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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林屿?” ...

  •   “林屿?”
      地上的男人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他忍着脸上同泥土粘连在一起的伤口撕裂的疼痛,抬起头看向面前二人。一个是身着警服的女生,一位是身着便装的少年。他的眼皮被血块粘在了一起,只能勉强看得清二人的轮廓,他鼓足精神努力挣开眼睛上的污秽,看清了女生的脸。

      他用极其微弱的声音说了一句:“学姐?你还活着?”
      王誉卿一皱眉——好吉利的寒暄。
      王誉杰凉凉地扫了地上的男人一眼,又看向王誉卿,等着姐姐表态。

      王誉卿小幅度地点点头,垂下眼睑,睫毛遮住了深邃的眸子,她从上到下地打量着男人的情况,似乎是在思考自己到底用不用再浪费一颗子弹。林屿见王誉卿用打量实验室里小白鼠的眼神看向自己,心里一下子明白了这位学姐大概是在思考什么。他的手伸不出来,便努力抻长了脖子,向几个矗立着的灰色铁皮柜方向看去。

      “那边,第三个柜子里面是处方药,第四个柜子里是非处方药和几支注射器。你们如果能把下面那层挖出来,里面有几桶碘伏和酒精......救救我,学姐,我帮你们找,我还会治很多基础病,绿杠杆和登云梯的中毒我也会解......救我......”
      他的声音恳切而急迫,干裂的嘴角被大幅的动作而扯破,鲜血顺着嘴角蜿蜒而下,眉眼间泪光盈盈,显尽乞求之态,这齿白唇红如玉染尘的面孔这样一折腾,倒是在这尸山血海中不自觉间生出了些我见犹怜的妩媚。

      但是在这个世界里救一个人的成本可太高了。要救他,就需要保证他不会在他们现在的避难所里悄无声息地变成一具尸体。巨木时代的气温稳定地维持在二十八度往上,阳光倒是不刺眼,空气里的湿度大,世界变成了一个闷热的蒸笼。尸体在这里头不用几天就能巨人观化,到时候方圆几百米全是臭鸡蛋加硫磺味儿,再等尸胺和尸腊被蒸出来他们就要彻底换地方了。

      不过营地里目前确实需要一个医生。前几天营地的小傻妞不知道是吃了什么,闹肚子发烧折腾到现在了,肚子疼得小孩儿嗷嗷叫,哭到没力气了才勉强闭会儿眼,每天一睁眼就是抱着肚子哎哟,她妈天天急得掉眼泪,其他人也跟着忧心忡忡。一方面是秉持人道主义地疼爱幼子,另一方面......在填饱肚子都是问题的时候,多数人也不想解决处理尸体的麻烦。

      王誉卿看着他脸上蜿蜒而下的蜘蛛网状血痕,没来由地想起三年前这位主动包揽大半任务的男生吹完气球后涨得通红的脸以及他顶着两个粉红气球努力试图博自己一笑的样子。她抿着嘴唇,舌头挨着牙在嘴里打了几转,王誉杰在旁边看着姐姐紧皱眉头,也是看出了她的犹豫。他凑到姐姐身后,伸手想把姐姐腰间的枪拿出来,却被反应过来的王誉卿后撤一步一巴掌打掉了手。
      他悻悻然后退两步,带着些许无辜的声音开口道:“姐姐,你难道觉得我们能救好他吗?本来营地里有一个小累赘就很累了,这可是个成年男人,要是万一......”
      说着他用余光撇了一眼地上乞怜的男人,心中十分莫名地升腾出一阵不悦,声音逐渐冷了下去:“万一养死了倒还好,但万一养结实了可不好对付。”

      王誉卿摇了摇头,她倒是不担心这个。她和林屿是在大学志愿期间认识的。那时她算是被补录进的警校,女警班里人满为患,她就被警校的人工智障系统莫名安插进了男生班里,平时老姐儿一个光杆司令,也没什么好朋友,还有联系的就只剩下高中时候玩的不错的同学陆子沐一个人。

      有一回参加学校志愿活动,是到一个小医院里去执勤顺便学习急救知识,王誉卿和林屿都被分配了一个最最无聊的闲差,二人相对而坐,任务是吹完两兜子的粉白色气球。林屿那时候大一,瘦瘦高高的一根筷子似的男生,大眼睛高颧骨高鼻梁,在人堆儿里挺突出,长得也算清秀,可惜就是因为这个身高上镜的话太占画面,比教授高一个半的脑袋,教授和摄影师都没能找到一个在画面里属于他的不起眼角落,基本出现在照片里就占尽了所有人的目光,索性给他的白大褂扒了,塞给他几兜子气球让他哪凉快哪吹气去。二人就这样认识了,二人聊无可聊,高考是刚入学的大学生之间最热门的谈资,于是话题来到高考必考的《红楼梦》,谁晓得一语投缘,林屿兴奋地表示自己看了不下五遍的红楼梦,二人居然像是美甲师和顾客那样畅聊了一整个志愿活动,起初,王誉卿对这次活动没啥兴致,脸上也怠于摆出什么社交友好的表情,林屿以为她不开心,做了许多夸张的动作逗她笑,二人这才彻底打开了话匣子。不过后来便分道扬镳杳无音信,一直到今天才又见面。王誉卿百分百确信假如真的动起手来,这位文臣太医还是敌不过自己的。

