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遇灯不可说》夏沉书

4、萍水有风，擦肩雨落（3） 雨丝斜斜，

　　雨丝斜斜，将远处的山峦和近处的船只都笼罩在朦胧之中。

　　何鸣竹不语，直到旁边一个游客不小心蹭到她，她才猛地回神，踉跄着后退了半步，脸上迅速堆起一个灿烂的笑容，对那位道歉的游客连声说“没关系”。

　　林一鸣将这些尽收眼底，没有深究，只是在她后退时，不动声色地侧身，为她挡住了可能撞到的障碍物尖角。

　　透明伞张开的一瞬间，林一鸣瞅见台阶下一位身穿蓝色雨衣的小女孩因为被路人蹭到，脚下打滑摔倒在地，怀里的蛋糕塌在地上。

　　揉了揉膝盖，小女孩无助地看向后方慢悠悠的爸爸，蹭了蹭裙角，收拾好地面上的残渣，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

　　男人低头看手机错过了刚刚的一幕，于是不问缘由开口便是熟悉的国语：“怎么回事啊？让你不要跑，不要跑，你看，不听话摔了吧，蛋糕也没得吃了，活该，刚就不该给你买。”

　　捏着拳头，何鸣竹的眼神黯淡，低声对赵一鸣说道：“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三步并作两步，她走到了小女孩的面前，蹲下身子，发出了惊讶声：“哇，宝宝，你的蛋糕变小了。”

　　小女孩一脸疑惑地看向这位突然冒出来的陌生姐姐，本能地缩了缩。

　　“蛋糕变小了是因为你刚刚想请大地妈妈吃一口，对吗？”从兜里掏出一包曲奇，何鸣竹在小女孩面前摇了摇，“那请了大地妈妈吃蛋糕，宝宝以后的路就会甜甜的，所以不要哭了。”

　　趁着她们讲话的功夫，林一鸣也与男人做了解释，尽管知道是错怪，男人最后也没有道歉，牵起小女孩的手，尴尬地离场。

　　何鸣竹则是笑着同小女孩挥挥手，连同周围的空气都甜了几分。

　　林一鸣接过滴在掌心的雨，悄悄侧眼盯着何鸣竹，想把她的样貌记住。
　　他好像有点喜欢上雨天里的卑尔根，这座城市似乎本就该被雨水浸润，环绕的山峦在雨雾中若隐若现，是这里特有的缠绵。

　　码头路灯早早亮起，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投下团团昏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该是分别的时候了，酒店附近的岔路口，一艘晚归的渡轮正缓缓靠岸，鸣笛声悠长。

　　何鸣竹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林一鸣，低头在随身的包里摸索了一会儿，再抬起头时，她的掌心托着一样小东西。

　　“这个，”她的语气轻松，“给你。”

　　林一鸣接过，这是一个手工雕刻的橡木小挂坠，小而精巧。形状是一艘维京长船，船身微微弯曲，象征着海浪的起伏。船头是一只简朴的海鸥，振翅欲飞。

　　“博物馆的纪念品，橡木耐潮，是卑尔根的木头。这船虽然有点小，但也不怕风浪。”她顿了顿，继续解释，“海鸥风里来雨里去，看着自由，其实认路。不管飞多远，总能找到回峡湾的路。”

　　她的话说得有些慢，仿佛每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异国他乡见老乡，就送你当个纪念。”

　　林一鸣将它轻轻拢在掌心。
　　“谢谢，我会好好珍藏的。”

　　“那么，林先生。”她后退三步，正式道别，“一路平安，愿你的海面永远有指引的风，如同海鸥一般有回得去的峡湾。”

　　最后，何鸣竹用了一个挪威式的祝福，朴素而辽阔。

　　“你也是，何小姐。”林一鸣点头，目光在她被雨丝微微打湿的睫毛上停留了一瞬，“愿你的港口总有温暖的灯。”

　　彼此点了点头，没有握手，没有拥抱。然后，何鸣竹转身，走进了愈发绵密的雨幕中，很快消失在交错光影里。

　　林一鸣在原地站了片刻，听着雨声和自己的呼吸，他抬头望了一眼看不见星星的卑尔根夜空，将手插回衣兜，握住了新挂坠，也转身，走向酒店方向。

　　雨继续下着，将两道脚印渐渐洗去，人与人的相遇时间是既定的，偶遇的故事终会写下句号。

　　“何小姐？”

　　一句“何小姐”将祝听颂从卑尔根的回忆里拉出来被迫面对现实，谁曾想假扮妹妹出国偶遇的国人能是妹妹的相亲对象，这都什么事啊。

　　祝听颂的脑子开始不断搜索着储备知识——如何体面地拒绝父母上司的儿子，但这桥段太诡异了，实在是知识盲区。

　　算了，退一百步，人家看不上她呢。

　　“实在是不好意思！”祝听颂想好了对策，低下头先来一个道歉，“老爸前几天高兴多喝了几杯，他说公司老板的儿子要和我相亲，怎么可能嘛，所以我以为他是昏头了就没在意。”

