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青瓷镇(二) 青瓷镇(二 ...


  •   第四天,裴惊蛰来的时候,带来了一支毛笔。

      笔杆是竹子的,颜色深褐,包浆温润,像被人握了很多年。笔头是狼毫,有些旧了,但保养得好,浸水后能恢复弹性。他把笔放在江辞鸢的桌上,没有说话。

      江辞鸢拿起笔,在指尖转了一圈。笔的重量、重心、笔尖的弹性,都在他触碰到笔杆的那一瞬间传到了手上。他用指尖捏了捏笔头,狼毫的触感是涩的,不是新笔那种滑,是被人用过、洗过、晾干、再用、再洗,反复无数次之后,那种“老了”的涩。

      “这支笔有人用过。”他说。

      “我知道。”

      “用过很久。”

      “我知道。”

      江辞鸢看着他。“你不介意?”

      裴惊蛰靠在椅背上,双手插在口袋里。“一支笔而已。人都不在了,笔还在。有人用过的笔,比没人用过的笔好用。”

      江辞鸢没有反驳。他说的是对的。新笔太硬,太滑,没有“记忆”。被人用过的笔,笔锋已经打开了,墨和朱砂渗进了笔头的纤维里,画出来的线条比新笔更顺、更有力。他拿了一支没用过的毛笔递给裴惊蛰。

      “你用这□□支我留着。”

      “你不是有笔吗?”

      “那支不好用。”

      裴惊蛰看了一眼桌上的新笔,又看了一眼江辞鸢手里的旧笔。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接过新笔,握在手里,试了试手感。笔杆是新的,光滑得没有摩擦力,笔头是新的,硬得像一根针。

      “这笔不行。”他说。

      “新笔都这样。用久了就好了。”

      “多久?”

      “看你怎么用。天天画,一个月。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半年。”

      裴惊蛰看着手里的笔,沉默了片刻。然后把笔放回桌上。“经书我背完了。”

      “背一遍。”

      裴惊蛰靠在椅背上,看着墙上的空白画轴,开口念道:“老君曰: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吾不知其名,强名曰道。夫道者:有清有浊,有动有静;天清地浊,天动地静;男清女浊,男动女静。降本流末,而生万物。清者浊之源,动者静之基。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

      他念得比上次更慢。不是在背诵,是在想。每一个字从嘴里出来之前,都经过了大脑。不是在想字怎么写、下一句是什么,是在想这句话的意思。念到“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他重复了一遍。“人如果能一直保持清静,天地都会归附他。这是比喻,还是真的?”

      “真的。”江辞鸢说。

      “你做到过?”

      江辞鸢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画轴前,拿起笔,蘸墨,在纸上画了一笔。从左上到右下,一条斜线,不长,不短。笔锋在纸面上行走,墨迹从浓到淡,从湿到干。一笔落下,没有再补。

      他放下笔,回到书桌前。

      裴惊蛰走到画轴前,看着那条斜线。线的起点在画轴的左上角,终点在右下角。不是直线,是微微弯曲的,像风吹过的轨迹。墨色从浓到淡,不是均匀变化,是有节奏的——浓,淡,浓,淡,浓。像一个人的呼吸。

      “这是什么?”裴惊蛰问。

      “一条线。”

      “我知道是一条线。我问的是,它代表了什么?”

      “什么都不代表。”

      裴惊蛰看着那条线,看了很久。然后他回到书桌前,拿起那支新笔,蘸了朱砂,在白纸上画了一条线。比第一次好。粗细均匀,起笔收笔的重量差不多。但朱砂在纸面上晕开了,边缘不整齐。

      江辞鸢看着那条线,没有说话。

      “怎么样?”裴惊蛰问。

      “比上次好。”

      “哪里好?”

      “手不抖了。”

      “那为什么还会晕?”

      “朱砂太稀。你蘸的时候笔尖太湿,朱砂在纸面上站不住。”

      裴惊蛰低头看着笔尖。朱砂从笔尖滴下来,在纸上落了一个暗红色的圆点。他拧干了一些,重新蘸,重新画。第二条线。比第一条细,比第一条直,边缘不晕了。但线的中间有一段断了——朱砂没跟上。

      “笔尖的朱砂不够。”江辞鸢说。

      裴惊蛰没有说话。他画了第三条线。第四条。第五条。第六条。第七条。八条线,并排排在白纸上,从左到右,从上到下。第一条最差,第七条最好。第八条又差了一些——他的手开始累了。

      “休息一下。”江辞鸢说。

      裴惊蛰放下笔,甩了甩手腕。他的右手从虎口到手腕都在发酸。不是肌肉的酸,是关节的酸。握笔的姿势和握刀不一样。握刀的时候手腕是僵的,力从肩膀传到手掌,不需要手腕发力。握笔的时候手腕是活的,每一笔都需要手腕的转动。他的手腕不习惯这种转动。

      “当兵的时候,你的手腕受过伤吗?”江辞鸢问。

      “没有。”

      “那为什么会酸?”

