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亚裔少爷觊觎的道长》林道生

1、第 1 章 重要金主

　　“姓名？”玻璃墙里的移民官摊开赵似湛的护照。
　　“Sizhan Zhao”
　　“职业？”

　　“道士。”
　　赵似湛推了推眼镜。为了显示身分，他还特意穿了一身深青色道袍。

　　“来美利坚做什么？”
　　金发碧眼的移民官抬头看看他，又垂眼看了看护照上的照片。

　　赵似湛：“呃，给施主送神像？”
　　捕捉到关键词，移民官立马追问：“神像？什么神像？”

　　赵似湛卡壳了一下。
　　刚坐了十四个小时飞机，现在脑子还是一团浆糊，一团面线，一团……唉，有点饿。飞机餐真难吃啊。

　　“赵先生？”移民官又喊了一声，把他拉回现实。
　　“啊，喔喔，这个，这个神像！”

　　赵似湛把青华帝君的神像从行李箱上抱起来，举给移民官看。

　　宝相庄严的青华帝君身穿彩色法衣，对着金毛蓝眼睛的移民官露出一个东方式的蒙娜丽莎微笑。

　　移民官挑眉，眼睛眯了几秒，示意他放下。

　　“打算在美利坚待多久？”

　　“三天之后，送完神像就回去。这是我回程的机票。”

　　赵似湛从背包里抽出预先打印好的行程单递给移民官，然后乖巧地等待。

　　把神像送到金主家之后还要有个迎神仪式，剩下的时间估计可以故地重游一下，然后马上麻溜地滚回去。
　　再久道观也供不起了，纽约的物价可真高。

　　移民官面无表情地在电脑上看了半天，赵似湛内心忐忑。

　　在入境处，移民官就是定人生死的判官，他高兴，自由美利坚的大门向你打开；他不高兴了，打哪来回哪去，慢走不送。
　　上次来的时候有人带他，也不是这么个理由，自己不会准备不充分，出什么岔子吧……
　　别是要遣返他吧？

　　啪——
　　入境章敲下。
　　“欢迎入境美利坚。下一个——”

　　赵似湛推着行李箱快步离开海关，暗暗舒了口气。

　　大概因为一身“奇装异服”，旁边的几个路人回头看了他一眼。
　　赵似湛倒是无所谓。他低头掏出手机，想开启导航研究一下去住处的路线。

　　屏幕亮起，他动作一顿，神色变得凝重。

　　不好，出发前国际漫游忘记开了！

　　“……”

　　赵似湛叹了口气，在口袋里掏了掏，找出一张皱巴的纸，纸上面写着他预定的小旅馆的地址。

　　就知道现代科技靠不住。还好钱包里有现金，到地方住下，再想办法吧。
　　*
　　机场到市区的路难走，地铁里一股难以名状的异味。

　　赵似湛没有导航，全靠磕巴的英语一路抓着好心路人问路，拖着一个行李箱和一位青华帝君上上下下，从铁路转地铁，坐错车还倒了一趟，折腾了两小时，绕过街上卖高仿名表包包的黑人兄弟，这才在中国城的一间小旅馆里住下。

　　说是小旅馆，实则卫生条件勘比大学城外的钟点房，墙估计也是后面改的，薄薄一层，估计晚上对面翻个身都能听到动静。
　　行李箱都摊不开，还没在道观里睡觉的地方大。

　　赵似湛先是小心翼翼把帝君请到书桌上，然后终于给手机充上电，连上wifi。

　　手机里跳出几条消息，赵似湛给他的备注是：【重要金主杨于安】
　　在住持把任务交给自己之后，顺便也把一个人的联系方式推给了他，那个人姓郑，自称是杨家的管家。郑先生又让他加了这个号，说家里长辈都在长岛，这次没空赶来接待赵道长了，之后的事情和杨二公子沟通吧。
　　姓杨，称呼二公子，那应该是杨家的哪个小辈了。
　　加上了之后，杨于安发了个自己的名字，简单客套了几句，然后就没再多说什么，只说时候联系。

　　【重要金主杨于安：赵道长落地了吗？安排接机的人没看到你。】
　　【重要金主杨于安：航班显示已降落。】
　　……
　　【重要金主杨于安：赵道长？】
　　第一条消息来自两个多小时前，最新的来自五分钟前。

