶尔说两句话,全是……”她犹豫了一下,“全是胡话。”
“说什么?”
“说他的手表还在倒着走。”女孩的声音压得很低,“说他能听到地底下有人在叫他的名字。还说他见过‘门里面的东西’,很漂亮,不是地球上的东西,不是人能想象出来的东西。医生说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需要长期心理干预。但我知道不是。”
裴思横看着她:“为什么你觉得不是?”
女孩抬起头,眼神里有和陈宇一样的倔强。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到裴思横面前:“因为我也听到过。”
照片上是一张手绘的图案,画在一本速写本上,线条稚拙但极其认真。图案的中央是一块高耸的雅丹土柱,土柱上裂开一道锯齿状的缝隙,发着光。
“这是他进这个项目之前画的。”女孩说,“出发前三天。他打电话跟我说,最近反复做同一个梦,梦见一块石头裂开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叫他。我当时以为他是工作压力大,没当回事。现在我觉得……”
她没有说下去。
裴思横感觉自己的胆子在这几天里吓大了,淡定地从口袋里拿出那个密封袋,里面装着摄像记者留下的存储卡。
“这里面有一段视频,拍到了你说的东西。我没有给别人看过。”
女孩接过密封袋,看了很久,最后她把存储卡装进了口袋里,没有当场看。
“我哥说,他最后记得的画面,是一个穿工装的女人站在裂缝前面,背对着他。那个女人的背影让他觉得特别安全。是你们的同事吗?我想谢谢她……”
“不是同事,”裴思横说,“她是什么人,我也不知道,不过确实是她救了你哥的命。”
女孩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坐回塑料椅上,把手机攥在手心里,眼睛又红了。
裴思横从钱包里掏出一张卡,放在她旁边的椅子上。“队里给每个外业人员都买了意外险,但理赔走流程比较慢。这张卡里有点钱,密码是你哥的工号后六位。先应应急。”
女孩还没来得及推辞,他已经转身走了。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裴思横从门缝里看到女孩站了起来,朝他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第二日。
新疆地震局的档案室藏在一栋苏式老楼的负一层。
楼道里弥漫着一股纸张霉变和樟脑丸混合的气味,墙上的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黄色的水泥。荧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嗡嗡作响,灰蒙蒙的。
裴思横跟着一个瘦高的中年男人穿过两道需要指纹和密码的铁门,走进了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房间中央是一张大铁桌,桌面上放着一个档案盒,棕色的牛皮纸封面,边角已经磨得发白。
档案盒没有编号,没有分类标签,只有一个手写的日期,1997年9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