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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花中藏锋 瞻园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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瞻园的秋阳,透着股冷冽的明晃晃。
没有一丝风,青石板被晒得干透,泛着刺目的白光。
但整座金陵城都知道,宣传部部长陆景川的这座府邸,正处在风暴的最中心。
陆景川坐在紫檀木轮椅上,膝盖上依旧搭着半旧的羊绒毯。
他手里捏着一支狼毫笔,笔尖悬在纸上,墨汁滴落,洇成一团化不开的黑。
门外,瑾菁已经站了两个时辰。
秋日的阳光落在她素色的旗袍上,泛着微白的光。
她手里捧着一束刚折的芦苇花,花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像极了她此刻的处境。
陆景川没有让她进来。
他在等。
等她像外面那些趋炎附势之徒一样,哭着喊着要见他。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株长在江边的芦苇,风吹过来,她就弯腰;风停了,她就直起。
她的目光落在门缝里透出的微光上,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直到暮色四合,陆景川才哑声开口:“进来。”
瑾菁推门而入,带进一股干燥的秋寒。她将芦苇花轻轻放在案头,然后退到三步之外,垂首不语。
陆景川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身上是有那种令人作呕的算计味,是有那种楚楚可怜的委屈。
但她站在那里,却像是在等一场宣判。
“谁让你来的?”陆景川问。
瑾菁抬起头,目光直视着他:“没有人让我来。是我自己要来的。”
陆景川笑道:“不请自来,可不是你该有的动作。您这张活体名片,也只有被递出去的时候才更显价值,花费一下午的时间岂不是贬值了吗?”
他放下笔,伸手去拿那束芦苇花。
指尖触到花穗时,他微微一顿——花茎深处,藏着一张极小的字条,字迹是他再熟悉不过的。
“这是墨涵的笔迹。”他说。
瑾菁没有否认。
她轻声说:“像他那个人,看着素净,其实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纹路。蒹葭苍苍,白露为霜。他说,若有一天他不在了,就把这束花送给最懂他的人。”
陆景川的手指停在花茎上,久久没有移动。
苏墨涵死的那天,他是在现场。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他从火堆里被人扛出来,眼睁睁看到的只剩下一截断手。
他闻到了焦糊味,闻到了血腥味,却唯独没有闻到苏墨涵身上那股淡淡的墨香。
“你身上有股味道。”他忽然说。
瑾菁微微一怔。
“不是胭脂,不是脂粉,”陆景川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是在看一堆即将焚毁的废纸,“是活人的味道。”
瑾菁没有说话。
“墨涵死的时候,”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闻到的全是焦味。烧焦的木头,烧焦的布料,烧焦的……人。”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我在这书房里烧书,不是因为风雅。是因为我想闻闻,纸烧起来是什么味道。我想看看,那些字变成灰之后,还能不能拼回去。”
他抬起头,看着瑾菁:“你身上没有焦味。你身上有脂粉,有酒气,有算计,有……活着的脏。”
“我不喜欢脏。”他又补充道,“但我更怕死。”
瑾菁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走上前,将那束芦苇花轻轻推到陆景川手边。
“陆部长,”她说,“这花,还有他留下的东西,都在这儿了。您若觉得我脏,就把我扔出去。您若觉得我还有用,就让我留下来。但别把我当棋子。棋子碎了,就再也拼不回来了。”
陆景川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忽然想起苏墨涵。
那个人也是这样,永远背对着他,永远不肯回头。他说,“景川,你往前走,别看我。我脏。”
可苏墨涵不知道,他身上的脏,是墨香。
而瑾菁身上的脏,是活着的味道。
“走吧,还是容我考虑考虑。”他说。
瑾菁没有回头。
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陆景川坐在轮椅上,看着案头那束芦苇花。
秋阳透过窗棂,照在花穗上,泛着冷冽的白光。
他伸出手,从花茎深处抽出那张字条。
字迹的确是苏墨涵的。
但字条上写的不是遗言,而是一行地址。
他盯着那行地址,看了很久。
然后他将字条揉成一团,扔进了火盆。
火光跳动,纸灰飞扬。
瑾菁正站在廊下,手里空空荡荡。
阳光打在她的肩头,她却站得笔直,像一株被秋阳晒透了的芦苇。
她听见身后的动静,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陆景川透窗而观,思虑良久。
然后他伸出手,将窗户关上。
将秋阳关在外面。
将她关在外面。
他回到案前,拿起那支狼毫笔。
墨汁已经干涸,他在砚台里滴了几滴水,慢慢研磨。
磨墨的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他不知道瑾菁什么时候会再来。
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永远不会。
但他知道,她会回来的。
因为那张字条上的地址,只有他看得懂。
他磨好墨,提笔,在纸上写下一个字。
“等。”
墨迹未干,秋阳已斜。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又闻到了什么味道。
不是墨香,不是纸灰。
是焦味。
是苏墨涵死那天的焦味。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什么都没有。
可他总觉得,自己好像握过什么。
握过一束芦苇花。
握过一张字条。
握过……一个活人的温度。
他忽然笑了。
陆景川明确的知道这场戏自己不过是被演员拉上台的看客,表演了是逗多余的人笑;不动,那他们才是跳梁小丑。
去为世界的各种荒唐而表演,你会后悔;为他门或者他们而停止,你也会后悔;去为世界的荒唐而表演或者而停止,二者你都会后悔;要么你去为世界的各种荒唐而表演,要么你为它或者他而停止,两者你都会后悔。
但后悔并不以为着失败,伺机而动才更显机敏。
他走到火盆边,伸手去捡那些尚未燃尽的纸灰。
纸灰烫手,他却浑然不觉。
他只是将那些纸灰握在掌心,像是握着一件稀世珍宝。
“墨涵,”他轻声说,“你看到了吗?”
“我是痴的。”
“可我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