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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寒蝉春水(中) 1. 五 ...

  •   1.
      五月的B市,白昼被拉得极长。
      红星旅馆那扇临街的窄窗关不严实,薄薄的白洋布窗帘被午后的热风吹得一鼓一鼓,像是一只疲惫的蝉翼。
      孙杰醒过来的时候,浑身酸痛得像是被迎面开来的解放牌大卡车碾过。
      视线里是一片模糊的、带着重影的白。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枕头边的眼镜,可手刚抬到一半,手腕就被一只带着薄茧的大手在半空中稳稳地截住了。
      “醒了?”
      柳瀛的声音比平时低哑得更多,带着一种餍足后的懒洋洋。
      紧接着,冰凉的金属镜架被温柔地架上了孙杰的鼻梁。
      眼前的世界瞬间由混沌变得清晰。孙杰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柳瀛那张近在咫尺的脸。那双凤眼里此刻续满了细碎的笑意,促狭地盯着他,胸口上还带着几道显眼的、新抓出来的红痕。
      昨夜到今晨的荒唐画面排山倒海般涌进脑海。
      白衬衣崩掉的纽扣、粗糙床单上磨出的火辣辣的疼、兰江方言不伦不类的呢喃,还有这个人在自己耳边说的那句——”想在没有人的地方,把你弄哭的那种喜欢。”
      孙杰的脸”轰”地一下熟透了,从脖子根一路蔓延到耳后。他猛地抽回手,拉起身上那条印着红双喜的旧被子,劈头盖脸地把自己连人带头一起死死捂了进去。
      “孙杰,别闷着,一会儿该中暑了。” 柳瀛低低地笑,隔着被子去搂那个硬邦邦的蚕茧,”下午两点半是开幕式,你确定还要在被子里躺着?”
      “滚。”
      被子里传出一声闷闷的、带着沙哑的兰江痛骂。
      可等孙杰终于咬着牙、忍着腰腹酸软从床上爬起来时,柳瀛已经穿戴整齐了。那件黑色呢大衣被他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旧木箱上,身上换了一件干净的、没有一丝褶皱的灰色中山装,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重新变回了那个在澄大校园里让人高不可攀的”柳师兄”。
      如果忽略他嘴角那抹怎么也压不下去的、近乎得意忘形的笑,他看起来确实像个正人君子。
      孙杰一边扣着自己那件少了两颗纽扣、只能用别针勉强固定在内侧的白衬衣,一边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看我干什么,孙先生?” 柳瀛走过来,细心地帮他把衬衣领子翻好,手指故意在少年的喉结上若有若无地勾了一下,”昨晚是谁说‘再来一次’的,嗯?”
      “柳瀛!” 孙杰恼羞成怒,一巴掌拍开他的手。
      可等他们并肩走出红星旅馆,融入B市五月滚烫的阳光里时,那种几乎要将人灼伤的黏腻和疯狂,又被两人默契地收敛进了最得体的社交距离里。
      这里是北方,是一个没有西六楼宿舍、没有陈放的吵闹、没有历史系古板教授的陌生城市。
      在这里,除了彼此,他们一无所有,却也因此,拥有了最绝对的自由。
      2.
      青年人文论坛的分组讨论设在高校的一间阶梯教室里。
      八十年代末的学术界,正处在新旧思潮剧烈碰撞的交界点。台上的老教授们讲得慷慨激昂,台下的青年学者们听得面红耳赤,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旱烟味、劣质墨水味,以及属于那个时代特有的、对知识近乎狂热的饥饿感。
      孙杰的发言被排在第一天的下午。
      当他走上讲台,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用那种冷淡、笃定且没有一丝杂音的语调吐出第一个字时,台下的喧闹声渐渐静了下来。
      他没有用那些当时流行的、空泛的宏大叙事,而是从最扎实的文献出发,一条一条地梳理着历史的脉络。镜片后的眼睛冷静得像是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那些被岁月掩盖的真相。
      柳瀛就坐在第三排的正中央。
      他没有看手里的会议手册,只是微微仰着头,目光一寸不瞬地钉在讲台上的少年身上。那一刻,他的眼神里没有了私底下的戏谑和恶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骄傲。
      那是他一眼看中的人。是一株在兰江的泥潭里破土而出、却开得比谁都高傲的骨朵。
      孙杰发言结束时,台下诡异地安静了几秒,随后爆发出了整场论坛开幕以来最热烈的掌声。几位来自社科院的老先生甚至摘下花镜,一边点头一边在笔记本上用力地画着圈。
      “澄江大学,后生可畏啊。”
      晚上的联谊会上,主办方的负责人端着搪瓷茶缸,拍着柳瀛的肩膀赞不绝口,”你这个小师弟,假以时日,不得了。”
      柳瀛笑着谦虚了几句,转头看向站在窗边、正被几个外校女学生围着问问题的孙杰。
      少年依然穿着那件用别针固定着领口的白衬衣,手里端着一杯白开水,脸上的表情清冷而生硬,兰江口音在回答问题时显得有些局促,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干净与纯粹。
      似乎是察觉到了柳瀛的目光,孙杰微微偏过头,穿过喧嚣的人群、旱烟的雾气和无数张模糊的面孔,准确无误地与柳瀛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只是短短的一瞬。
      孙杰就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目光,可柳瀛却清楚地看到,少年掩在黑发下的耳垂,悄悄地、无可挽回地红了。
      那种在学术殿堂里偷来的、属于两个人的隐秘默契,比任何□□上的触碰都要让人上瘾。
      3.
