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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青瓷镇(一) 青瓷镇(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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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辞鸢是被一阵敲门声叫醒的。
不是系统通知那种电子音,是真正的敲门声——“咚咚咚”,三下,不轻不重,带着一种试探性的犹豫。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趴在书桌上,台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照着桌面上的白纸和朱砂瓶。他睡了多久?不知道。从玩家大厅回来后,他坐在桌前,想画几张符,但笔拿起来就没落下去。
敲门声又响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前。空间的门是虚拟的,系统生成的,没有门把手,没有猫眼,只有一片灰色的平面。他站在门前,等了一秒。门自己开了。门外站着一个人。
黑色冲锋衣,白色T恤,军靴。头发有点长了,刘海遮了半只眼睛。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懒散得像是在自家门口等外卖。
“你怎么进来的?”江辞鸢问。
“走进来的。你的门没锁。”
“我的门不需要锁。”
“那你怎么防人?”
“没有人来找我。”
裴惊蛰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现在有了。”
他走进来,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深色木地板,深色实木书桌,黄铜台灯,空白画轴。灰墙,无窗,安静。他在房间里走了一圈,摸了摸墙壁,摸了摸画轴的空纸,在书桌前坐下来,拿起毛笔看了一眼。
“这笔比你画符的那支差远了。”他说。
“那支在老宅里用完了。这是商城买的。”
“系统商城?”
“嗯。”
“还卖毛笔?”
“卖。五十积分。”
裴惊蛰把毛笔放回笔架,靠在椅背上,椅子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看着江辞鸢,江辞鸢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一张书桌,面对面。
“你来找我什么事?”江辞鸢问。
“你答应过我,考虑教我画符。”
“我还没考虑好。”
“你考虑了多久?”
江辞鸢没有回答。他考虑了——从玩家大厅回来后,他趴在桌上,还没开始考虑就睡着了。但他不会告诉裴惊蛰这个。
“一天。”他说。
“一天还不够考虑一件事?”
“教人画符不是一件小事。”
“我知道。所以我没催你。我只是来看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江辞鸢看着他。裴惊蛰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我在认真听你说话”的认真,是那种“我已经决定了,不管你答不答应,我都会来”的认真。
江辞鸢在书桌的另一头坐下来。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白纸,铺在桌上,用镇纸压住。然后打开朱砂瓶,把毛笔浸进去,笔尖蘸饱了暗红色的朱砂。
“画符不是写字。”他说。
“你说过了。”
“每一笔都在请天地间的正气。你没有道家的根基,请不动。”
“你也说过了。”
“所以你要学的第一件事,不是画符。是静心。”
裴惊蛰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静心?我在部队里练过射击。射击第一课也是静心。”
“不一样。射击的静心是控制身体。画符的静心是控制意念。”
“怎么控制?”
江辞鸢把毛笔递给他。裴惊蛰接过去,握笔的姿势不对——太紧了,像握刀。江辞鸢看了他的手一眼,没有说话。他从白纸上撕下一小条,铺在裴惊蛰面前。
“画一条线。从左到右。慢一点。”
裴惊蛰把笔尖落在纸上,画了一条线。线是直的,但粗细不均匀——起笔太轻,收笔太重。朱砂在纸上晕开了,边缘不整齐。
江辞鸢看着那条线,沉默了两秒。“你在部队里射击成绩怎么样?”
“优秀。”
“打靶的时候,你的手会抖吗?”
“不会。”
“画线的时候,你的手在抖。”
裴惊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很稳,没有颤抖。但他知道江辞鸢说的“抖”不是物理上的抖,是意念上的抖。他的注意力没有集中在那条线上,他在想别的事。想符牌的符文为什么会动,想镜子里的影子为什么会多一个,想那个没有脸的人什么时候会再出现。这些念头在他画线的时候涌进来,像水从裂缝里渗进来,他挡不住。
“怎么才能不想?”他问。
“不想不是控制。是放下。”江辞鸢说,“你越想控制意念,意念越乱。你越想不想,想得越多。”
“那怎么办?”
“给它一个东西想。”
江辞鸢从抽屉里拿出一本书。不是系统配的,是他用积分换的——道教入门,《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薄薄的,不到二十页。他把书放在裴惊蛰面前。
“背下来。”
裴惊蛰拿起书,翻了翻。“背这个有什么用?”
