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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寒蝉春水(下)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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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日光打着旋儿,从那扇关不严实的窄窗里漏进来。
北方五月的风燥得早。还不到六点,旅馆临街的喧嚣便顺着墙皮的裂缝爬了满屋。卖早点的推车碾过柏油路,发出沉闷的声响;油条落进滚油,噼啪作响,豆汁儿微酸的气味混着煤烟,从楼下缓慢地浮上来,将这一方狭窄的筒子楼塞得满满当当。
柳瀛醒得很准时。
多年养成的生物钟,让他即使在长途跋涉和一夜无眠之后,也依然能在晨光刚刚透进来时睁开眼。他微微动了动肩膀,疲惫便沿着腰背一点点蔓延开来。
旧木床底下垫着的几块红砖似乎挪了位置。被角垂在地上,桌边散着两件来不及叠好的衣服,空气里残留着昨夜未曾散尽的闷热,以及旧木头被反复惊动之后泛起的尘土气。
柳瀛侧过头,想轻手轻脚地掀开那条印着红双喜的旧被子,去公用洗脸房接一盆凉水。
他才动了一下,腰间环着的手臂便骤然收紧。
“……去哪儿?”
声音从枕头里闷闷地传出来,低哑得几乎听不清。
孙杰没有睁眼。
那副平日里替他隔绝旁人目光的黑框眼镜,此刻孤零零地搁在写字台边缘。失去镜片的遮挡,他那张素来冷淡的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苍白,额发凌乱地垂在眉间,眼尾仍残留着一抹未消的红。
“醒了?”
柳瀛停下动作,任由他将自己缠得更紧,抬手拨开他额前的碎发。
“不是说今天带你去吃东来顺?再不起,大栅栏那边怕是要挤得走不动了。”
他原以为孙杰会像往常一样,冷着脸翻过身去,或者用最生硬的兰江话叫他闭嘴。再不然,便沉默地坐起来,把那件少了两颗纽扣的白衬衣一丝不苟地穿好,好像昨夜的一切从来没有发生。
可是孙杰没有松手。
他反而将脸更深地埋进柳瀛颈侧,鼻尖抵着他的皮肤,近乎自暴自弃地蹭了两下。
“不吃。”
少年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一种罕见的执拗。
“不吃涮肉了?”
柳瀛失笑,手掌顺着他的后背慢慢抚下去。
那截平日里总是挺得笔直的脊梁,如今终于卸下了所有防备。孙杰微微发着抖,却仍旧没有退开,像一根在风里绷了太久的弦,骤然松下来之后,反倒不知道该如何恢复原样。
“不吃。”
孙杰终于睁开眼。
镜片后惯常存在的冷傲与戒备,像是被昨夜漫长的黑暗暂时烧尽了。那双眼睛直直看着柳瀛,里面有疲惫,也有一种从未显露过的贪恋。
他撑着柳瀛的胸膛坐起来。旧被子从肩头滑落了一些,露出凌乱的衣领和几处无法遮掩的浅红印记。
“柳瀛。”
“嗯?”
孙杰的呼吸有些急。
他盯着柳瀛看了许久,像是在与某种根深蒂固的东西对峙。最终,他垂下眼睛,很轻、却清清楚楚地叫了一声:
“哥哥。”
两个字毫无预兆地落在狭窄的房间里。
柳瀛整个人顿住了。
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那个在澄大老文科楼里宁可咬碎牙也不肯示弱、能在黑板前用一摞文献把高年级学生驳得面红耳赤的孙杰,此刻没有戴眼镜,也没有穿戴整齐,只是坐在晨光与凌乱的被褥之间,低声叫他哥哥。
柳瀛眯起眼睛。
“你叫我什么?”
