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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寒蝉春水(上) 1. 五 ...

  •   1.
      五月的北方,天亮得比澄江要早得多。
      澄江大学的钟声在遥远的南方余音未尽,B市青年人文论坛的通知书已经彻底改写了西六楼宿舍的作息。
      孙杰醒来时,刚过凌晨四点。车窗外是一片望不到头的华北平原,灰蒙蒙的晨雾像一浸未干的生宣,把远处的白杨树林勾勒得层层叠叠。火车轮轨撞击铁轨的“铿锵”声沉闷而有规律,像是一声声撞在胸腔里的鼓点。
      车厢里塞满了混合着劣质卷烟、橘子皮和长途旅行特有的酸汗味。大通铺一样的硬卧车厢里,呼噜声此起彼伏。
      孙杰微微动了动身子。
      他的右侧肩膀已经彻底麻木了。
      在过去的四个小时里,这个位置一直充当着另一个人的枕头。
      柳瀛侧卧在狭窄的中铺边缘,一条腿微微曲着,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顺着重力压了过来。他那件在澄大校园里招摇了一整个冬天的黑色呢大衣被随意地垫在身下,里面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白衬衣,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极漂亮的、带着薄薄肌肉的手腕。
      因为长途跋涉,他额前那缕总是打理得极其体面的头发有些散乱,松松地搭在眉骨上,削弱了平日里在讲台上那股惊心动魄的锐利,反而显出一种近乎温驯的沉静。
      他的呼吸很轻,热气一下一下地扑在孙杰洗得发软的白衬衣领口,隔着粗糙的棉布,烫得孙杰半边脖颈几乎失去了知觉。
      孙杰低下头,镜片后的黑眸在昏暗的微光中细致地描摹着这张脸。
      他们真的入选了。
      半个月前,历史系和中文系的布告栏上同时贴出了最终名单。没有赵明升,也没有那些资历更深的高年级学长,只有他们两个。
      拿到盖着公章的火车票那天,陈放在宿舍里把搪瓷盆敲得震天响,非说这是“澄大双璧”的北伐。孙杰当时冷着脸把一本《汉书》砸过去,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看到名字紧紧挨在一起的那一瞬,指尖渗出的汗意有多么滚烫。
      “笃、笃。”
      火车拉响了沉闷的汽笛,车身剧烈地晃荡了一下。
      柳瀛在睡梦中皱了皱眉,身子本能地往前一倾,高挺的鼻梁几乎直接埋进了孙杰的颈窝。那股熟悉的、带着淡淡硫磺皂和干净烟草的味道铺天盖地地压下来,瞬间夺走了狭窄空间里所有的空气。
      孙杰的呼吸骤然一紧。
      他双手死死扣着硬卧铁架床的边缘,指甲在掉漆的铁皮上抠出刺耳的轻响。他应该伸手把这个人推开,就像在老文科楼的器材室里,或者在礼堂昏暗的后排那样,冷着脸,用最生硬的兰江话让他“滚出去”。
      可是他没有。
      四下的黑暗和周遭陌生的呼噜声筑起了一座隐秘的迷宫,把所有的清高、戒备和出身带来的自尊都暂时隔绝在了铁轨之外。
      孙杰偏过头,看着柳瀛微微抿着的薄唇。那两片唇在白日里总是噙着一抹让人牙痒痒的笑,吐出最迂回也最危险的字眼,逼得他无处可逃。可现在,它们只是安静地闭着,因为车厢里的寒意而泛着一层极淡的苍白。
      一种近乎自虐的冲动在胸腔里疯狂拉扯。
      孙杰慢慢地、一点点地低下头。
      两人的距离被压缩到了极限。他甚至能看见柳瀛眼睫毛在眼底投下的一小片阴影。
      心跳声大得几乎要盖过火车的轰鸣。
      在距离那片薄唇还有半寸的地方,孙杰自欺欺人地偏了偏头,把自己的嘴唇极轻、极硬地印在了柳瀛的侧颊上。
      粗糙的触感。皮肤是滚烫的,带着长途旅行的微热。
      只是一瞬,甚至连一个正式的吻都算不上,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这个站在光里、让全校惊羡的人,此刻正真实地、毫无防备地躺在自己贫瘠的生命里。
      撤回身体的时候,孙杰的呼吸已经全乱了。
      他刚想直起腰,却发现柳瀛的身体由于火车的再度颠簸,又顺从地陷过来几分。那种失控的贪恋像是一把野火,瞬间烧毁了理智的最后一道防线。
      孙杰咬了咬牙,像个在深夜里偷窃了神像的信徒,闭上眼睛,自暴自弃地把脸颊贴了上去,在柳瀛柔软的颈窝里,泄愤似地、狠命地蹭了蹭。
      衣服料子沙沙作响。
      他蹭得很用力,几乎要把自己白衬衣上的洗衣粉味全部蹭到对方皮肤里去。
      “孙杰。”
      一声带着浓重沙哑、尾音微微上挑的低唤,毫无征兆地在耳畔炸开。
      孙杰整个人瞬间冻结。
      他猛地睁开眼,正好撞进了一双清明、幽深、没有半点睡意的凤眼里。
      柳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或者说,他根本就一直醒着。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戏谑的眼睛,此刻在晨光中深得像是一汪化不开的墨,里面倒映着孙杰惊惶失措、红得几乎要滴血的脸。
      车厢里的空气死一样寂静。
      柳瀛没有动,甚至连被孙杰压着的右臂都没有抽回去。他只是那样懒洋洋地躺着,嘴角一点点勾起一抹恶劣至极、却又性感得让人头皮发麻的弧度。
      “蹭够了?” 柳瀛的声音很低,带着清晨特有的气音,像是一根带电的羽毛,顺着孙杰的耳廓一路挠进了脊髓,“孙先生,在历史系的文献学里,这种不告而取的行为,应该怎么定义?”