      罢了,好歹是个医生,挖出来省得自己去挨个读药品使用说明书了,救吧。

      “救人。”
      王誉卿言简意赅地下了命令,王誉杰无奈地撇撇嘴,伸手甩下了手里的东西。二人合力把压在他背上的钢板和断石搬了起来,林屿立刻像是如蒙大赦,甩开了手上面目全非的幼儿尸体。其实这儿的空气并不咋好,但他已经好几天没能畅快地呼吸了,得到自由后的第一件事竟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一吸气不要紧,他这几天肋骨被石头抵着觉不出什么,甫一活动,肋骨随着胸腔一起一伏,痛得他原地打了个冷战。
      大概是肋骨断了。

      看着身边二位恩人用力抓着石板钢筋手指尖发白,他也不好太耽误,连忙撑起酸痛的手臂,把自己像是拔萝卜似的从“绿杠杆”拌钢筋的深坑里面拔了出来,左手一推地面把自己滚到了一边,姐弟二人松开手,石板重重地砸回了原地。
      “谢谢学姐......”
      少了身上压得严实的重物,林屿的声音稍微大了些。
      “能站起来吗?”
      王誉卿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得像条美人鱼似的林屿,语气中除了剧烈活动后的气喘不带一丝感情。
      “能,能......”
      林屿不敢磨蹭,战战巍巍地扶着身边的石头钢板,活动了一下僵硬了不知多久的双腿,努力尝试着站起来。他这边儿自己努力,王誉卿可没心情给他站桩加油助威,她从方才搜罗到的物资里面精挑细选出了一个最小的铁皮黄桃罐头扔给了林屿,随后转身冲着王誉杰招招手,王誉杰小跑几步跟上她,二人一同往铁皮柜的方向走去,留林屿一个人甩着红白黑色的白大褂在原地可怜兮兮地抱着小罐头人鱼打挺。

      “第三个柜子和第四个柜子......”王誉卿小声重复着,眼睛一边扫着地面避开刺出泥土的尖锐玻璃,一边寻着相对安全的近路,几分钟便凑到了两个药柜面前。她上下打量着除了外层玻璃破碎之外其他地方完好无损的铁皮柜子,柜子的下半截已经被废墟填埋了个严严实实,想要打开柜门应该是不大可能,他俩累了大半天,已经没啥力气再去刨地了,况且还得留点体力,等会儿还有个病号等着二人想办法搬回去。
      王誉卿打量了一下柜门上面玻璃碎裂的缝隙,又将手握拳,试探性地往柜子里伸了一下。王誉杰见此立刻开口阻拦道:“姐,你别......”
      王誉卿的手压根儿没打算真的伸进去。她攥着拳头,小心地扫过碎裂玻璃柜的表面,找到了一处较大的缝隙,确认把整个拳头伸进去而不会碰到玻璃之后,她又在玻璃柜里慢慢地把手张开。她的手极稳,方才的攀爬与其他行为并未加重她肌肉的负担,更未影响到她后面的每一步行动。在确认玻璃和里面的药品有一拳以上的距离之后,她把手干净利索地抽出来,让王誉杰滚远,自己则拿出刚刚用过的瑞士军刀,拿起刀柄对准玻璃门的右下角最薄弱的位置,只一下,柜门剩下的玻璃应声而碎,玻璃渣子散落一地,王誉卿迅速地收回手,抖了抖手腕,冲着王誉杰一点头。

      “装吧。”
      王誉杰得令,小步上前躲开地上的玻璃碴子,把柜门里的药品和注射器输液管一类的一扫而空。一回生二回熟,转眼之间,俩柜子里面的药都已被姐弟二人收入囊中。二人回头看了看一步一趔趄的身娇肉贵的小郎中已然能够直立行走,深感欣慰地冲他招招手。

      林屿像是被热水烫了,嘴里直“嘶”气,盘踞了几天的脚像刚刚割尾的人鱼公主一样,每走一步都像是走在刀尖上,酸麻胀痛的感觉直冲天灵盖,但怕姐弟二人毁约也不敢耽误太久,强撑着向二人的方向缓缓挪动。
      “低头看着点玻璃,林屿哥哥。”王誉杰看着狼狈的林屿报以一笑,伸出手绅士地扶住了他,声音似掺了绿茶的孟婆汤,“要是被扎到了走不了路的话,可就要恕我们姐弟无情了。”