“哥哥。”
孙杰低下头,在他唇上很轻地碰了一下。
那动作短暂得像一次试探,可他没有立即退开。两人的额头抵在一起,呼吸在近得无处躲藏的距离里交错。
孙杰的眼圈依旧是红的,神情却决绝得近乎孤注一掷。
“别出去了。”
他的手攥住柳瀛的衣襟。
“今天哪儿也不去。”
柳瀛没有说话。
“就在这儿。”孙杰看着他,声音越来越低,“陪我。”
那是开学第一日在食堂里仓促的一眼,是两分钱菜票背后的窘迫与清高,也是十六页密密麻麻的批注里,无论如何都无法写进正文的心事。
在B市这个没有熟人、也没有过去的巨大迷宫里,孙杰脑中那根名为“规矩”的弦终于断了。
不论出身,不管以后。
至少此刻,他只想留住这个人。
2
柳瀛翻身将他按回被褥之间。
旧木床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轻响。
“孙杰。”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最后确认什么。
孙杰却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是你先招我的。”
柳瀛低下头。
接下来的话被一个仓促而漫长的吻彻底截断。
窗外仍是寻常的清晨。卖早点的人扯着嗓子招呼客人,自行车铃声从街口一阵阵传来;隔壁有人拧开水龙头,铁皮水盆碰在水泥池边,发出清脆的响声。
只有这间逼仄的客房像是被暂时隔在了现实之外。
最初还残留着的克制,很快便在孙杰一声又一声低哑的“哥哥”里消失殆尽。
他不再像昨夜那样紧张,也不再时时提防走廊上传来的脚步声。他伸手抱紧柳瀛,仿佛只要松开一点,对方便会重新变回那个属于澄江大学、属于所有人的柳师兄。
“慢一点。”
他偶尔皱着眉,气息不稳地说。
柳瀛便停下来,低声问他是不是难受。
孙杰却只是摇头。
片刻之后,他又主动将人拉近,额头抵着柳瀛的肩膀,近乎固执地重复:
“别走。”
日光从窄窗里一点点移进来,由淡金变得炽白。
那张掉漆的写字台上还放着塑料大卡车模型。柳瀛昨夜从展览馆带回来的资料胡乱堆在一边,上面压着孙杰的眼镜和一支漏了墨的钢笔。
不知什么时候,孙杰被柳瀛抱到了窗边。
他背靠着写字台,衣襟凌乱,微微仰着脸。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落在他的眼睛上,使那双素来幽深的黑眸难得显出一点年轻而茫然的亮色。
“看什么?”柳瀛问。
“外面。”
窗外是B市。
成千上万的人正在街上来来往往。有人赶着上班,有人蹲在路边喝豆汁儿,有人推着自行车从风沙里匆匆穿过。这个城市如此巨大,巨大到没有人认识他们,也没有人在意这间旅馆里发生了什么。
柳瀛从身后抱住他,将下巴搁在他肩上。
“外面有什么好看的?”
孙杰沉默了一会儿。
“没人认识我。”
他说。
柳瀛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也没人认识你。”孙杰又说。
所以,他们可以暂时不做柳家的长子,不做兰江来的穷学生,不做人人眼里前途无量的师兄和不肯服输的师弟。
他们甚至可以不去想明天。
柳瀛侧过头,吻了吻他的耳侧。
“那你是谁?”
孙杰看着玻璃上模糊交叠的两道人影。
“你的。”
他说得很轻。
像一句玩笑,也像一句誓言。
片刻之后,他又闭上眼,将后半句话说完:
“今天都是你的。”
柳瀛没有再让他说下去。
窗帘被风吹起,又缓缓落下,将屋内的一切重新遮掩起来。
午后的阳光从炽白变成昏黄,继而染上傍晚的橘红。
他们几乎没有出门。
饿了便分吃从楼下买来的两个烧饼,渴了便轮流喝搪瓷缸里已经放凉的白开水。柳瀛靠在床头念展览馆带回来的说明文字,孙杰听了一会儿,嫌他发音不准,伸手把纸夺过去。
可他念了没几行,声音便越来越低。
柳瀛从后面靠近他,问:“怎么不念了?”
孙杰没有回头。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叫道:
“哥哥。”
于是那几页资料又被随手扔回了地上。
3
夜幕再次降临。
红星旅馆那盏昏暗的吊灯没有打开。屋里一片浓稠的黑,只有街灯的微光穿过窗帘,在墙上留下狭窄的一线。
筒子楼走廊里的油烟味渐渐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深夜特有的寂静。偶尔有住客趿拉着布鞋经过,木地板便发出一声悠长的“嘎吱”。
每当那声音响起,床上的两个人都会不约而同地静下来。
等脚步声走远,孙杰才慢慢松开攥着被角的手。
他已经累得连眼睛都不愿睁,只侧身蜷在被褥间,呼吸轻而缓慢。柳瀛从身后贴过来,将他完整地拢进怀里。
“喝口水。”
柳瀛摸黑找到搪瓷缸,先尝了一口,确认水没有彻底凉透,才扶着孙杰坐起来。
孙杰靠在他肩头,喝了几口,又闭上眼睛。
“还要吗?”
柳瀛问。
孙杰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抓住他的手腕,不肯让他离开。
“不叫哥哥了?”
柳瀛的语气里带着一点笑。
黑暗掩去了孙杰脸上的神情。
片刻之后,他侧过身,将脸埋进柳瀛颈侧,很轻地叫了一声:
“哥哥。”
这一次不再有清晨时孤注一掷的意味。
倒像是真的习惯了。
柳瀛长久地没有说话。
“你真是……”
他最终叹了一声。
“要了我的命。”
那一刻,他眼中惯常的游刃有余和漫不经心都褪去了。
最初,他或许确实以为自己掌握着这段关系。他家境优越,年长几岁,也更懂得如何说话、如何取悦别人。他用一种近乎居高临下的姿态接近这个从兰江来的学生,以为自己能够决定什么时候靠近,什么时候抽身。
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被困住的人从来不只是孙杰。
孙杰的清高、敏感、倔强和近乎残忍的自尊,像一根根看不见的钉子,早已将他牢牢留在了这里。
他这辈子,大概都逃不掉这个叫孙杰的人了。
孙杰在黑暗里拉了拉他的手。
“别睡。”
“明天一早还要赶火车。”
“我知道。”
“再不睡,你明天连路都走不稳。”
孙杰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走慢一点。”
柳瀛被他气笑了。
“平时怎么没见你这么不讲道理?”