      第三天傍晚,论坛正式闭幕。
      澄大”双璧”的名字毫无悬念地出现在了优秀论文的表彰名单上。主办方发了两个印着红色大奖章的塑料皮笔记本和一长串用来报销的单据。
      从礼堂出来的那一刻,孙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孙先生,任务完成了。” 柳瀛把两人的笔记本一股脑塞进自己的帆布包里,顺手扯掉了脖子上那颗扣得生疼的中山装扣子,”接下来,是不是该轮到我们自己的时间了?”
      “什么自己的时间,明天一早的火车回澄江。” 孙杰低头看路,脚下的步子却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急什么,我把车票改签到了大后天。” 柳瀛紧走两步,胳膊大大咧咧地搭上了孙杰的肩膀,”长这么大,还没好好逛过B市吧?带你去个地方。”
      孙杰挣扎了一下,没挣开,也就由着他去了。
      他们开始在这座巨大的、完全陌生的北方城市里游荡。
      没有了澄大校园里那些熟人探寻的目光,没有了”师兄”与”师弟”的身份枷锁,他们就像两滴水,彻底消融在B市成千上万的自行车流里。
      五月的晚风带着沙尘,却也带着槐花的清香。
      柳瀛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辆掉漆的二八大杠自行车,非要按着孙杰坐在后面的后座上。
      “柳瀛,这不符合规矩,让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孙杰死死抓着座垫下面的铁条,身体紧绷。
      “这儿谁认识你?” 柳瀛跨在车上,长腿一蹬,自行车”歪歪扭扭”地冲进了什刹海两旁的胡同里,”抓稳了,孙杰!掉下去我可不负责!”
      自行车在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路上剧烈颠簸。
      孙杰一个不稳,整个人狠狠地撞在了柳瀛宽阔坚实的后背上。那件灰色的中山装散发着太阳晒过后的暴烈味道,混合着柳瀛皮肤上源源不断传来的热量,像是一堵高墙,把所有的风沙都结结实实地挡在了外面。
      孙杰的额头抵着他的脊梁骨,手指不自觉地从铁条移开,死死地攥住了柳瀛腰侧的衣服料子。
      “这就对了嘛。”
      前方的风里传来柳瀛得意的笑声,他把车铃摇得”丁零零”乱响,穿过狭窄的胡同,穿过坐在四合院门口摇着大蒲扇纳凉的大爷大妈,穿过暮色中一盏盏亮起的昏黄路灯。
      他们去颐和园的昆明湖畔看落日。
      落日把整片水面染成了一种近乎妖异的橘红色,远处的万寿山在暮色中变成了一幅巨大的剪影。
      湖边的游人渐渐散去,风吹过来,卷起孙杰额前的碎发。
      柳瀛靠在汉白玉的栏杆上,手里拿着一瓶刚买的冰镇北冰洋汽水,喝了一口,然后递到孙杰嘴边。
      孙杰迟疑了一下,就着柳瀛握着瓶子的手,低头喝了一大口。
      冰凉的、带着橘子香气的气泡在喉咙里炸开,瞬间驱散了北方夏日的燥热。
      “甜不甜?” 柳瀛问,声音有些发低。
      “嗯。” 孙杰应了一声,刚想伸手把瓶子接过来,柳瀛却突然往前逼近了一步。
      两人的身体几乎贴在了一起,汉白玉栏杆在他们身后挡住了外面的视线。柳瀛借着暮色的掩护,大拇指粗鲁地擦过孙杰沾着汽水渍的嘴唇,眼神深得像眼前这片看不见底的湖水。
      “孙杰,有时候我真想把你藏起来。” 柳瀛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心惊的认真,”就在这儿,或者在任何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没有那些劳什子的论文,也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出身。”
      孙杰看着他,镜片后的黑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动容。
      他比谁都清楚他们之间的鸿沟。柳瀛是天之骄子,是注定要留在高处看风景的人;而他自己,只是个连两分钱菜票都要算计的兰江穷学生。
      可是在这一刻,看着柳瀛眼睛里那个小小的、无比清晰的自己,孙杰突然觉得,那些所谓的”以后”,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柳瀛。” 孙杰主动伸出手,一根一根地扣进了柳瀛的手指缝里,十指相扣,紧得发疼,”回旅馆吧。”
      少年的声音还带着一丝未退的羞耻,可眼神却决绝得像是一个准备赴死的刺客。
      柳瀛的呼吸一滞,随后,那抹恶劣的笑重新浮上嘴角。
      “遵命,孙先生。”
      4.
