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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我很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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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洗澡的时候,赵似湛透过依旧附了层水雾的镜子,看了眼里面的自己。
外表上看,这张脸和几年前没什么不同,头发也还是黑的,二十七,一个看着依旧青春,还没有开始衰老的年纪,实际上却已经受了不少社会的殴打了。
不少人说他长得有艺术家气质,虽然赵似湛一直也没搞明白这个艺术家气质到底是个什么感觉,看着就吃不饱饭的感觉么?
赵似湛洗完脸,套上睡衣,用毛巾顺便擦干额头鬓角的碎发。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地盘在头上,被雾气打湿了,散下来不听话地东倒西歪。
还是那张脸,但仔细看过去,面相上好像又有了微妙的区别。多的是什么呢?是撞过南墙后的疲倦吗?还是对这个世界的失望?
大概是触景生情,自从飞机落地,赵似湛总忍不住去想以前发生的那些事。
刚从余市跑出来,上山进道观的时候,住持这么评价过他:
看似对什么都无所谓,实际上忧虑多思,俗缘未断,脚还在尘世里。
所以一开始的时候,住持并不想收他为徒。赵似湛还忍不住和小老头顶了几句嘴。
他并不认同住持的说法,自己只是需要时间,慢慢放下曾经过于执着的那些东西,这样才能迎来新生。也许再次来到纽约也是命运给他的安排,去回收曾经的记忆,在异国放手,让曾经的遗憾离开。
不然还能怎么办?再回去画画已经不可能了,总得寻一条出路啊。
当道士就挺好的,接点红白事,各种法事,帮人算算命学点风水堪舆,有这种本事就饿不死。这么想来,当道士也算是个服务业呢。
法事前要斋戒,吃了几天菜,眼冒绿光的赵似湛躺回床上,尝试入睡。
*
第二天,一辆黑银色凯迪拉克SUV停在小旅馆门口接人。
开车的司机好像不怎么爱说话,这车隔音效果又太好,车厢里静悄悄,安静得有些尴尬,还不如放点土摇神曲呢。
两个人在一个空间里,一点交流都没有,好奇怪。
赵似湛忍不住,先起了个话头,打起精神开口搭话:
“哎呀,辛苦师傅跑一趟来接我,师傅您贵姓啊?”
“免贵姓邱。”
赵似湛坐在后座,看不清司机的脸,只从后视镜里看到一只眼睛,还有师傅的后脑勺。
“啊,邱师傅。那师傅是哪里人啊?”
后视镜里的邱师傅目不斜视,看着前面的信号灯。
“福州。”
“哦哦,听说纽约很多福州人。这份工作做了多久啦,累不累啊?”
“十年。”
“哇,这么久了!在异国他乡住得惯吗?平时回国吗?”
“还行。”
“工资怎么样啊?在美国开车应该比国内更赚钱吧?”
“九万。”
简直惜字如金啊……赵似湛暗自捏了把汗。怎么都是两个字两个字往外蹦。
不对,等等……九万?
“九万……美,美金?”
“对。”师傅依旧像个见过了大风大浪的酷哥一样面不改色,好像九万美金还是人民币对他来讲都只是个数字。
“那,那挺多了哈……”
“嗯,挺多。”
赵似湛肃然起敬,对神霄观的神秘金主的富裕程度又有了比较具体的认识。
毕竟什么在香港东南亚有生意,给博物馆捐过钱,对他这样的普通人来说都不是什么太有实感的描述,但能花九万美金请司机……够在国内雇一面包车的应届生了吧?阔绰。
车子开出脏乱差,人挤人但是也热热闹闹,充满烟火气的中国城,沿着公园大道往北开,两侧是一排排玻璃幕墙的气派大楼和偶尔出现的,名头响亮的名牌店,有点像国内CBD的感觉。
走在两边人行道上的不是来旅游的游客,就是在楼里上班,中间出来透气的高级打工人。高级打工人们一只手拿着咖啡,另一只视情况而定,拿着真皮公文包,从附近店里买的贝果,沙拉,或者不知从哪来的牛皮纸档案袋。
“呵呵,这都过午饭点了,怎么路上还是堵车啊。”赵似湛说。
“是啊。”
“……”
眼前的景色既陌生又带着几分熟悉,不知道五年前是否也曾途径同样的街道,赵似湛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汽车转弯,身旁的帝君神像晃了一下,赵似湛伸手去扶。神像带着永恒的微笑注视着前方。
赵似湛也笑了笑,又做了最后一次闲聊的努力:“师傅,之前和我联系的那位杨于安,杨公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啊?我马上要去见他了,有什么要注意的吗?”