“现在不在学校。”
孙杰睁开眼。
黑暗里,他的眸子映着窗外的一点微光。
“没人看见。”
柳瀛与他对视片刻,终于低下头,将他重新抱紧。
他们说了许多平日里不会说的话。
孙杰说起兰江连绵的雨季,说起家中那张总是缺一条腿的饭桌,也说起自己第一次在澄大食堂见到柳瀛时,心里想的根本不是这人长得好不好看,而是他凭什么连吃饭都显得那么从容。
柳瀛听得发笑。
“你那时候就看我不顺眼?”
“嗯。”
“后来呢?”
孙杰不说话。
“后来还看不顺眼?”
柳瀛追问。
孙杰背过身去。
片刻之后,他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后来更讨厌。”
柳瀛伸手揽住他的腰。
“讨厌成这样?”
孙杰没有挣开。
“闭嘴。”
窗外渐渐起了风。
旧窗框被吹得轻轻震动,远处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两个人挤在同一条并不宽敞的被子里,时而低声说话,时而长久沉默。
他们像两个在荒原上走了太久的人,终于找到了一处能够躲避风沙的窄小屋檐。
即使明知天亮后仍要继续赶路,也还是贪心地不肯闭上眼睛。
4
早上七点。
距离回澄江的火车开动,只剩下一个半小时。
柳瀛是生生将自己从困倦里拽出来的。
他看着身边陷入熟睡的孙杰,眼神复杂得连自己都无法分辨。
那件白衬衣已经皱得不成样子,少了的两颗纽扣也不知道滚到了哪里。孙杰安静地蜷在被子里,眉头仍旧微微皱着,像是在梦中也无法真正放下戒备。
“阿杰。”
柳瀛拍了拍他的脸。
“醒醒。”
孙杰勉强睁开眼。
镜片重新架回鼻梁时,昨夜那个一声声叫着“哥哥”的人仿佛忽然消失了。
他看见满地狼藉,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凌乱的衣服。迟来的理智与窘迫终于回到脸上,使他下意识抿紧了嘴唇。
“几点了?”
他的嗓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该走了。”
柳瀛把黑色呢大衣披在他肩上,动作轻得像是在整理一件易碎的瓷器。
“再不走,陈放真要在澄大火车站敲着搪瓷盆等我们了。”
听见“陈放”和“澄大”两个词,孙杰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现实像一桶冷水,猝不及防地浇下来。
这里是B市的红星旅馆,是一座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城市。可是他们终究要回到澄江,回到那座处处都有目光、规矩和流言的大学。
那里有教室,有食堂,有老文科楼斑驳的墙壁。
有师长和同学,也有一道道看不见却无法越过的界线。
孙杰默默坐起来。身体的疲惫提醒着他,过去的一天一夜并不是一场梦。
他没有再叫哥哥。
他重新抿紧嘴唇,从旧木箱里翻出一件洗得发软的深蓝色棉衣,低着头,一件件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扣到最上面一颗纽扣时,他的手指微微发抖。
柳瀛看见了,却没有说破,只伸手替他理好衣领,将一处过于显眼的红痕遮住。
孙杰下意识退了半步。
柳瀛的手停在半空。
两人沉默地对视片刻。
“昨晚说的话,”孙杰开口,声音仍然很哑,“你别当真。”
柳瀛挑了挑眉。
“哪一句?”
孙杰的耳根迅速泛红。
“都别当真。”
“哦。”
柳瀛慢条斯理地收回手。
“那你以后也别再叫。”
孙杰低下头,没有回答。
红星旅馆的木质楼梯再次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柳瀛提着旧木箱和帆布包走在前面,黑色呢大衣重新穿在身上。他又变回了那个风流倜傥、无论走到哪里都引人注目的柳师兄。
孙杰落后他半步,戴着黑框眼镜,神情冷淡。兰江学生特有的清高与戒备,也重新一层层回到他的身上。
走到旅馆门口时,风沙迎面扑来。
孙杰眯了眯眼睛,下意识伸手扶住门框。
柳瀛回过头。
“走不动?”
“走得动。”
“那就快点。”
柳瀛转过身去,唇角却轻轻扬了一下。
孙杰盯着他的背影,沉默地跟了上去。
两个人并肩走入B市清晨漫天的风沙里。
火车的汽笛声从遥远的车站传来,沉闷而悠长。街边的早点摊已经围满了人,售票员站在公共汽车门口高声催促,整座城市都在他们踏出旅馆的那一刻重新运转。
这一场偷来的、由寒蝉烧成春水的荒唐长梦,终于在铁轨的轰鸣声中缓缓落下帷幕。
此后山高水长。
回到澄江,他们依然是师兄与师弟,依然要面对那些有形或无形的深渊。
他们会在走廊里隔着人群点头,会在图书馆的长桌两端各自读书,会在旁人看过来时刻意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
孙杰大概也不会再轻易叫出那两个字。
可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在这座陌生城市的漫长晨昏之间,有些东西已经悄无声息地改变了。
它们被藏进未曾写入正文的空白,藏进此后每一次欲言又止的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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