      “没事儿,我还能动,那个......酒精和碘伏啥的是不是拿不出来啊?”他上下摸了摸自己的衣服,从内兜口袋里拿出了一串钥匙,从中分出一个小钥匙递到王誉卿跟前,“给,这个是柜子的钥匙,学姐看看有没有用呗。”

      王誉卿接过钥匙又蹲下看了看,伸手把钥匙捅进锁眼转了两圈,然后尝试拉了拉铁皮柜下层的把手,柜子被四周的泥土钢板严丝合缝地抵住了,硬拉肯定是拉不开的。王誉卿又抬眼扫视了一下遍体鳞伤的林屿和不堪大事的王誉杰,罢了,今天先到这里好了,反正大致方位也记得,把物资先放回去,明天再过来也是一样的。折腾这么久,不知不觉间夕阳竟不知何时吸了血,璀璨凌厉地将天边铺满红光,挥墨如血地洒在不知掩埋多少骸骨的城市废墟上,洒在如疯了一样拼命繁殖的绿杠杆上,地上方才敲出来的的玻璃碴子也被照得亮晶晶的,刺得三人睁不开眼睛。

      “今天先到这儿吧,先回去。”王誉卿一声令下决定鸣金收兵,她和王誉杰一人扛了一袋物资,让林屿好好扛着自己就行,随后在废墟堆起的无数小山包里努力辨认方位,可惜林屿实在不是个省事的,纵然他已经十分努力地加快脚步,但刚上岸的美人鱼大概也是跑不过四肢健全的两位末日特种兵,没几分钟落下了不知道多少次。王誉卿眉间浮起几分不耐烦,把自己手里的行李往弟弟肩上一扔,走到林屿面前面无表情地背对林屿单膝点地,声音带着明显的催促:“上来。”

      王誉杰被毫无预兆地坠了个趔趄:“这不好吧姐......”

      “让他自己走得走到猴年马月。”王誉卿把扎着的马尾拢到白皙的颈侧,“别废话了,上来。”

      林屿的脸一下子红了,他有些不好意思,还想推脱,但看王誉卿不容置疑的态度和眼神怕自己再磨蹭会让她生气,于是轻轻地伏到了王誉卿的背上,贴着她的耳边小声地说:“谢谢学姐。”

      王誉卿被他呼出的气体弄得有些发痒,伸手挠了一下侧颈,随后站起身来:“抓好了。”
      “嗯!”

      一路上,林屿的双手紧紧地握住环着王誉卿的脖颈,被绿杠杆翘起的地表并不平坦,王誉卿纵使尽可能地走得平稳也难免颠簸。林屿的肋骨在颠簸的时候格外的疼,他死死地咬住嘴唇,冷汗从他的脑门上源源不断地滴落,王誉卿也很快察觉到了身上之人的颤抖。
      “哪疼?”王誉卿站定问道。
      “肋骨...有可能断了,抱歉学姐。”林屿勉强扯出一个不好意思的微笑,嘴里没能忍住,轻“嘶”了几声。
      王誉卿没接话,只是把托住林屿大腿的手又往上提了几分,分散了他胸部的压力。她不知道自己为啥要在意一个一面之缘的小大夫能否少受点罪,大概是因为医生真的是稀缺资源。
      更何况又是个长得还行的高挑男大医生。

      “辛苦学姐。”

      王誉杰没来由地有点烦躁。不知为何,身上这位新朋友的声音落到他的耳朵里格外不讨喜。他也懒得多言,闭了嘴一言不发地跟着前面已然认清方向且颇为轻车熟路的姐姐踩着碎砖绿藤一路无言地回到了基地。

      “这是带回来了个啥玩意?”
      一个粗犷浑厚带着陈年烟腔的声音还未等二人落脚便从幕帘后面传了出来。

      所谓的营地其实就是一辆巨大的厢式货车的金属货厢,厢门已经斑驳,白色的漆已然掉的差不多,里面如同皮癣一样的锈瘢裸露在外,里面似乎还有几个亮度不咋够的灯泡,发散着模模糊糊的黄色光晕。挂在门口的帘子一挑,一个地中海的中年男人探出一个连鬓络腮的脑袋,侧着眼盯着车前站立的三人,当目光落到林屿身上时,男人的眼里多了好大一层的嫌弃。

      “找物资就找物资,咋还整了个小白脸回来?不是说不让带其他人了吗?”

      “陈总,这是个医生。”
      王誉卿把身上病歪歪的“小白脸”摘了下来,“他应该能给云歌看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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