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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个他 逐影追踪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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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思横在原地站了很久。
戈壁滩上的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沙粒打在脸上生疼。他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追上去;另一个说,立刻带着所有人撤离,他最终谁都没听,有点机智地选择两个都做。
他转身走回营地,从设备箱里翻出自己买的Trimble R12i,又拿了一台手持GPS、两盒备用电池、一捆标记用的红白测旗、一把地质锤、一卷绳子、一个急救包,全部塞进背包。然后他走到老赵面前。“老赵,你现在是现场最高负责人。带所有人往东撤,二十里,不,三十里。找一块开阔地扎营,等我消息。”
老赵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你要去哪?”
“我要回去看看,找找小宇。”
“你疯了?!”老赵一把攥住他的胳膊,“那个女人是什么来路你都不知道,你就信她的话?万一她是……”
“她不是来捣乱的。”裴思横打断他,语气平静得连自己都有点害怕,“她画在地上的那些东西,我虽然看不懂,但她画的时候手一点都不抖。应该是一个训练有素的专业人士在做事。”
“什么专业?跳大神的专业?”
裴思横笑了一下:“老赵,你在地质队干了二十年,什么怪事没见过?川藏线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别告诉我你都忘了。”
老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沉默了好一会儿,慢慢松开了手。“那你打算去多久?”
“天黑之前回来。不管有没有找到陈宇,不管有没有搞清楚状况,天黑之前我一定回来。”
“你要是不回来呢?”
裴思横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把背包甩上肩,从地上捡起那个女人留下的一小截烧剩下的粉末,那堆阴燃的灰烬已经被风吹散了大半,还剩一小撮聚在一块石头缝里,他下意识觉得这些东西有用,小心地把它们拨进一个密封袋,塞进口袋。然后他掏出一个笔记本,撕下一张纸,在上面画了一个简图,标注了营地方位、撤离路线和联系方式。
“如果天黑前我还没有回来,你们继续往东撤,不要停,不要回头,不要来找我。”他把纸塞给老赵。
老赵接过来,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抬头:“裴工,注意安全。”
其实老赵听着裴思横的话,莫名想起了彭老师,当时他也这么留了一句话就不见了。他心里头很不得劲,把纸叠好装进口袋转身去组织撤离。
刘处长还在抗议,声音隔着半个营地都能听见:“你们这是要干什么?擅自撤离?我要向上级汇报……”但他的声音被风刮得断断续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越来越微弱。
裴思横没有回头,他把GPS挂在胸前,把地质锤别在腰上,最后检查了一遍背包带是否系紧,然后朝那个女人消失的方向走去。
他的方向是那块巨型土柱。
雅丹群比他想象的更深、更复杂。从外围看,这些土柱和垄脊似乎是随机散布的,但一旦深入其中,裴思横的工程师直觉雷达开始工作,这些雅丹的排列是有规律的,倒不是自然的那种规律,是它们的间距、高度、走向构成了一种现实中极少遇到的对数螺旋几何结构。
简单举例,自然界中存在对数螺旋的案例很多,比如鹦鹉螺的壳、向日葵的种子排列、某些台风的云图,但雅丹地貌是风蚀形成的,理论上不可能出现这种精确的数学结构。
他用GPS记录下每一个土柱的坐标,然后把它们连起来。屏幕上出现了一条完美的对数螺旋线,一层一层向内收拢,圆心正是那块巨型土柱。那个女人就站在螺旋线的第四层和第五层之间,正背对着裴思横,蹲在地上,正在用那根黑棍在沙地上画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只是淡淡说了一句:“你不该来。”
“我来找我的队员。”裴思横说,“他叫陈宇,二十四岁,去年刚毕业,这是他第一个野外项目。”
女人做完了手头事情,站起来,转过身。裴思横注意到她握着黑棍的右手握得很紧,她也紧张吗?
“你找到他也没用。”她说,“他已经进去了。”
“进到哪里?”
“你们管那东西叫雅丹土柱。”女人侧过头,望着不远处那块高耸的巨型土柱,“在我们这一行的说法里,它叫‘柱门’。”
“你们这一行?你们是哪一行?”
