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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雨夜公交车(三) 雨夜公交车 ...


  •   暗红色的灯光压在车厢里,像一层凝固的胶水。

      江辞鸢靠在窗边,左手搭在膝盖上。他在数。不是数乘客,不是数影子,是在数时间。从第二站关上门到现在,车已经开了很久。比第一站到第二站的距离长得多。窗外没有路灯,没有建筑,只有一片浓稠的黑暗,偶尔有雨滴砸在玻璃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水痕。

      他在等第三站。

      还剩一次错误机会。第三站如果再错,车就会开往终点站。终点站不属于任何地图。

      没有人说话。

      苏晚在看她旁边的林栀,两个人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握在了一起。孟凡靠着窗户,病号服的袖子卷到了手肘,露出小臂上一道还没拆线的手术刀口。陆沉还是那个姿势,右腿搭在左腿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宋知远在看手机,但不是在看录像——屏幕上是秒表,数字在跳。谢辞始终低着头,从上车到现在,没有看过任何人。

      裴惊蛰把帽子推上去了一点,露出额头。他没有看任何人,他在看那面镜子。

      江辞鸢注意到他的目光——不是盯着看,是时不时扫一眼,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确认那个多出来的影子还在不在。

      它还在。江辞鸢刚才看过。十八个影子,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公交车忽然减速了。

      不是到站的那种减速,是司机主动踩了刹车。车速从慢变成了更慢,几乎要停了。但是没有站点。窗外的街景是一片漆黑的居民区,没有站牌,没有路灯,只有一排排黑黢黢的楼房轮廓。

      司机开口了。

      这是他今晚说的第二句话。

      “有人要下吗?”

      不是“到站了”。是“有人要下吗”。声音沙哑,像砂纸磨玻璃,和前两次一模一样。

      老太太抱紧了包袱,摇了摇头。年轻女人的耳机线在胸口晃了一下,她没有动。校服男孩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胖男人的啤酒瓶从手里滑了下来,滚到了过道里,他没有捡。两个年轻女孩不说话了,头还是靠在一起,但嘴唇不动了。

      老人没有动。他还在睡。

      江辞鸢看着那个老人。军绿色外套,头发全白,嘴微微张着。从上车开始,他就没有醒过。第一站有人下车,他没醒。灯变红,他没醒。第二站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去,他“醒”了——但他真的是醒了吗?一个从上车开始就一直在睡的人,忽然站起来走了那么远的路,眼睛是睁开的,步伐是稳的,但他回到座位之后立刻又闭上了眼睛。像从来没有醒过。

      江辞鸢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老人不是乘客。乘客不会在睡着的时候站起来走路。”他没有抬头。他知道裴惊蛰会看到这行字。不需要看,他知道那个人在观察同样的事。

      “没有人下。”陆沉说。

      司机没有说话。公交车重新加速,驶离了那片黑暗。

      车速恢复了正常。雨刷又回到了“咔嗒咔嗒”的节奏。窗外的街景重新出现了——一排排居民楼,一家亮着灯的便利店,一个十字路口,红绿灯在雨中一闪一闪的。

      宋知远忽然开口:“第三站快到了。”

      “你怎么知道?”苏晚问。

      “因为第二站到第三站的距离是第一站到第二站的两倍。”他说,“这不是随机的。站点之间的间隔在变长。第一站三分钟,第二站六分钟,第三站——”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秒表。“已经十一分钟了。”

      公交车减速了。

      这一次,有站牌。生锈的铁杆,模糊的站名,看不清写的是什么。车停了,车门打开。冷风灌进来,带着雨水的腥味。

      没有人下车。

      老太太没有动。年轻女人没有动。校服男孩没有动。胖男人没有动。两个年轻女孩没有动。老人没有动。

      没有人动。

      车门开着。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司机没有关车门,他在等。

      等了一分钟。两分钟。

      “没有人下吗?”孟凡的声音很小,像是怕惊动什么。

      没有人回答。

      车门关了。

      系统面板闪了一下:

      【第三站:无乘客下车。】

      没有让判断。没有“是否”。只显示了这一行字。然后面板消失了。

      江辞鸢盯着面板消失的位置,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规则变了。第三站没有让判断,是因为系统已经不关心“有没有人下车”了。它在等别的东西。

      红灯灭了一瞬。

      不是慢慢变暗,是突然灭了。整个车厢陷入黑暗,伸手不见五指。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喊“怎么回事”,有人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然后灯又亮了。

      不是红色。是白色。惨白的、像电压不稳的白炽灯,忽明忽暗地闪了两下,然后稳定了下来。

      车厢里的样子变了。

      乘客还在。老太太,年轻女人,校服男孩,胖男人,老人,两个年轻女孩。七个人,都在。但他们的姿势变了。

      老太太不抱包袱了。包袱放在她膝盖上,她的手垂在身体两侧,头低着,像是在看自己的脚。

      年轻女人的耳机线断了。白色的耳机线从中间断开,铜丝露了出来,在她的胸口晃来晃去。她没有去捡。

      校服男孩的手机掉在了地上。屏幕朝下,看不见画面。他没有捡。

      胖男人的啤酒瓶还在过道里,但瓶口有东西在往外冒。不是啤酒,是头发。黑色的、湿漉漉的头发,从瓶口慢慢地、一缕一缕地冒出来。

      老人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睛是睁开的,但眼珠是白色的,没有瞳孔。

      两个年轻女孩不再靠在一起了。两个人坐得很直,面朝前方,手放在膝盖上。姿势一模一样,像两尊蜡像。

      江辞鸢的目光从一个人身上移到另一个人身上,不着急,不慌张。他在找。异常者不在乘客身上,在镜子里。但镜子里的人不会影响现实。必须有某种连接——镜子里的影子和现实中的乘客之间,有线。不是真的线,是某种更抽象的、像“对应关系”一样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向天花板上的镜子。

      镜子里的影子还是十八个。

      但多出来的那一个,不在车厢中央了。它站在老人身后。老人的影子在镜子里是坐着的,它站在老人影子的后面,两只手搭在老人影子的肩膀上。

      江辞鸢盯着那个画面。

      镜子里的影子搭在老人影子的肩上。现实中的老人,肩膀上有东西吗?他看不清。车厢里的灯太亮了,白光把一切都照得平而白,看不出阴影,看不出起伏。

      裴惊蛰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了起来:“老人。”

      只有一个词。

      江辞鸢没有转头。他在心里回应:“看到了。”

      “他下车的那次,影子没跟他下去。影子留在车上了。”

      “现在搭在他肩上。”

      “那不是搭。那是拴。”裴惊蛰的声音顿了一下,“它的手是穿过去的。不是从外面扶着,是从里面撑着。它在老人体内。”

      江辞鸢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从里面撑着。异常者不在镜子里,也不在乘客身上。它在乘客的影子里,但影子不是“跟着”乘客——影子是乘客的一部分。如果异常者从内部撑起了老人的影子,那它就在老人的身体里。老人不是乘客。老人是容器。

      “老人是异常者。”江辞鸢在心里说。

      “不一定。”裴惊蛰的声音很低,“异常者在镜子里。老人只是被它控制。杀了老人,异常者还在镜子里。它会找下一个。”

      “那怎么办?”

      沉默了两秒。

      “镜子里的东西,要用镜子对付。”

      裴惊蛰站起来。

      黑色冲锋衣从座椅上起来,个子很高,站起来的时候头顶几乎碰到了车厢顶部的扶手杆。他走到车厢中央,站在老人面前。

      所有人都看着他。

      老人抬起头,白色的眼珠盯着他。

      裴惊蛰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铜制的,掌心大小,暗金色的表面在白灯光下泛着光。他把它举到老人面前,两拳的距离。

      符牌。

      符牌表面的符文开始发光。不是反射灯光,是自己在发光。金色的纹路从符牌中心涌出来,像水波,像火焰,沿着符牌的边缘一圈一圈地扩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热,江辞鸢坐在车厢前部都能感觉到那股温度。