司机邱师傅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
“二少爷啊,我也算是看着他长大的了。你别看他这个人外表冷冰冰的,其实是个好孩子,很有礼貌,从来不麻烦人,过年还会给我们包红包,就是……总之见了面你就知道了,虽然比不上大少爷那么独当一面吧,但也比他哥平易近人。没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
这是邱师傅目前为止说过最长的一句话了。赵似湛连忙乘胜追击,问道:“看着长大?”
“可不是呢!这不,几个月前刚从那个什么常青藤?常春藤?的一所大学毕业,又进了个厉害的什么咨询公司实习,我刚来杨家的时候他才小小一个呢。”邱师傅感叹道。
“确实,确实。”
赵似湛赶紧点头表示认同。
邱师傅的话匣子好像就这么打开了,继续说道:“他这次自告奋勇,我也是好久没看到于……二少爷对家里的事这么上心,挺好,挺好,还是要多参与家族的事嘛。赵道长第一次来纽约吗?要不今天完事之后我载您四处转转?看看我们刚才绕过去的时代广场?”
赵似湛坐直了,说:“不不,不是第一次来,不用麻烦您啦,我自己坐地铁就行了。”
说话间,车已经开出繁华的中城,进了上城区。相比游客,博主,牛马扎堆的中城,这里安静许多,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偶尔能在路上看见遛狗的人。
车在小路上的一排褐砂石联排别墅前停下,赵似湛谢过司机师傅,抱着神像下了车,走上大理石台阶,按响门铃。
门里面还是没有动静,赵似湛往后看了一眼,邱师傅的车还在路边停着,像是要确定他进门才打算走。
感觉好像已经过了几分钟了,赵似湛拿出手机给杨于安发了条的消息:
【杨先生您好,我到您府上了,现在在大门口。是之前发过来的那个地址对吗?】
然后,又试探着按了一次门铃。
这次没过多久,门开了。
内层的实木门被推开,隔着玻璃铁艺门,赵似湛看见开门的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身穿素净的白色亚麻唐装,唐装上用同样是白色的绣线绣出一条龙,看着仿佛浮雕一样。逆着光映出一个高挑的轮廓,五官精致程度堪比明星。
右眼下那颗泪痣,更是画龙点睛一样的存在。
唐装容易把人衬得老气,但顶着这么一张脸,穿着却刚刚好。
赵似湛的心神也跟着恍惚了一下。
这杨家确实不一般,连负责迎宾的人都这么好看,想必这位小哥的工资比邱师傅还高吧?
“Hello?小哥您好?请问这里是杨家吗?我找杨于安先生。”他露出一个友好的笑,怕小哥听不懂中文,又用英语重复了一遍,“I’m looking for, Mr Julian Yeung。”
迎宾小哥脸上没什么表情,上下打量他,然后缓缓开口:“我就是。”
赵似湛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怎么把金主当成门卫了。
“啊啊,不好意思没认出您!没想到是您亲自出来接我,真是受宠若惊,受宠若惊。”他身子向前倾,飞快地解释道,“哈哈,没想到杨先生这么小啊!”
杨于安眼睛微微眯起,睫羽垂下,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我很小?”
赵似湛大脑飞速转动:“啊,不是,年轻,年轻!之前和您聊天,看您说话的方式,还以为是和我差不多大呢。说明您……您的气场比较成熟,嗯!中文也说得很标准啊,一点听不出来是华裔呢。”
画蛇添足。
见杨于安不说话,定定地看着自己,看起来不是很开心的样子,赵似湛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在乱说些什么,刚才怎么不多问一句呢?怎么就假定开门的不会是本人呢?明明刚刚邱师傅才说杨二少爷刚从常春藤毕业,自己怎么就没联系到年龄呢?
“嗯。欢迎,辛苦道长远渡重洋跑一趟,先进来再说吧。然后,和我不用说敬语,太客气了。”杨于安的表情终于松动,礼貌地笑了笑,转身进门,“记得把门带上。”
看,是自己想多了,人家压根没在意,原来是挺平易近人的。
看着杨于安的背影,一股燥意在赵似湛心口蔓延。
不是烦杨于安,而是烦他自己。
他觉得自己躺平摆烂这两年,心态估计出了点问题。
之前的同学们办展览、开画室、搞跨界,多少都混出点名头;而自己没混出本科文凭就辍学,每个月挣几百块钱,一间简陋的小房间……
理智上知道那只是各人选择不同,机遇不同,并不代表一个人的价值。但这样的社会落差到底还是难以忽略,以至于现在遇上人也开始低声下气,畏畏缩缩。
话又说回来,自己也是第一回自己作为道士接活,还是关系着道观能不能正常运转的大任务,有这种压力在,很难不小心吧?
