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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有没有那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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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家宅子里特别辟出来一块地方,原本大概是个小书房,现在打通了做成开放式空间,在靠窗的位置放了张整块原木随意形的茶桌,木头的纹路很别致原生态,上面摆了一套薄胎白瓷茶具,旁边摆着锤纹银质烧水壶。
“赵道长喝什么?白芽奇兰?老枞水仙?牛栏坑肉桂?凤凰单丛?”把水先烧上,杨于安背对着他,翻着架子上的茶叶。
“水仙吧。”赵似湛随口说,“想不到啊,杨先生对茶叶还有研究?”
杨于安的手一顿,然后回了一个闷闷的“嗯”字。
微小的动作被赵似湛尽收眼底,他以前是个画画的,画的是国画,主攻工笔画。
一般呢,这种和传统文化沾边的东西,会一样,那么其它的也触类旁通,多少有所涉猎。
就像那时候跟着老师学画,他就学会了怎么端茶倒水,听老一辈的聊天,也多了解了些玄学相关的东西,也算是给后来跑去山上住道观做了铺垫。
所以赵似湛自然也可以看出杨于安的生疏。泡的岩茶是绝对的好茶,但泡茶的手法明显是个新手。时间把控得不好,坐杯坐久了会发苦,老实讲有些暴殄天物。显然,这套茶桌茶具杨小少爷用得不多。
那为什么要请他喝茶呢?
“赵道长做了多久道士了?”杨于安问。
金褐色的茶汤注入白瓷盏,香气荡散出来。
“惭愧,其实也没多久,满打满算半年多吧。不过你不用担心!这次送神像和安座的过程我都提前和我们观主温习过好多次,绝对没有出错。”赵似湛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
杨于安抬眼。碎发下浅棕色的眼睛被侧面打过来的光线照得像琥珀一样澄澈透明。
“那么之前呢?赵道长在那之前在做什么?”
这小少爷真有意思,特地请他喝茶,还好奇他当道士之前做什么,也许是对他这种人感到新奇吧。赵似湛抿了口茶,然后打了个哈哈。
“以前在给我家附近的儿童绘画兴趣班当助教。且离家近,每星期去个两三次,就是工资不高,而且小朋友有时候不好管,带起来很心累,每天回家只想倒床上大睡一场。”
杨于安顺着他的话,一字一顿地说:“赵道长,以前是学美术的?”
茶叶确实泡久了,苦涩味在舌苔上蔓延。赵似湛又喝了一口,把茶盏放下。
“算⋯⋯是吧,画国画的。”赵似湛笑笑,“不过现在唯一的用处,也就是画符的时候,毛笔用得比别人熟练些啦。”
“哦?”,杨于安半站起身给他添茶,语气随意,声音还挺好听,“方便展示一下吗?我这有不错的笔墨纸砚。”
赵似湛避开那好像要将自己看透的视线。
“不了吧,太久没画过画了,肯定不堪入眼。我看这屋里挂的那幅设色山水倒是不错,看风格像明代的吧?这装裱也是老物件,最晚也是民国了。”
杨于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说:“道长好眼力。那是爷爷在拍卖会上收的,确实是个古董。不过我更喜欢自己几年前在一个展览上买下的国画,现在挂在我卧室里。”
赵似湛有些意外。
“想不到杨先生还喜欢这个呢。感兴趣国内的传统艺术?”
杨于安摇头。
“说不上,论国画,也只买过那一幅罢了。一幅……青龙图。”
“这样啊,难得作为n代移民还会喜欢这些传统文化。”赵似湛点头。
他也不是瞎的,自然注意到杨于安的眼神总往自己身上飘,虽然不清楚杨小少爷的意图,但他同样也在默默观察。
杨于安的长相基本是符合国人东方气质的,但偏立体的五官和深邃的眉眼又带来几分西方韵味。平时应该是健身锻炼的,平裁垂软的亚麻唐装盖不住呼之欲出的肌肉的线条。
属于乍一看还是个东方人,骨子里却未必。
说话的语气也是,虽然中文很流利,听不出来一点口音,但遣词造句就总有种用英语翻译过来的陌生感,熟悉又陌生。
按住持的说法,杨家移民美国这么多代了,应该早就西化融合进当地社会了。赵似湛完全没想到杨于安会对这些感兴趣。
“倒也没有,只是因为一位艺术家。”杨于安又开口道:“当时看那个展览,和那位艺术家很投缘,聊过几句。”
杨于安似乎意有所指,但赵似湛把话在心里过了几遍也没琢磨出杨小少爷的画外音,只得客气地说点场面话:“哈哈,杨先生是个风雅人。支持艺术是好事啊,能遇上投眼缘的作品更是难得。”
心里琢磨着,想来是杨于安在展览上了解过一些相关的知识,作为日后谈资。知情识趣,附庸风雅,那是他们阶层的社交货币。这么理解就说得通了。
对什么都能说几句的精英人士,之前跟着老师参展的时候,赵似湛也遇上过几个。
杨于安把话又绕了回来:“那么道长后来为什么不画了呢?这么懂画,应该学了挺久吧。”
是学了挺久,都算是童子功了。
转移话题失败,见杨小少爷打定主意要刨根问底,赵似湛只得长叹一声。
“哎——学艺术没前途的呀,不赚钱。没点家族关系又不会为人处事,很容易饿死的。”
杨于安说:“只是因为不赚钱吗?道长看着并不像不懂得为人处事。而且当道士,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比学艺术更不赚钱吧?”
