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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雪 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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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是凌晨开始下的。
季燃被风声吵醒的时候,窗外的天还没有亮。他拉开窗帘看了一眼,外面的世界已经变成了灰白色。雪花不大,但很密,被风卷着斜斜地砸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楼顶的温室。他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这个。
季燃从睡袋里钻出来,套上外套,推门出去。楼道里比平时更冷,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着灰扑扑的墙壁。他三步并作两步往上跑,楼顶的门被雪堵住了大半,他用力推了两下才推开。
草帘上积了厚厚一层雪。塑料薄膜被雪压得往下坠,有些地方已经绷得很紧了,再这样下去可能会破。季燃蹲下来,用手把草帘上的雪往下扒,雪块落在地上发出闷响。他的手指很快就冻僵了,手套已经被雪水浸湿,指尖疼得像针扎。
他扒完了四块草帘上的雪,又检查了塑料薄膜。没有破。他松了口气,把草帘重新盖好,又在上面加了一层防水布。风太大,防水布被吹得啪啪响,他用绳子把四个角固定住,又在中间压了几块砖头。
做完这些,他的外套已经湿了大半。手指几乎失去了知觉,他把手塞进咯吱窝里暖着,缩着脖子往下走。
走到五楼的时候,他听到了开门的声音。
戚渊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的毛衣,头发有些乱,像是刚醒。他的目光从季燃湿透的外套扫到冻红的手指,又扫到还在滴水的裤腿。
“楼顶?”戚渊问。
“嗯。”
“积雪?”
“嗯。”
戚渊看了他一眼,没有说别的。他转身回了房间,十几秒后又出来了,手里多了一个保温杯。他把保温杯递给季燃。
季燃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那个保温杯。
“拿着。”戚渊说。
季燃接过来,拧开盖子,热气冒了出来。是热水,不是茶,就是纯粹的热水。他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嘴,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谢了。”他说。
戚渊没有回答,转身回了房间,关了门。
季燃站在楼道里,手里捧着那个保温杯,一口一口地喝着热水。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了,又灭了。他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等手指恢复了知觉,才往下走。
回到房间,他把湿透的外套脱下来挂在煤油炉旁边烤着,换了身干衣服,又给炉子加了燃料。热水还在保温杯里,还剩大半杯。他把盖子拧紧,放在桌上,开始做早饭。
粥煮好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雪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他端着碗坐在窗边,一边喝粥一边看着窗外的雪。路上的车少了很多,偶尔过去一辆,速度都很慢,像在小心翼翼地爬行。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天气预报推送:暴雪黄色预警,预计未来二十四小时降雪量将达十厘米以上,请注意防范。
季燃把手机放下,继续喝粥。
前世也有这样一场雪。在末世第一年的冬天,那场雪下了三天三夜,气温骤降到零下十几度。他在一个废弃的地下车库里躲了五天,靠着两瓶矿泉水和半袋压缩饼干熬了过来。从车库出来的时候,他看到街上冻死了很多人,有的蜷缩在墙角,有的倒在路中间,身上盖着白色的雪。
季燃把碗洗了,开始清点物资。
食物:够一个人吃两年。燃料:煤油还剩三十八升,柴油二十升,固体酒精十二块,木炭两麻袋。水:储水桶里存了一百二十升,净水器的滤芯还能用半年。药品:常用的抗生素、退烧药、止血药都有,冻伤膏还有三管。
他把数字一个一个地记在备忘录里,又加了一行:“雪天。减少出门。注意保温。”
上午,他在房间里加固窗户的密封条。双层玻璃已经装好了,但窗框和墙体之间的缝隙还会漏风。他用密封胶把缝隙填了一遍,又在窗框边缘贴了一层泡沫密封条。弄完之后,他坐在窗边试了试,风确实小了很多。
楼上传来了动静。脚步声,开门声,然后是楼顶门被推开的声音。