      红星旅馆的夜晚,属于最原始的暴雨。
      房门被”砰”地一声甩上,锁芯剧烈转动的声音还没落下,孙杰就被柳瀛粗暴地按在了门板上。
      手里的帆布包和塑料皮笔记本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可屋里的两个人谁也顾不上了。
      柳瀛的吻铺天盖地地砸下来,带着冰镇汽水的橘子味,更带着一种在外面压抑了一整天的疯狂。他的舌头强硬地顶开孙杰的牙关,在少年的口腔里攻城掠地,吮吸得啧啧作响。
      “唔……柳……”
      孙杰被吻得有些缺氧,双手本能地去推柳瀛的肩膀,却在触碰到对方滚烫的皮肤时,掌心一软,变成了死死的抓握。
      中山装的扣子被柳瀛自己一把扯开,甚至扯坏了布料的滚边。他把孙杰整个人抱起来,粗暴地扔进了那张散发着干草味的旧双人床里。
      床板发出”吱呀——”一声惨烈的呻吟。
      “冷不冷?莫冷到……”
      柳瀛一边急促地喘着气,一边咬着孙杰的耳垂呢喃。那句兰江方言被他说得越来越顺溜,每一个字音都像是带着钩子,把孙杰最后的理智勾得粉碎。
      “闭嘴……别用兰江话……啊!”
      孙杰的话没说完,变成了嘴里的一声惊呼。
      柳瀛的大手已经粗鲁地扯掉了他的裤子。少年的双腿白皙而修长,因为紧张而微微战栗着。柳瀛没有任何犹豫,强硬地欺身而上,用膝盖顶开了那双紧闭的防线。
      没有澄大老文科楼器材室里的克制,没有火车硬卧车厢里的隐忍。
      在这间五块钱一晚的临街筒子楼里,两个年轻的躯体用最激烈、最没有保留的方式撞击在一起。
      “孙杰,看着我。”
      柳瀛的声音沙哑得不成人形,他掐着孙杰的纤细的腰,每一次挺进都深得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都缝进少年的身体里。
      孙杰仰着头,脖颈的线条绷得像是一幅即将拉断的弓。他的黑框眼镜早就掉在了枕头底下,视线里只有天花板上那个一圈圈转着的、落满灰尘的吊扇,以及柳瀛那双亮得吓人的、盛满了欲望与爱意的凤眼。
      太烫了。
      汗水顺着柳瀛的额头滴落在孙杰的胸口,溅起一片麻木的战栗。
      少年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试图把那些羞耻的呻吟咽回去,可柳瀛却偏不让他如愿。长指强硬地捏住他的下巴,逼他张开嘴,把那些支离破碎的哭腔和喘息全部吐在空气里。
      “叫我的名字,孙杰,叫我。”
      “……柳瀛……柳瀛……”
      孙杰抓着床单的手指骨节发白,青筋暴起。他觉得自己像是一叶在暴风雨中被彻底撕碎的扁舟,只能死死地依附于身上这个男人给予的狂风暴雨。
      外面的胡同里,偶尔传来一两声夜行自行车的铃声,或者隔壁住客起夜时的咳嗽声。
      这些充满烟火气的市井杂音,与房间里□□碰撞的沉闷声、黏腻的水渍声,以及少年压抑不住的哭腔混在一起,构成了一场荒唐却又无比真实的梦境。
      不知道过了多久。
      风停雨歇。
      孙杰软成了一滩水,奄奄一息地陷在被褥里,连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他的白衬衣彻底报废了,领口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胸前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青紫吻痕,像是一朵朵在雪地里盛开的、妖冶的梅花。
      柳瀛从身后搂着他,大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他汗湿的后背,平复着剧烈的心跳。
      “孙杰。” 柳瀛在黑暗中吻了吻他的后颈。
      “滚……别碰我。” 孙杰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连转过身去瞪他的力气都没有了。
      “明天,带你去吃东来顺的涮肉,听说北方的麻酱一绝。” 柳瀛似乎一点也不介意他的冷淡,声音里全是满足的笑意。
      孙杰闭着眼睛,没有回答。
      可是在黑暗中,他那只藏在被子下面的手,却悄悄地往后挪了挪,最后,准确地勾住了柳瀛的尾指。
      窗外的夜色正浓。
      八十年代末的华北平原,寒蝉尚未鸣叫,而属于他们的春水,已经在这间破旧的红星旅馆里,彻底烧得沸腾起来。
      此后山高水长,世俗纷扰,至少在这个晚上,他们只属于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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