女人没有回答。她上下打量了裴思横一眼,目光在他胸前挂着的GPS设备和腰间的地质锤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
“你是工程师?”
“勘察工程师。”
她把黑棍插进帆布包:“你们这种人我见过。数据不信了,眼睛信了;眼睛不信了,骨头信了。等你骨头也信了的时候,你已经走不出来了。”
裴思横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
“你现在走还来得及。”女人说,“顺着你来的脚印往回走,不要拐弯,不要回头,不要看任何你觉得不对劲的东西。走出雅丹群之后往东跑,跑到你看到第一个高压线塔为止。”
“你呢?”
“我?”她这次是真的笑了一下,那笑容一闪就过去了,“我是干这个的,就像你是勘察路线的,我是勘察别的东西的。”
“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姚,姚子安。”
“裴思横。”他伸出手。
姚子安看了他的手一眼,没握,反倒是从帆布包里摸出一个像是用旧手帕裹着的小包递给他:“把这个放在贴近皮肤的地方。锁骨之间,不要放口袋里。”
裴思横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小块扁平的骨片,大约拇指盖大小,表面被打磨得很光滑,隐隐约约刻着一个符号。看起来应该是某种动物的骨头,但质地比一般的骨头更密更硬,拿在手里有一种凉丝丝的触感,顺手指往上走,让他的太阳穴轻轻跳了一下。
“这是什么?”
“你把它当护身符就行。”
裴思横把那块骨片放进贴身衬衣的口袋里,凉意贴上胸口的瞬间,他忽然觉得熬夜的脑子清醒了不少。
“那你能不能把小陈带出来?”
姚子安沉默了一会儿。
风吹过雅丹群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
“可以试试。但我不能保证。”她抬头看了看天空,日头已经偏过了中天,正在往西走,戈壁滩上的温度达到了顶峰,人的体感开始不适,“时间不多了。天黑之前如果带不出来,他就永远出不来了。”
“我能做什么?”
姚子安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胸口的GPS上停留了一下:“也行吧……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她从帆布包里翻出一卷泛黄的纸,展开来是一张手绘的地图,看起来已经有点年头,墨迹已经褪成了淡褐色。裴思横一眼就认出了图纸上的地形,这就是这片雅丹区,但格局和现在的卫星影像完全不同,有些土柱在地图上标注的位置和现在差了足足几百米,有些土柱干脆就没有出现。
“这张图至少是一百年前画的。”裴思横说。
“至少。”姚子安没有解释更多,“你看这里”,她的手指点在图纸的一个位置上,“这是我们现在站的位置,这个东西,你们叫它雅丹土柱,图纸上标的叫‘柱眼’。从这里往西,每隔三十步,地下三丈深处有一道石脉。石脉的走势图上画了,你帮我用你的仪器精确定位每一道石脉在地面上的投影位置。”
裴思横打开手持GPS,调出地质雷达的数据界面。他们勘察队前几天做过浅层地震波测试,地层结构的原始数据都在机器里存着。他把图纸上的石脉位置和地质雷达数据进行比对,一个一个点位地标注出来。
那些石脉的位置比他想象的更规律。六道石脉,从土柱底部向外辐射,形成了一个规则的六边形,边长几乎完全相等。
这绝对不是天然的地质构造,天然的石脉不会长成这样。
“这不是石脉。”裴思横盯着屏幕上的图像说,“至少是人工作用过的东西。”
姚子安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答案。她把地图上的六个点位依次标记出来,然后从包里取出六枚铜钱,看着不是普通的铜钱,每一枚都用红色的细绳缠绕着,打成了某种特定的结。她在雅丹群里穿梭,把铜钱一个一个压在六个点位上,每压一个,嘴里就念一句什么。
裴思横直叹她红线的长度,竟然能把不对劲的区域整个圈起来。
听不懂她念的是什么,声音节奏很慢,发音奇怪。当六枚铜钱全部压好的时候,地面微微震了一下。震感很轻,不是地震,更像是脚下的地层深处有什么巨物一般的东西翻了个身,从几百米深的地下传上来。
然后那六道石脉连接成的六边形内部,沙土的颜色开始变了。沙漠和戈壁的沙子并不一样,很好认。原来的沙土是灰黄色的,现在六边形内的沙土颜色正在加深,从中涌出来,从灰黄变成浅褐,从浅褐变成深褐,最后变成了近乎黑色的暗红。
裴思横蹲下来,用手指碰了一下变了色的沙土。指尖触到的瞬间,他猛地缩回了手。即使戈壁滩的地表温度在这个时间点可以高达六十度,但是沙土的内部从来都是凉的。现在的沙土是热的,类似那种从内部往外散发的热,例如刚出锅的炒沙子。
“这是什么?”