      老人张开了嘴。

      不是人的嘴。他的嘴张得比人应该张的更大,嘴角裂到了耳根,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口腔。没有舌头,没有牙齿,只有一团黑色的、不停翻滚的雾气。

      那团雾从老人的嘴里涌出来,朝裴惊蛰扑过去。

      裴惊蛰没有躲。他把符牌举得更高了。

      金光打在黑雾上,黑雾像被火烧了一样猛地缩了回去,缩回老人的嘴里。老人的嘴合上了,但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抖动。不是人在抖,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挣扎,想出来,又不敢出来。

      裴惊蛰转头看向江辞鸢。

      “你能封住它吗?”他的声音不大,但车厢里每个人都听到了。

      江辞鸢站起来。

      他从衣兜里取出一张符纸。驱邪符。在老宅里画的,在老宅通关后的空间里又画了一批。他用的是朱砂,画的是中级符箓,符箓宗师级别的灵气灌注。

      他走到老人面前,把符纸贴在老人的额头上。

      符纸亮了一下。白色的光,不像金光那么刺眼,是柔和的、像月光落在雪地上的光。老人的身体停止了抖动。他的嘴闭上了。他的眼睛闭上了。他靠在椅背上,像睡着了。

      符纸还贴在他的额头上,白色的光一闪一闪的。

      江辞鸢说:“他身体里的东西被镇住了。但本体还在镜子里。”

      裴惊蛰抬起头,看向天花板上的镜子。

      镜子里,多出来的那个影子还在。它站在老人身后,但老人的影子已经被符纸的白光笼罩,它不敢靠近。它退到了镜子深处,缩成一团,像一个蜷缩的胎儿。

      “它在镜子里。”江辞鸢说。

      “能封镜子吗?”

      “能。但我需要媒介。你的符牌。”

      裴惊蛰把符牌递给他。

      江辞鸢接过符牌。符牌很沉,比看起来沉得多。暗金色的表面刻满了符文,每一个符文都在缓缓流动,像水面的波纹。符牌的温度很高,但不是烫手的那种高,是那种“里面的力量快要溢出来了”的高。

      他把符牌举到镜面下方。

      符牌上的金光和符纸上的白光交汇在一起,形成一道光柱,直直地射向天花板上的镜子。镜面开始变形。不是碎了,不是裂了,是像水面一样荡开了一圈圈涟漪。镜子里那个蜷缩的影子在涟漪中扭曲、变形,最后被吸进了漩涡的中心。

      消失了。

      镜子里只剩十七个影子。

      天花板的镜子恢复了原样。圆形的凸面镜,嵌在白色的天花板上,映出整个车厢——白色的灯光,十七个人,所有的座位,所有的脸。

      不多不少。

      老人额头上的符纸灭了。白色的光熄了,符纸从灰色变成了黑色,像被火烧过的纸灰,轻轻一碰就碎了。老人的脸恢复了正常。他的眼睛还是闭着的,但他的呼吸平稳了,不再是那种沉重的、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的呼吸。

      他睡着了。真正的睡着了。

      系统面板弹了出来:

      【副本“雨夜公交车”通关】

      【评级:SSS(隐藏剧情触发+特殊道具使用+双SSS配合)】

      【异常者位置:镜中(已封印)】

      【玩家存活:8/8】

      江辞鸢看着面板上的字,没有说话。他把符牌还给裴惊蛰。

      裴惊蛰接过去,看了看符牌。符牌的温度降下来了,不再是温的,是凉的。像一盏被吹灭的灯。

      “它怎么了?”他问。

      “力量用完了。需要时间恢复。”

      “多久?”

      “不知道。”

      裴惊蛰把符牌放回口袋。他看着江辞鸢,看了两秒,然后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

      “你是道士。”他说。

      “是。”

      “你刚才贴老人额头的那张符,是什么符?”

      “驱邪符。”

      “你自己画的?”

