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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雨夜公交车(四) 雨夜公交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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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家大厅的虚拟天空从蓝色变成了灰蓝色,云层厚了,像要下雨。
江辞鸢和裴惊蛰还坐在那棵虚拟的大树下。谁也没有走,谁也没有说话。阳光透过树叶落在两个人身上,光斑从肩膀移到膝盖,从膝盖移到手背。时间在走,但走得很慢。
裴惊蛰是第一个开口的人。
“你通关老宅的时候,挣断了一根红线。”
不是疑问。是陈述。
江辞鸢没有睁眼。“你怎么知道?”
“和平旅馆第七层,有一个被关了三十年的人告诉我的。他说有人在找一把钥匙,那把钥匙挣断了手腕上的红线。那个人已经在这游戏里了。”
江辞鸢睁开眼睛,看着裴惊蛰。
裴惊蛰没有看他。他在看天空,姿态懒散,双手插在口袋里,整个人陷在长椅的靠背里。
“那个人是你。”裴惊蛰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江辞鸢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沉默了几秒,说:“和平旅馆第七层,也有镜子。”
“有。很多。每一面镜子里都关着一个人。我是第七个。”裴惊蛰顿了一下,“不是我被关着。是我遇到了第七个。他告诉我,那个系红线的人在找一个容器。容器出生的那天,天上的星星都暗了。”
江辞鸢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他还说,”裴惊蛰的声音低了下去,“那个容器不是容器。是钥匙。能打开最终之门的钥匙。”
江辞鸢没有说话。他看着裴惊蛰的侧脸,想从那张懒洋洋的脸上读出什么。但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试探,没有好奇,没有担忧。只有一种“我知道了,然后呢”的平静。
“你不问我是谁?”江辞鸢说。
“你是江辞鸢。道士。通关了老宅。SSS级精神力。”裴惊蛰转过头看着他,“还需要问什么?”
江辞鸢看了他两秒,移开了目光。
还需要问什么?还需要问他的父母是谁,还需要问他为什么会被系上红线,还需要问他外公为什么要把他的体质封印起来,还需要问他便利店里那个女人说的是不是真的。需要问的太多了。但裴惊蛰一个都没问。不是因为他不好奇,是因为他知道,该说的时候江辞鸢会说。
“你在和平旅馆第七层,还看到了什么?”江辞鸢问。
裴惊蛰沉默了片刻。
“一扇门。”他说,“木头的,旧的,门把手是黄铜的,生了锈。和旅馆大门一模一样。我推开了那扇门,门后面不是走廊,是一个房间。”
江辞鸢的手指停了一下。
“白色的墙,白色的地板,白色的天花板。一张书桌,一盏台灯,一把椅子。桌上铺着白纸,纸上压着镇纸。朱砂瓶的盖子没有拧紧,毛笔尖还是湿的。抽屉半开着,里面有一个旧信封和一张折好的报纸。”
江辞鸢盯着他。裴惊蛰的声音很平,像在描述一张照片。
“那个房间是你的。”裴惊蛰说。
江辞鸢没有说话。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门关上了。”裴惊蛰转过头看着他,“你的抽屉里为什么会有报纸?”
江辞鸢沉默了很久。
“那是我父母的照片。”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母亲的脸,和我一模一样。”
裴惊蛰没有追问。没有问“你父母在哪里”,没有问“照片为什么在信封里”。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把目光移回了天空。
两个人又沉默了。
虚拟天空的云走得很慢。阳光从灰蓝色的云层缝隙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像有人在天上拉了一把竖琴。
“你通关老宅的时候,”裴惊蛰忽然开口,“那个东西——镜中界——出现了。”
“出现了。”
“它说了什么?”
“它说,‘你比我想的还要好’。”
裴惊蛰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
“它在找钥匙。找到了,但它没有拿走。因为它知道钥匙不会跑。”裴惊蛰说,“它在等。等钥匙自己走到它面前。”
江辞鸢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阳光透过树叶落在他的脸上,一块一块的光斑。
“它等不到的。”他说。
裴惊蛰转头看着他。
江辞鸢的脸在光斑中明暗交错。他的皮肤很白,不是病态的白,是玉石一样的、透着光的白。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微微抿着,不是紧张,是一种习惯。
裴惊蛰看了他几秒,移开了目光。
“你画符的时候,”他说,“用的朱砂是什么牌子?”