摇了摇头,赵似湛默默在心里背了几句《清静经》,尽力忘记刚才的插曲。
别墅内的装修很有意思,虽然是西式建筑的古,用的也多是当地常见的胡桃木,但一些木工很有中式韵味,家具也做的中式家具的式样,只是特意设计得没那么厚重,更有现代感一点。还有几件看起来像红木的,看起来像是古董。
以前上学的时候,赵似湛在姓裴的,以及他那群互捧臭脚的狐朋狗友家都没看到过这么有品味的室内装潢,而这还是寸土寸金的上东区,果然山外有山,人上有人上人。
五斗柜上左右摆着观音像和关公像,当中的花瓶里却插着面星条旗,有种中西合璧的感觉。
偌大的别墅里格外地安静,赵似湛左看看,右看看,这里除了杨于安似乎没有别人。这倒是不寻常,根据他看短剧的经验,这种别墅起码要请几个阿姨,管家,下人之类的。
“这是家里祖辈买下的房子,算是我们杨家在海外的祖屋,平时不怎么有人住这。偶尔会请人过来打扫卫生。”似乎看透了赵似湛的心思,杨于安一边给他倒水,一边解释道,“供品根据你之前说的备好了,如果临时还需要什么东西和我说,简单的应该唐人街能找到。”
赵似湛拍了拍自己的背包说:“不用不用,其它东西我都带好了,可以开始准备。厕所在哪边?我去换身衣服。”
吉时是之前观里的住持算好的,特地看的是当地的太阳时,保证准确无误。而他也是老老实实斋戒了三天,戒荤腥,来之前沐浴更衣焚香过。
换上一身法衣,拿出预先准备好的三清铃,令牌等法器,赵似湛整了整头上的道冠,表情变了,心也静了。
在家安坐的仪式不复杂,先是净坛,然后摇铃,上香,请神,念诵写好的疏文。赵似湛从杨于安手中接过神像,轻轻放上神桌。
神龛已经有一尊神像,那是先前飘洋过海送来的长生大帝,左下方放着几个牌位,应该是杨家先祖。如今这尊新到神像被放在了神龛最右边已经清理出来的空位。
青华帝君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笑意,赵似湛仔细整理了一下帝君的彩色法衣。
杨于安在旁边静静看着,然后由赵似湛引着,代表杨家给安座的神像上了柱香。轻烟袅袅,赵似湛点燃疏文,把文书送往天上神明处,最后掷出圣筊,谢过神明,这安座的仪式就算是完成了。
整个过程说起来复杂,但实际操作起来就一个小时上下。送疏和掷筊的过程是赵似湛最担心出岔子的,不过好在一切平安无事。
“这就算完了?”
赵似湛在洗手间换回便服出来,杨于安问他,语气不咸不淡。
赵似湛心里有些犯嘀咕。
杨于安的目光一直停在他身上,片刻没有离开,深邃的眼窝里那两颗眼珠带着明显的探究意味,从进门到现在的表现客气又疏离。在精英家庭里的小少爷眼里,自己这个穷道士算什么呢?看着像坑蒙拐骗的吗?
赵似湛回道:“是啊,很快的,又没必要特意拖长,那不是浪费时间嘛。”
“嗯,比我想像中的要快很多。麻烦道长特地坐飞机来一趟了。”
杨于安静了一会儿,又说:“时候还早,要不要在这吃个饭再走?”
赵似湛摆手说:“谢谢招待,不过不用啦,我回去简单吃点就好。”
说着,他就要去拿放在客厅沙发上的背包,然后告辞。他想着出去逛逛,然后回中国城买那个他昨晚就有些馋的炸鸡排。
昨天路过店门口就闻着香味了,可惜因为斋戒没法吃。虽然比国内卖得贵了好几倍,但任务完成,也算是奖励自己一下。
就在这时,杨于安也靠近了沙发,骨节分明的手不经意地落在了他的背包上。
“不介意的话,喝杯茶再走?”杨于安说。
主人家这么热情挽留,再推辞好像有些说不过去了。思考片刻,赵似湛点头。
“好,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多叨扰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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