      孙杰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彻底炸成了空白。
      2.
      早上九点,火车准时驶入B市火车站。
      八十年代末的北方大站,粗犷而嘈杂。高大的苏式建筑穹顶下,挂着巨大的大合唱广播,高音喇叭里放着激昂的乐曲。背着编织袋、提着军大衣的人群排成几道不见尾的长龙,从狭窄的检票口一路拥挤着吐出来。
      孙杰走得极快。
      他右手提着那只边角发白的旧木箱,左手死死攥着装着洗漱用品的塑料袋,几乎是在人群里横冲直撞。从下车到现在,他一次也没有回头,更没有看身后那个慢条斯理跟着的人。
      柳瀛只提了一只小巧的旅行帆布包,那件黑色呢大衣被他搭在臂弯里。他个子高,在平均身高偏矮的南方车厢里显眼,到了北方的人群里依然挺拔得像一株白杨。
      “孙杰,走慢点。” 柳瀛在后面喊,声音穿过自行车铃和卖冰棍的吆喝声传过来,“箱子锁要是掉了,你那几本《史记》可就满地滚了。”
      孙杰脚步骤然一顿。
      他回过头,镜片后的眼睛里全是火气,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道:“柳瀛,你闭嘴。”
      “行,我闭嘴。” 柳瀛紧走两步追上来,很自然地伸手去接他的木箱,“我出力,总行了吧?”
      “不用。” 孙杰侧身避开,两人的手掌在空中短暂地碰了一下,昨夜硬卧车厢里那种滚烫的触感像是一道电流,逼得孙杰立刻收回了手。
      论坛报到处设在西郊的一所高校内,可主办方提供的招待所早就满员了。负责接待的学生查了查表格,一脸抱歉地操着北方口音说:“两位澄大的同学,真对不住。今年来的人超了,学校这边的招待所连地下室都塞满了。要不,您二位去校外找找?凭发票回来报销,一天不超五块钱就行。”
      孙杰眉头微微皱起。
      五块钱,在B市这种地方,想要找两个单间,几乎是不可能的事。物价飞涨的年头,街边连大碗茶都涨了五分钱。
      “一间也行。” 柳瀛把介绍信递过去,转头看了一眼孙杰,眼神里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笃定,“只要床够大。”
      “一间大床房倒是好找,出门左拐,红星旅馆就有空房。” 接待的学生麻利地盖了章,“成,那您二位就委屈挤挤。”
      孙杰刚想开口反驳,柳瀛已经把盖好章的条子收进了口袋。
      “走吧,孙先生。” 柳瀛歪了歪头,大衣在肩头晃出一个潇洒的弧度,“再晚,连一间都没了。”
      红星旅馆是一栋典型的临街筒子楼,木质的楼梯踩上去“嘎吱”作响,走廊里弥漫着一股常年不见太阳的霉味和隔壁厨房飘来的油烟味。
      房间很小,一进门就是一张几乎占了大半个空间的双人床,铺着洗得发白、隐约能看见几个红双喜印子的旧床单。靠窗摆着一张掉漆的写字台,上面放着一尊塑料大卡车模型和一个落了灰的暖水瓶。
      孙杰把木箱“砰”地一声放在地上,整个人陷进了唯一的木椅子里,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
      柳瀛把大衣挂在门后的钉子上,回过身,顺手把房门落了锁。
      “咔哒”一声。
      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你锁门干什么?” 孙杰抬起头,防备地盯着他。
      “不锁门,等着服务员进来查结婚证?” 柳瀛走过来,很没骨头地往那张大床上一躺,双手垫在脑后,侧着头看他。
      屋里没有开灯,昏暗的光线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孙杰不说话,伸手去翻自己的笔记。下午就是论坛的开幕式和第一场分组讨论,他的讲稿还差最后一段综述没有背熟。可他的手指在稿纸上摸索了半天,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黑板、兵书略、世说新语、两分钱的菜票…… 还有清晨那个带着汗意的、荒唐的吻。
      “孙杰。” 柳瀛躺在床上叫他。
      “看书,别吵。”
      “你书拿倒了。”
      孙杰浑身一震,低头一看,稿纸分明是正的。
      他猛地站起来,转过身就要去拉房门,却在经过床边时,手腕被一股极大的力量一把扣住。
      柳瀛借着那股力量坐起来,顺势一拽,直接把孙杰整个人带得失去了平衡,狠狠地跌进了那一床散发着干草和皂香的被褥里。
      3.