　　坏了！忘记还有接机的了！这十几个小时飞机真是把他坐迷糊了……那自己这一路不是白辛苦了嘛！
　　赵似湛摇了摇头，赶紧编辑了消息发过去。
　　【赵似湛：实在不好意思哈！出发之前忘记买国际漫游了，刚在酒店连上网。】
　　然后发了两个自认为乖巧的猫猫表情包。

　　还以为过一会儿才会收到回复，没想到对面秒回：
　　【重要金主杨于安：知道了。明天见，会让司机去接你。】
　　【赵似湛：好的好的！麻烦您了。期待明天与您见面。】

　　杨于安……
　　顶着个风景图当头像，说话也干巴巴的，海外出生的华裔怎么让他感觉到了一股压迫感呢？仿佛见了老师领导一般，不自觉就肃然起敬。

　　本想着初次见面要给对方留个好印象，没想到还没见上面，就把人晾了两个多小时不回消息，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赵似湛抱着手机躺回床上。

　　也可能是想到在走之前被住持念叨这次任务事关重大，事关每年十几万美金的善款，很难不把每句话多在心里琢磨几句，生怕得罪了他们道观最大的施主。

　　看着头顶的灯泡，赵似湛陷入回忆。他也没想到，阴差阳错之下，竟然会以这样的方式再次来到纽约。

　　**
　　这事还得说回几十天前。
　　他住在山上的神霄观里，那时候正在后院劈柴。

　　劈柴是一门艺术。
　　抡斧要气沉丹田，落斧要稳准，后腰发力，收紧核心，手臂牵动把手，顺势而下。
　　一斧子下去，木头干脆利落地分成二半，当啷落在地上。

　　很有禅意，也很有成就感，让他想起刚学用毛笔的时候。执笔要用寸劲，手腕要有力，才能入木三分。看到软软的毛笔在熟宣上划出干净漂亮的墨色线条，让那时还是小学生的赵似湛瞪大了眼睛，激动不已。

　　那是工笔画最初在他心中种下的种子，后来发展成热爱，又心灰意冷，转眼快要二十年。

　　赵似湛刚找到了节奏，劈得进了心流，忽然听见远处师兄扶着栏杆喊他。
　　“似湛——住持找你——！”
　　“等等，我劈完这一捆。”赵似湛说。
　　“你说什么？你快点，好像有急事——”
　　“啊？”
　　赵似湛把斧头插进木头缝里，抹了把汗，把跑出来的碎发别到耳后，眉宇间带着些许疑惑。
　　怎么突然找上他了？
　　道观里还能有什么急事？不会是忽然要考他哪门功课吧？还是嫌他这个无证散修太碍眼，打算让他去正式弄本证了？

　　“别说，师弟你这长发飘飘，豆芽菜一样的身形，看着还挺仙风道骨的。”走上台阶的时候，罗师兄打趣道。

　　赵似湛叹了口气，说：“我这就是纯瘦的，哪来的仙风道骨。”

　　罗师兄：“怎么，咱们道观不给你饭吃啊？”

　　赵似湛回答得比较委婉：“……山上的伙食，是让我有些想念城里。”

　　进了门，住持先是寒暄一番，然后单独留下赵似湛。赵似湛有种小时候被留堂抽查背英语单词的感觉，有些不自在地搔了搔脸颊。

　　住持沉下一口气，悠悠开口：“似湛啊，你可知我们道观在海外最大的功德主，是哪一家？”

　　赵似湛眨了两下眼睛。

　　“呃，弟子不知。这个也要背吗？”

　　住持深吸一口气。

　　“不用。是一家海外的施主，杨家。杨家虽然许多年前就移民美利坚，但家族一心向道，念及先辈结下的道缘，坚持供奉我派多年。香火绵延四代不断，布施比平时做法事的入账可观多了，每年香火钱占了我们总收入的……”

　　旁边坐着刷手机的都管轻咳一声。

　　住持紧急煞车：“总之，是我们的重要客户，现在客户来任务了。”

　　“客户？”
　　“功德主！似湛你先别打岔。”

　　赵似湛点头，然后忽然福至心灵。
　　哦！
　　“我想起来了！是之前让我画明信片要寄去国外的那个杨家么？”