杨于安的每个问题都像是打在赵似湛七寸,不管怎么迂回,似乎都能被杨于安抓着其中关键,不知不觉,赵似湛感觉自己被逼到了一个防御的位置上。
“呃,因为当道士轻松点吧,起码没那么多人情世故。”
“真的轻松吗?听说出家也难逃世俗事,我外婆后来进了寺庙带发修行,和我们说过,那里的主持要操心的事很多,不比经营企业少。”
“呵呵,谁说不是呢。”赵似湛干笑了两声,“哎呀,茶不错,感谢杨先生的招待,但这一待就是一下午,怪不好意思的,也该告辞了。我在纽约待到星期天早上,还有需要随时可以联系我。”
说完便起身。
“赵道长。”杨于安叫住他。
赵似湛停住脚步。
“还有什么事吗?”
“可以请您给我画张符吗?”杨于安站在茶桌边,露出一个十分优雅得体的微笑。
赵似湛一愣,对这个忽然提出的要求有些摸不着头脑。
“可以是可以……不过我没有准备画符用的黄纸,得去住的地方拿。你要什么符?”
顾客就是上帝。作为神霄派道士,黄纸他当然是带了,符册也带了,但都在他的行李箱里,放在小旅馆,没有一起带来。
杨于安沉吟片刻。
“有没有那种求感情顺利的符?”
赵似湛恍然,露出一个“我懂”的表情,认真地说:“有的有的,是谈上了,还是没谈呢?”
杨于安说:“还没追到。不对,我还没想好,还算不上追。”
赵似湛看那表情,却总归是有点意思的,不然也不至于为次搞起封建迷信了。
打算急金主之所急,维护好客户关系的赵似湛了然,拍胸脯保证:“行,那给你画个桃花符,明天送过来。”
杨于安低头,看了眼左手腕上的表。
“赵道长要回去的话,现在出发正好,再晚点要开始堵车了。”
赵似湛摆手。
“那倒没关系,神像我已经送到了,现在直接坐地铁回去就行。之前做攻略听说当代艺术博物馆(MoMA)星期五晚上免费,我还可以顺路去看看。”
杨于安静了一会儿,说:
“我让邱叔送你吧,他现在可能还在中城,过来不远。”
赵似湛说:“不用了,真的,太客气了,怎么还能再麻烦您呢?纽约我之前来过,没关系的。”
杨于安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一言不发地看着赵似湛,看得他浑身都不自在了,心里怀疑自己这又说错了什么话。
“那么,明天见了,道长。”杨于安终于打破沉默,然后起身送赵似湛出门。
*
赵似湛在当代艺术博物馆门口随便找了个街边摊买东西垫了垫肚子,然后踩着免费的时间点排上了队。
进馆的队伍移动速度还算快,没多久就进去了。
其实赵似湛自己都没想明白来这里干什么。总觉得既然来纽约,不看看博物馆有些说不过去,但自己现在都不搞艺术了……
这个时候,赵似湛忽然想起杨家小少爷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这才回过味。
是啊,自己之前还在说不画画了,搞艺术没前途,转头又计划着来什么当代艺术博物馆,再没有比他更矛盾的人了。
还是放不下啊……
赵似湛站在那幅静谧的克莱因蓝面前,叹了一口气。
巨大的画布被同质的靛蓝色填满,看久了,仿佛陷进深海漩涡一般。
虽然不是自己的专业领域,但现代艺术很吸引赵似湛。所用的媒介,表达方式总是充满创意,不拘一格。比起古典时期的画极尽精巧,把心思都藏在细微处,当代的作品往往带着如蒸馏提纯过般,浓郁深沉的情绪,被艺术家以一种超越语言,山呼海啸的方式灌输进观者的脑海。
那是一种别样的感动。
赵似湛是这么觉得的,可惜之前还画画的时候,他身边的人都不这么认为。
不管是老师还是同样学习国画的同学,大都觉得现代、当代艺术那些愈发剑走偏锋的流派都是些哗众取宠、为洗钱而生的玩意。自己以前做些类似“墨色版蒙德里安”之类的尝试,还被指责是浪费昂贵的颜料和棉料宣纸。
**
走出博物馆,在中国城买到他心心念念的鸡排,直到回到小旅馆门口,赵似湛都还在想那些或具争议,或无庸置疑的里程碑作品,思考艺术的意义。
不管怎么说,去MoMA这一趟,也算是不虚此行。
推开自己那个比厕所大不了多少的房间的门,赵似湛愣住了。
房间里很干净,看来已经被打扫卫生的阿姨收拾过。
不对,有些过于干净了。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蹿上来,让他头皮发麻。赵似湛快步走进房间,开始到处寻找。
刚刚买的鸡排在桌上冒着热气,散发着香气,但赵似湛已经顾不上了。
到处干干净净,什么杂物都没有留下。
他的行李箱,也没有留下。
他的行李箱,不翼而飞。
心跳不自觉地快了,好像有东西哽在喉咙下不去。没有,哪里都找不到。这个转身都要当心碰到膝盖的狭小空间里,原本靠墙放着的行李箱不可能被移动到其它地方。
他的房间,遭贼了!
最要命的是……
不会吧……赵似湛吞了口口水,赶紧开始翻自己的背包。
没有,没有,不在这里……
每个口袋都被来回翻了好几遍。
赵似湛忽然有些头重脚轻,赶紧坐在了床上。
完蛋了。
他的护照,似乎被他收进了行李箱,当时还想着行李箱带着密码锁,放里面保险一点。没想到,行李箱被整个连锅端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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