季燃走到窗边,探头往上看。戚渊站在楼顶,正在清理积雪。他用的不是手,而是一把工兵铲,铲雪的动作很利落,几下就把一块草帘上的雪推干净了。
季燃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继续干活。
中午,雪小了一些。季燃吃了午饭,决定去楼顶再看一眼温室。他穿上烤干的外套,推门出去。
五楼的门开着。
季燃的脚步顿了一下。那扇门他经过了十几次,从来没有打开过。现在它开着,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他听到里面有动静——水声,然后是金属碰撞的声音。
他站在楼梯上,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往上走了。经过那扇门的时候,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里扫了一眼。
房间的布局和四楼差不多,但比他那里空旷很多。地上铺着防水布,角落里堆着几个登山包和帆布袋,靠墙立着两把工兵铲和一把弩。中间放着一个便携式的燃气炉,蓝色的火苗上坐着一只不锈钢锅,锅里的水正在咕嘟咕嘟地冒泡。空气中有泡面的味道。不是什么高级的泡面,就是超市里两三块钱一包的那种,但在这种天气里闻起来格外香。
戚渊蹲在锅旁边,手里拿着一双筷子,正在往锅里打鸡蛋。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袖T恤,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手臂上那道长长的旧疤。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和季燃的撞在一起。
季燃没有说“门开着所以看了一眼”,也没有说“我路过”,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上走了。
他上了楼顶,检查了温室。草帘上的雪已经被清理过了,防水布被重新固定过,绳结打得比他的更结实。塑料薄膜没有破损,里面的蔬菜看起来也还好。
季燃蹲在温室旁边,把整个过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个人上来清理了积雪,加固了防水布,然后下去煮面。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下了楼。五楼的门已经关上了。
季燃回到房间,坐在煤油炉旁边,盯着火苗发呆。保温杯还放在桌上,里面的水已经凉了。他把水倒掉,重新倒了一杯热水,捧在手心里。
他没有说“谢谢”。不是不想,而是没有机会。那个人把保温杯递给他之后就关了门,没说“不用谢”,也没说“记得还”,什么都没说。就像清理楼顶积雪一样,做了就走了,不留任何后续。
季燃喝了一口热水。暖意从胃里扩散到四肢。
下午四点半,天就已经快黑了。
季燃把阳台上的太阳能板收了进来。雪太大,继续放在外面也没什么用,反而可能被积雪压坏。他把蓄电池组的线接好,用手摇发电器摇了半小时,把电量充到了百分之七十。
晚饭吃的是挂面,加了脱水蔬菜和一个鸡蛋。他吃面的时候,楼上传来了脚步声。从房间走到楼道,从楼道走到楼顶,然后是楼顶门被推开的声音。
雪还在下。他去看温室了,季燃想。
他放下筷子,走到窗边,探头往上看。灰白色的天幕下,戚渊站在楼顶,手里拿着那把工兵铲,正在铲雪。楼顶的灯没有开,只有雪地反射的微光,把他的轮廓勾勒成一个模糊的剪影。风很大,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但他的动作没有因此变慢。
季燃看了一会儿,回到桌前,继续吃面。
面已经有点坨了,但他还是吃完了。洗了碗,烧了水,泡了茶,坐在煤油炉旁边看书。火苗的光映在书页上,让那些关于如何在极端环境中生存的文字看起来不那么冰冷。
他看了不到半小时,就把书放下了。他的心思不在书上。他脑子里反反复复在想一件事——那个人到底是谁?为什么在末世倒计时的第四天,他表现得像季燃一样,不急不慌,有条不紊?
他没有答案。
季燃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那行字还在:“戚渊。出门频率增加。带回物资。有武器或工具。暂可接触。”
他在下面加了一行字:“清理了楼顶的雪。加固了温室。”
然后他又看了一遍,把“暂可接触”改成了“暂可信任”。
他盯着“信任”两个字看了很久。
信任。在这个时间点,离末世还有四天,他居然在备忘录里写了一个陌生人的名字,并在后面加了“信任”这个词。
季燃躺下来,盯着天花板。楼上的脚步声已经停了。那个人大概也睡了。雪还在下,风还在刮,但整栋楼安静得像没有人住一样。
他翻了个身,把睡袋的拉链拉到最上面,只露出鼻子和眼睛。
煤油炉的火苗在黑暗中跳动着,在墙上投下橘红色的影子。
他看着那些影子,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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