　　“对，就是那个杨家，”住持继续道，“今年，杨家希望我们送一尊青华帝君神像过去，和已经供奉在祖宅的长生大帝的神像放在一处。”

　　赵似湛继续点头：“听起来确实是来大单了。”
　　“是啊，事关重大，必须得好好维系好客……和施主之间的善缘。所以此行拜托你了，似湛，一定要好好表现。”
　　赵似湛：？
　　我吗？

　　他沉默了三秒，然后十分诚恳地发问：
　　“为什么是我？”

　　论资历论业务能力，他都在道观排不上号啊。他跑到山上的理由就比较消极，纯粹是想逃避家里父母的唠叨；至今也就半年多，背经文，练体魄，学做法，学画符，哪样都是连半桶水晃荡也还算不上。
　　果然，就算出家也逃不掉事，不过依旧比外面的纷纷扰扰，人与人间的勾心斗角算计好得多。

　　住持却说：“你虽然上个星期刚授箓，难道不也是我派弟子么？”

　　当时想说自己在这住了大半年，也该是时候走正式流程了，所以正授箓，现在也算个正一道士，只是还是无证的状态。

　　“话是这么说没错，那，可是，安座仪式我也不会啊？”

　　住持十分开明：“可以现学，这个不难。早课的时间挪一部分出来，让罗亚文、张处明教你，现在按时完成任务比较重要。神像已经雕好，开过光，放在殿里供着了。”

　　“住持，怎么不让罗师兄，张师兄去呢？”赵似湛低头搓了搓手背，“这么重要的事交到我手上，搞砸了怎么办。”

　　“呃……新人也要有锻炼的机会嘛！我算过了，你来送神像很合适。”住持说。

　　一旁的都管看不下去了，把手机一放：“因为全神霄观就你有签证。我们也是最近才发现。所以小赵啊，这事真的只能交给你了。”
　　“……”

　　问题的症结居然在这里，就算有顾虑，看样子也是非去不可了。
　　总不能让本就不富裕的神霄观就这么断了经济来源吧？本观上次富裕的时候还是在宋朝呢。于是赵似湛就这么接下了任务。

　　好久没去山下小县城以外的地方了，没想到一出门就是出这么远的门。

　　从行李箱深处翻出护照，看着照片上比现在青春洋溢得多的自己，赵似湛多少有些感慨。
　　说起来，这十年美签他拿到之后就用过一次，那是他最春风得意的时候。

　　本以为那页签证会就这么放到过期，结果多年后，他将再次踏足那片土地。这次不是参加什么艺术展览，而是作为一个小道士去送东西。

　　走的那天，全道观的人都出来送他。
　　住持：“出去也是一种修心历练，记得别得罪我们的大施主，别给道观丢人啊。”
　　赵似湛点头：“嗳。”
　　罗师兄拍了拍他的肩膀：“师弟，碰见拿美式真理的躲远一点，别被物理超度了啊！”
　　“……你盼我点好的。”

　　张处明师兄平时就是个不爱说话的，这时候也说不出什么话，只是简单点了点头，说：“早点回来。”
　　赵似湛乖巧地说：“好的好的，谢谢师兄关心。”

　　张师兄的小孩蕾蕾比他早入门，赵似湛也喊一声师姐的，这个时候抬起头看他，声音还有些奶声奶气的：“师弟你早点回来，你教我画画，我教你画符呀。”
　　赵似湛半蹲下，摸了摸小师姐的头，郑重地答应她一定早点回来。

　　***
　　回忆结束，赵似湛点开小师姐给他发的语音，小师姐张蕾蕾的文化水平不到幼儿园，自然还不会认字。但是聪明的小师姐已经会熟练运用智能手机刷视频，看动画片，玩消消乐，还有给人发语音。

　　“——弟，我爸让我问你到酒店了没！然后你一个人在外面注意安全，呃，还有什么来着……不记得了，就这样。”
　　前面半秒还没录上。
　　“道观里少了你好无聊啊，他们都没你厉害没你好玩，你早点回来啊。”

　　赵似湛不禁莞尔，给张蕾蕾小朋友回了消息。

　　当然不能忘了住持，也给他发了消息报平安。

　　报备完成，赵似湛一个鲤鱼打挺，出门觅食，顺便研究一下哪里有得卖流量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