　　很好，稳住，捧高对方，不得罪，这样爸妈的工作就不会有影响。而且这像是何鸣竹会说的话，她只管维持人设。

　　“何小姐你不要紧张，这就只是一次很普通的见面，你放心，你父母的工作并不会因为我们之间的关系没有达到他们的期待而改变。”

　　“哦，哦，被你看出来来了啊，哈哈，有点尴尬。”
　　多么善解人意啊，可惜她不是何鸣竹，她被派到这里的任务便是拒绝他。

　　“先吃饭吧。你需要先拍照吗？”

　　林一鸣礼貌询问，祝听颂差点条件反射拒绝，而后点点头掏出手机对着菜品一顿猛拍，幸好她包里的创口贴还在，掩盖了她手上没有点痣的破绽。

　　“你的手是受伤了吗？”

　　很显然，对方对何鸣竹有兴趣，所以连手受伤的小细节都注意到了，奈何他越细心，祝听颂就越是骑虎难下。

　　下意识捂住手背，祝听颂笑着回答：“一点小擦伤，不碍事。”

　　真是无巧不成书，卑尔根之行，祝听颂虽与何鸣竹大致讲了其中的见闻，但今天要不是她坐在这里，聊天内容里就得多一项，解释她们俩姐妹为什么互换身份见渣男。

　　祝听颂小心翼翼避开着工作上的话题，如果她没记错的话，何鸣竹新工作的公司和老爸他们是同一家，即，林一鸣的公司，这要是谈起来，她可真是一问三不知。

　　“听说何小姐过几天就要到Aura Bites就职了。”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林一鸣一句闲扯，差点吓得她一激灵。

　　“对，没错，下周入职，毕竟我也闲了好一阵子了，该收收心了。”

　　往嘴里塞了一块牛排，祝听颂计上心头，被拒绝的理由，这不是有现成的嘛。

　　顺着闲在家里的话术，祝听颂成功将话题带到了一个月前的卑尔根，她当时可是去找前男友算账的，还当着林一鸣的面跟个疯婆子一样扇人家巴掌。

　　想必大户人家找媳妇都是有标准的，太跳脱的应该不要，再不济她就说还忘不掉前男友，只要对方不是傻子，必定会pass她。

　　往椅子后面一靠，祝听颂翘起个二郎腿，把手交叉放在大腿上，语气不屑：“要不是当时不懂事，一气之下辞职去找那个渣男，没准我现在已经在原公司当上主管了。”

　　她要让林一鸣知道，她是个情绪不稳定的人，还会意气用事。

　　“是他欺骗你在先，你生气伤心都是应该的。”
　　结果林一鸣非但没有露出任何嫌弃的表情，反倒是放下了餐具安慰起她。

　　不对，不对，画风不对，这招不行，得换。

　　“不过话又说回来——出去旅游一趟心情确实不错，之前念大学的时候我总出去玩，上班之后机会就少了，一年也就只能出去四五六七次国外，还是家底不够殷实。”

　　对不起了，阿竹，把你的人设说得夸张了，姐姐对不起你，实在是找不到体面的拒绝方式。

　　然而，林一鸣依旧没有表现出任何厌恶，一双杏眼还透着些笑意，继续安慰她：“上班之后压力大，出去旅游几趟无可厚非，相信何小姐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积攒更多的财富。”

　　这人怎的油盐不进呢？

　　没招了，祝听颂此刻只想把头埋到餐桌底下，两眼一闭当作无事发生。

　　突然一阵轻笑响起，林一鸣捏着拳头挡住上扬的嘴角，额前的碎发抖动。

　　“何小姐，你真的不必紧张，我来只是想同你说说话，你不用刻意去贬低自己，还是说你很讨厌我？”

　　“不讨厌。”祝听颂脱口而出，万分后悔，妹妹是让她来搅局的，她怎么就和人说说笑笑聊上了。

　　等等，林一鸣看起来通情达理，如果把话说开了岂不是更好。打定主意，正当她想要开口解释时，林一鸣却看了眼腕表起身。

　　“不早了，我先送何小姐回去。”

　　“啊？哦哦哦。”转变之快令祝听颂没有拒绝的空间，拎着包就跟着他往外走。

　　走廊里的红色金鱼摆动着鱼尾，将走在前面的林一鸣转瞬即逝的笑容照在玻璃水面上，无人发现。

　　这一顿晚餐，祝听颂在一句句的“何小姐”里扮演着完美的何鸣竹，直到踩着高跟鞋走出餐厅，伸着懒腰呼吸新鲜空气时，她才稍微缓过些神，坐上林一鸣车子的副驾驶，今晚的戏剧正式进入了倒计时。

　　似乎不需要解释了，对方应该也是为了应付家里人才愿意和何鸣竹相亲。

　　霓虹灯闪烁，城市的夜景在不断倒退，祝听颂摁下窗玻璃，任由夜风吹醒她昏涨的脑袋。

　　再过一个十字路口就到家了，可林一鸣的一个急刹车让她整个人从座位上前倾，心跳瞬间飙到一百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