“地气。”姚子安说,“在地下压了几千年,现在被激活了。”
她朝远处扫了一眼,沉沉的说:“你快走吧,这里我来处理。”
裴思横没有追问,他看着自己的GPS屏幕上的数据正在以不正常的速度跳动,选择了闭嘴,站起了身准备离开。
GPS上显示的海拔高度正在变化,他们所处的整个圈起来的区域内的地面像一只无形的手掌在往下按,速度很慢但肉眼可辨,GPS读数每隔两三秒就跳动一个毫米。
姚子安眉眼一紧,伸手抓住旁边的裴思横,一个用力,抓着他的肩膀将他甩飞起来,他朝着外头飞去。他害怕,却也知道利弊,死死闭着嘴,没有发出声音。看见她的最后一眼,除了投掷的动作,姚子安没动。
他猛地落地,狼狈不堪,连忙起身检查设备,全部没有问题后,才敢四处瞧,心里头还在感慨这女人力气真大。
雅丹群安静得不正常。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戈壁滩上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甚至连自己心跳的声音都清清楚楚。
寂静浓稠,压在耳膜上。
他躲在一块土柱后,伸着脖子往里瞧,只瞧见她像一个黑点,往里走。突然,黑点变成了两个,其中一个黑点从土柱后绕了出来,踩着沙土,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但走得很稳。
远远瞧去,像陈宇。或者说,那个长得像陈宇的东西从土柱后面走了出来。
他连忙从后腰处掏出望远镜瞧。
同样的工装,安全帽,登山鞋,他的外形和陈宇一模一样,但裴思横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不是陈宇。陈宇走路有点外八字,左脚比右脚稍微重一点。这个“陈宇”走路的姿态落地点完全对称,精确得不像是人类。
下头的姚子安迎着就上去了,嘴巴翕动,像是在说什么,突然她发起了冲刺,将那“陈宇”硬生生跟她一起撞了进去,工装外套的背影融进了那些沉默的、发着微光的土柱之间,很快就再也分辨不出来了。
!!他脑子轰的一声,最终瞧着地下空无一人的地面发蒙。
下头的巨型土柱从远处看时更高更大,携带着沟壑孔洞,沉默地指向天空。
他有些犹豫要不要离开,思考了半晌,还是拔腿往后走,在这里他是累赘。
裴思横走了大概二十分钟,遇到了带着人往回找他的老赵。
老赵看到他的第一眼,愣了好几秒,然后骂了一句脏话,眼眶红了。“草,你还活着!你吓死我了!”
“我说了天黑前会回来。”裴思横笑的有点难看,“营地撤了吗?”
“撤了,往东搬了十二里。”
“不够。继续撤,二十里。”
老赵没有争辩,立刻转身去传达。裴思横跟着队伍往东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黑暗的戈壁滩上,雅丹群的深处,有一点极微弱的淡红色光在闪烁。那光芒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暗下去。
他转回头,继续走。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那块巨型土柱的表面刚刚合拢的裂缝疤痕旁边,女人拖着昏迷的男人出来了。
风从雅丹群深处吹过来,带着沙粒掠过土柱的表面。整片雅丹区恢复了它千万年来的沉默。但如果你凑得足够近,把耳朵贴在土柱的石壁上,你仍然能听到极其微弱的,从大地最深处传来的,一声声沉闷缓慢的搏动。
砰砰砰。
像是某扇被暂时关上的门背后,有什么东西还在耐心地不知疲倦地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