“背下来之后,画线的时候在脑子里默念。你的意念有了地方去,就不会到处跑了。”
裴惊蛰看着书页上的古文,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看不懂,是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背下来。在部队里背过条例,背过规程,背过敌我识别手册。那些东西有逻辑,有结构,有规律。但这本经书的逻辑不是他熟悉的逻辑。它不讲因果,不讲条件,不讲“如果……那么……”。它只讲一个东西——静。
“多久能背下来?”他问。
“看你自己。”
裴惊蛰把书放进口袋,站起来。椅子在他身后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转过身。
“你那个空白画轴,为什么不画点东西?”他问。
江辞鸢看了一眼墙上的画轴。空白的。米白色的画纸,深色的木轴,挂在那里,像在等什么。
“还没想好画什么。”
“画一只鸢。”
江辞鸢看着他。裴惊蛰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知道你不会画但我就喜欢这么说”的表情。他转身走了。门在他身后自动关闭,灰色的平面恢复了原样。
江辞鸢坐在书桌前,看着那面空白画轴。画一只鸢?鸢是猛禽,翅长,善飞。他从来没有画过鸢。他画过符,画过山水,画过兰花。没有画过鸟。为什么?不知道。也许是因为他不想画会飞的东西。纸鸢的线在别人手里,飞得再高也是被牵着的。他挣断了那根线。现在他可以画一只真正的鸢了。
他拿起毛笔,蘸墨,走到画轴前。笔尖悬在白纸上方,没有落下去。他站了很久。然后他把笔放下了。不是不想画,是时候没到。等时候到了,那只鸢会自己飞上去的。
他回到书桌前,关掉台灯,趴在桌上,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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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天,裴惊蛰每天都会来。
第一次来的时候,江辞鸢正在画符。他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没有抬头。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响了几下,停在书桌旁边。裴惊蛰站在那里,看着他画完最后一张符。
“你今天画了几张?”他问。
“七张。”
“都是驱邪符?”
“镇宅、驱邪、安魂、破障。四种。”
裴惊蛰拿起一张镇宅符,对着灯光看。朱砂的纹路在纸面上流转,像一条暗红色的河。
“我能拿一张吗?”
“拿去做什么?”
“研究。”
江辞鸢看了他一眼,从桌上抽了一张镇宅符递给他。裴惊蛰把符折好,放进口袋。
“经书背得怎么样了?”江辞鸢问。
“背了一半。”
“背一段听听。”
裴惊蛰靠在书桌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墙上的空白画轴,开口念道:“夫人神好清,而心扰之;人心好静,而欲牵之。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静;澄其心,而神自清。自然六欲不生,三毒消灭。”
他念得慢,不是不熟练,是每个字都念得很清楚。江辞鸢听着,没有打断。等他念完,江辞鸢说:“‘三毒’是什么?”
“贪、嗔、痴。”
“怎么灭?”
“不贪,不嗔,不痴。”
“怎么做到?”
裴惊蛰想了一下。“不贪——不贪图不是自己的东西。不嗔——不生气。不痴——不执着。”
“你现在在做哪一样?”
裴惊蛰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三样都做。”——不贪?他在跟江辞鸢学画符,这算不算贪图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不嗔?江辞鸢说他画线的时候手在抖,他没有生气,但也没有完全不在意。不痴?他每天来,坐在江辞鸢的书桌旁边,看他画符,听他说经,这算不算执着?
“经书背完之前,不学画符。”江辞鸢说。
“我知道。静心没到,画出来的符也没有灵气。”
江辞鸢看了他一眼。这句话是他昨天说的,裴惊蛰记住了。
“你明天还来?”江辞鸢问。
“来。”
“后天呢?”
“来。”
江辞鸢没有再问。他低下头,把桌上的符纸一张一张叠好,用镇纸压住。裴惊蛰没有走。他靠在书桌上,看着江辞鸢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叠符的时候动作很轻,像在叠一件易碎的东西。
“你画符的时候,在想什么?”裴惊蛰问。
“什么也不想。”
“那你怎么知道一笔该落在哪里?”
“手知道。”
裴惊蛰看着他的手,看了几秒,然后移开了目光。“我明天带笔来。”他说,“商城的笔不好用。”
“你还有别的笔?”
“在和平旅馆找到的。二楼储物间,一个落灰的盒子里。毛笔,老的,笔杆是竹子,笔头是狼毫。应该是旅馆以前给客人写留言用的。”
“你找到了为什么不早说?”
“忘了。”
江辞鸢看着他。裴惊蛰的表情很坦然,不像是说谎。他是真的忘了。一枚能激活的铜符牌,一个被关了三十年的人,一面能看见别人房间的镜子。这些东西在脑子里转,谁还会记得一支毛笔?
“明天带来。”江辞鸢说。
裴惊蛰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向门口。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那个空白画轴,你打算一直空着?”
“还没想好画什么。”
“画什么都行。空着浪费。”
他走了。门在他身后自动关闭。
江辞鸢坐在书桌前,看着墙上那面空白画轴。米白色的画纸,深色的木轴。空着。他站起来,拿起毛笔,蘸了墨,走到画轴前。笔尖悬在白纸上方。
画一只鸢?裴惊蛰说的。鸢是猛禽,翅长,善飞。他的手指动了一下。笔尖落在纸上,画了一笔。然后停住了。他看着那一笔,看了很久。然后把笔放下,回到书桌前。
那一笔很短。只有两厘米。在画轴的左下角,像一片落下来的羽毛。不是鸢。鸢不会把羽毛落在这里。
他关掉台灯,趴在桌上,闭上了眼睛。
敲门声没有响起。但他知道,明天那个人还会来。带着一支旧的毛笔,说是从和平旅馆的储物间里找到的,给客人写留言用的。他不知道裴惊蛰画出的第一条线会是什么样子。也许比第一次好,也许更差。但他会坐在旁边看,看他落笔,看他手稳不稳,看他心静不静。然后告诉他,哪里对了,哪里错了。
这是教。也是等。等那个人画出第一条有灵气的线。
他不知道要等多久。也许几天,也许几个月。但他不急。他已经等了二十三年,不在乎再多等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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