      “是。”

      裴惊蛰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车厢里的白灯光暗了下来,变成了暖黄色。窗外的雨停了。街景变了,不再是漆黑的居民区,而是一条熟悉的街道。站台,路灯,雨棚。终点站到了。

      车门打开了。

      没有人动。

      司机转过头来,看了他们一眼。帽檐还是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蜡黄的皮肤,发紫的嘴唇。

      “终点站到了。”他说。

      孟凡第一个站起来,腿在发抖,扶着椅背一步一步地往后门走。宋知远捡起了手机,放进口袋。苏晚拉着林栀的手站起来。陆沉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谢辞抬起头,看了窗外一眼,站起来,跟在他们后面。穿睡衣的中年妇女终于不抖了,她站起来的时候脚软了一下,宋知远扶了她一把。

      江辞鸢站起来,往后门走。

      裴惊蛰走在他前面。黑色冲锋衣,个子很高,步伐懒散,不急不慢。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身,让江辞鸢先下。

      江辞鸢看了他一眼。

      裴惊蛰的嘴角弯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很浅,很短,但不是在空间里那种痞里痞气的笑,是一种更安静的、更认真的、连他自己都没见过的笑。

      江辞鸢没有说什么。他下了车。

      脚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雨后的空气有一股清冽的味道。他站在站台上,看着路灯的光在雨后的水雾中晕开,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身后的脚步声。裴惊蛰下了车,站在他旁边。

      白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玩家大厅。灰石板地面,虚拟天空。白光散去的时候,江辞鸢站在广场中央。周围的人来来往往,有人在交易,有人在组队,有人在聊天。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打开系统面板。

      一条新消息。

      【好友申请已通过。】

      对方:裴惊蛰。

      江辞鸢看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然后关掉了面板。

      他走过广场,穿过人群,走向休息区。在一棵虚拟的大树下,有一张长椅。他坐下来,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虚拟天空的云走得很慢,阳光透过树叶落在他的脸上,一块一块的光斑。

      脚步声。有人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他没有睁眼。

      “你不看是谁就让人坐?”裴惊蛰的声音。低沉的,有些沙哑,带着懒洋洋的调子。

      “除了你还有谁会找我。”江辞鸢说。

      裴惊蛰笑了一下。不是那种痞里痞气的笑,是那种被人说中了心事又不想承认的笑。

      “你那个符,能不能教我?”他问。

      “不能。”

      “为什么?”

      “你不是道士。”

      “你可以教我。”

      江辞鸢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他。裴惊蛰坐在长椅的另一头,黑色冲锋衣,白色T恤,军靴。头发有点长了,刘海遮了半只眼睛。脸很硬——眉骨高,下颌角锋利,鼻梁直。但笑起来的时候,那双桃花眼弯起来的弧度很好看。

      “画符不是写字,”江辞鸢说,“是请。每一笔都在请天地间的正气。你没有道家的根基,请不动。”

      “那你教我道家的根基。”

      江辞鸢看了他两秒。“你是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了?”

      江辞鸢没有回答。裴惊蛰什么时候不认真?他看起来永远都不认真。吊儿郎当,懒懒散散,连走路都像没睡醒。但在公交车上,他第一个发现了镜子里的异常,第一个用符牌逼出了老人体内的东西,第一个站起来走到老人面前。那时候他的表情不是不认真的。他的表情是一个人把命押上去的时候才会有的表情。

      “我考虑一下。”江辞鸢说。

      裴惊蛰靠回椅背,嘴角还挂着那丝笑。“行。”

      虚拟天空的云走得很慢。阳光透过树叶落在两个人身上,一块一块的光斑。

      他们没有再说话。但谁也没有走。

      江辞鸢闭着眼睛。裴惊蛰看着天空。

      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到,不远处有一根柱子,柱子后面站着一个人。灰色卫衣,帽子没有拉起来,露出整张年轻的脸。他在看他们。不是监视,是观察。像一个正在做田野调查的人类学家,看到了两个他一直在找的样本,终于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

      宋知远低下头,在手机上打了一行字。

      然后他关掉手机,放进裤兜,转身走进了人群。

      他找的人,已经找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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