江辞鸢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系统商城买的。最便宜的那种。”
“最便宜的能用?”
“能用。灵气靠自己灌注,朱砂只是载体。”
“那为什么要买贵的?”
“贵的朱砂杂质少,画出来的符灵力更纯。但中级以下的符箓,区别不大。”
裴惊蛰点了点头。“你教我画符的时候,用哪种?”
江辞鸢看了他一眼。“我还没答应你。”
“你会答应的。”
“为什么?”
裴惊蛰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因为你不会画符的时候,需要一个帮你挡刀的人。”
江辞鸢没有反驳。裴惊蛰说的是事实。在公交车上,裴惊蛰站起来走到老人面前的时候,手里只有一枚符牌。他不知道符牌能不能挡住那个东西,不知道老人体内那个东西会对他做什么。他站起来,走过去,把符牌举到老人面前。他没有回头,没有犹豫。因为他知道江辞鸢在后面。
他在等江辞鸢的符。
江辞鸢的符来了。
驱邪符,贴在老人额头上,白光亮起来的那一刻,裴惊蛰知道,他没有赌错。
这种信任不是“我相信你不会让我死”的信任。是“我知道你会做你该做的事”的信任。不需要承诺,不需要保证,不需要任何言语。
“你是不是在部队里也是这样?”江辞鸢问。
“哪样?”
“不回头。”
裴惊蛰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有茧,食指有茧,拇指有茧。打枪留下的。但这些茧已经很久没有新的了。退役之后,他再也没有摸过枪。
“以前在部队,出任务的时候,队长走第一个,我走最后一个。”他说,“最后一个不能回头。不是因为不能看后面,是因为回头看前面的人会分心。”
他停了一下。
“队长死了以后,我就不跟人组队了。”
江辞鸢没有说话。他在等。
“你是第一个。”
裴惊蛰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和之前说“你的抽屉里为什么会有报纸”一样平。但江辞鸢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声音变了,是节奏变了。那句话之前有一个停顿。很短的停顿,不到半秒。但那个停顿里装了太多东西。
江辞鸢没有说“我不会让你死”。没有说“你放心”。没有说任何话。他只是把左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两个人之间的椅面上。手指微微蜷着,掌心朝上。
裴惊蛰低头看着那只手。
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没有倒刺,没有污渍。掌心有几道浅浅的纹路。手腕上戴着一枚白玉小印,温润的,微凉的,像一枚凝固在手腕上的月光。
他没有握上去。
他把自己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椅面上,和江辞鸢的手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两只手,一左一右,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着。姿势一模一样。像一个人在照镜子。
虚拟天空下起了雨。不是真的雨,是系统在模拟天气。雨水从头顶落下来,落在树叶上,落在长椅上,落在两只手上。
江辞鸢没有收手。裴惊蛰也没有。
雨水是凉的,落在皮肤上像一根根细针。但两个人谁也没有动。他们就那样坐着,两只手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掌心朝上,接雨水。
雨停了。
云层散开,阳光重新落下来。
裴惊蛰把手收回去,插进口袋里。
“你考虑得怎么样了?”他问。
“考虑什么?”
“教我画符。”
江辞鸢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他看着远处的落地窗,窗外是白色的虚空。虚空里什么都没有,但盯着看久了,会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你。
“我考虑一下。”他说。
和上一次一样的回答。但这一次,裴惊蛰笑了。不是那种痞里痞气的笑,不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笑,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柔软的、像雨后阳光一样的笑。
他没有说“好”,没有说“行”,没有说“我等你的答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眉骨高,眼窝深,鼻梁直,下颌角锋利。他的脸很硬,但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是软的。
江辞鸢看了他一眼,移开了目光。
他打开系统面板。好友申请那一栏已经变成了“已通过”。对方的名字是裴惊蛰。头像是一只鹰——不,不是鹰。是鸢。猛禽,翅长,善飞。
他关掉面板,靠在椅背上。
虚拟天空的云又聚拢了。雨水落下来,落在树叶上,沙沙作响。长椅上有两个人,一个穿黑色冲锋衣,一个穿白衬衫。两个人闭着眼睛,谁也没有说话。
但他们都知道,从今天开始,这个游戏不一样了。
不是因为他们的天赋等级。
是因为他们不再是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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