      旧木床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
      孙杰刚想挣扎着爬起来,柳瀛高大的身躯已经压了上来。双手被死死地反扣在头顶,膝盖被强硬地顶开,整个人被完完全全地禁锢在一个由黑色毛衣和滚烫体温构成的牢笼里。
      “放开!” 孙杰低吼,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愤怒,镜片在拉扯中掉在枕头边,视线瞬间变得模糊,只能看见柳瀛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不放。” 柳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呼吸沉重而急促,平日里那种游刃有余的伪装在这一刻荡然无存,眼神里全是野蛮的、不加掩饰的占有欲。
      “你到底想干什么?柳瀛!你觉得这样作弄一个一年级的新生很有意思吗?” 孙杰的声音在发抖,他恨自己的无力,更恨自己身体深处那股由于对方的触碰而疯狂苏醒的战栗。
      “作弄?”
      柳瀛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苍凉而沙哑,胸腔的震动直接传到了孙杰的胸口。他缓缓低下头,额头抵住孙杰的额头,鼻尖擦着鼻尖,两人的睫毛几乎纠缠在一起。
      “孙杰,你到底是真傻,还是在史书里读坏了脑子?”
      柳瀛的手指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从开学第一天在食堂,到老文科楼的门外;从那件深蓝色的棉衣,到十六页密密麻麻的批注……你以为我对谁都这么闲吗?”
      孙杰的呼吸彻底停滞。
      “我喜欢你。”
      四个字,砸在寂静的房间里,比澄大的钟声还要震耳欲聋。
      柳瀛看着他,眼神深得像是要把他整个人生吞活剥:
      “不是师兄对师弟的看重,也不是学问上的欣赏。是想把你关起来,想让你这双眼睛只看着我,想在没有人的地方,把你弄哭的那种喜欢。”
      “孙杰,今晚在火车上,是你先动的口。” 柳瀛的嘴唇几乎贴在了他的唇瓣上,吐出的话语全是滚烫的罪恶,“人情暂不接受结算,这句话,我今天就教你怎么做实。”
      孙杰颤抖着。
      他看着眼前的男人。这个人打碎了他所有对“起点”的怨恨,用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强行在他的世界里刻下了最深的痕迹。
      没有出身的差距,没有世俗的眼光,在这一刻,在这间廉价的旅馆里,只有两个年轻躯壳之间最纯粹的引力。
      “……你无聊。” 孙杰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兰江口音在这一刻软得一塌糊涂。他没有再挣扎,扣在头顶的手掌慢慢松开,最后,主动勾住了柳瀛宽阔的肩膀。
      得到允许的瞬间,暴雨降临。
      柳瀛的吻毫无章法地砸了下来。
      不是温柔的试探,是带着惩罚和宣泄意味的啃咬。薄唇被狠狠地吮吸、揉捏,口舌被强硬地撬开,属于柳瀛的热烈与霸道带着绝对的统治力席卷了每一个角落。
      “唔……”
      孙杰仰起头,脆弱的喉结暴露在空气中,剧烈地上下滚动。
      衣服料子碎裂和摩擦的声音在黑暗中放大了数倍。
      白衬衣的纽扣在激烈的拉扯中“崩、崩”掉了两颗,在水泥地上弹跳出清脆的响声。柳瀛的大手顺着孙杰精瘦的腰线一路摸索上去,掌心带着常年写字留下的薄茧,粗糙地擦过少年敏感的肋骨。
      太烫了。
      孙杰整个人像是被从冰冷的水里捞出来,又投入了熊熊烈火之中。他被动地承受着,脊背在粗糙的床单上摩擦出火辣辣的疼,可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将灵魂都烧尽的战栗。
      “冷不冷?莫冷到……” 柳瀛的声音在耳边呢喃,带着那句学得不伦不类的兰江方言,带着最深沉的戏谑和温柔。
      他的嘴唇一路向下,在孙杰锁骨那处最深的凹陷里,狠狠地咬了一口。
      “啊——!”
      孙杰下意识地叫出声,随后死死地咬住自己的手臂,眼睛里泛出一层生理性的泪水。
      房间里的霉味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汗水、皂香和两个年轻身体在剧烈运动中散发出的、浓烈得化不开的青春荷尔蒙。
      老旧的红星旅馆外面,B市的阳光终于穿透了晨雾,大片大片地洒在临街的柏油马路上。自行车铃声、售票员的吆喝声、北方特有的风声混成了一锅烧开的水。
      而在这一方狭窄的、掉漆的木床之上,澄江大学的两个天才,正在用最原始也最决绝的方式,将彼此的名字,彻底缝进对方此后五十年的血肉里。
      此后,山高水长,再无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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