      “因为没有用过。”裴惊蛰看着自己的手腕。“用刀的时候,手腕是锁住的。用笔的时候,手腕是松的。我的手腕不习惯松。”

      江辞鸢没有说话。他拿起裴惊蛰画的那张纸,看着那八条线。

      第七条最好。粗细均匀,边缘整齐,没有断点,没有晕染。是一条好线。江辞鸢在第七条线的旁边画了一个圈。“这条可以。”

      裴惊蛰看了一眼那个圈。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终于”的表情。

      “画线要画到什么时候?”他问。

      “画到你不需要想,手就知道怎么画。”

      “那不是和画符一样?”

      “一样。画符的第一步,就是画线。”

      裴惊蛰没有再问。他拿起笔,蘸朱砂,画第九条线。这一次,他没有看纸,没有看笔尖。他看着墙上的空白画轴,看着江辞鸢画的那条斜线。

      他不知道那条线代表了什么。江辞鸢说“什么都不代表”,他不信。一条线可以什么都不代表,但那条线不是“一条线”。它的墨色变化有节奏,它的弯曲幅度有规律,它的起笔和收笔的位置不是随机的。那条线是有意的。但江辞鸢说它什么都不代表。也许“什么都不代表”本身就是一种代表。代表那个人不想说。代表那个人觉得没必要说。代表那条线是画给他自己看的,不是给裴惊蛰看的。

      裴惊蛰低下头,看着自己画的第九条线。不如第七条。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你画的那条线,”他说,“是不是你第一次画符时画的第一条线?”

      江辞鸢没有说话。

      “是不是你外公教你的?”

      江辞鸢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是不是在你小时候,道观的院子里,一张旧桌子,一盏油灯,你外公坐在你旁边,看你画完第一条线,说——”

      “够了。”江辞鸢的声音不大,但很冷。

      裴惊蛰闭嘴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台灯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照在桌上的朱砂瓶上,照在白纸上的八条线上。空气很静,静到能听到灯丝嗡嗡的声音。

      “对不起。”裴惊蛰说。

      江辞鸢没有说话。

      “我不该猜。”

      江辞鸢还是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画轴前,看着自己画的那条斜线。从左上到右下,墨色从浓到淡,从淡到浓,像一个人的呼吸。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在斜线的旁边画了第二条线。从右下到左上,和第一条线交叉。墨色从浓到淡,从淡到浓。和第一条线的节奏一样。

      两条线,交叉成一个“乂”。

      他放下笔,回到书桌前。

      “你猜得对。”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那是我画的第一条线。外公说,这条线叫‘起手’。每一个道士画的第一条线,都叫起手。它不代表任何东西,但它是一切符箓的开始。”

      裴惊蛰没有说话。

      “画了起手之后,外公说,你可以画第二条了。我问第二条是什么。他说,等你画好第一条再说。”

      江辞鸢停了一下。

      “我画了三年。”

      三年。一条线。每天画,每天画,直到手不需要想,笔就知道怎么走。直到手腕不再僵硬,手指不再发抖,朱砂不再晕染。直到那条线不再是“画出来的”,是“长出来的”。

      “你画了三年,”裴惊蛰说,“然后画了第二条。”

      “画了。”

      “第二条是什么?”

      江辞鸢没有回答。他看着画轴上的那个“乂”。两条线,一条从左上到右下,一条从右下到左上。交叉点不在正中央,偏左,偏上。不是几何上的“X”,是手写出来的,有人的温度。

      “你以后会知道的。”他说。

      裴惊蛰没有追问。他拿起笔,蘸朱砂,画了第十条线。

      比第七条差。比第九条好。

      江辞鸢看着那条线,没有说话。

      “我知道,”裴惊蛰说,“手累了。明天继续。”

      他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向门口。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你画的第二条线,是不是和第一条交叉的那条?”

      江辞鸢没有回答。

      “我猜对了。”裴惊蛰说。

      他走了。门在他身后关闭。

      江辞鸢坐在书桌前,看着画轴上的那个“乂”。两条线,交叉在一起。像一个人张开双臂,像一只鸟展开翅膀。像一个人站了很久,终于有人站到了他旁边,和他并肩。两条线,一左一右,一先一后。都是他自己画的。

      但裴惊蛰看到了。他看到第一条线是起手,第二条线和第一条交叉。他看到那个交叉点不在正中央,偏左,偏上。他看到那不是一个符号,是一段历史。是江辞鸢画了三年第一条线之后,画出的第一条第二条线。

      他看到了,但他不会说。因为江辞鸢说“够了”的时候,他闭嘴了。不是害怕,是尊重。尊重那条线背后的东西——那个道观的院子,那张旧桌子,那盏油灯,那个坐在旁边看他的老人。那些东西不是他的,他不能碰。

      江辞鸢关掉台灯,趴在桌上,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明天裴惊蛰还会不会来。也许会。也许不会。那条线太难了。不是技术上的难,是心性上的难。画一条线,画到不需要想,画到手就是笔,笔就是手。裴惊蛰能不能做到?不知道。但他愿意等。他已经等了二十三年,不在乎多等一会儿。等那个人画出第一条有灵气的线。等那个人画出自己的起手。

      到那时候,他会告诉裴惊蛰,第二条线是什么。

      不是现在。现在太早了。

      画轴上的“乂”在黑暗中看不见。但它在那里。两条线,交叉在一起。像在等第三个人。

      第三个人不会来了。只有两个人。两条线。够了。

      ---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