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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瞻园惊鱼 瞻园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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瞻园内的秋海棠开得极艳,那一团团如火如荼的红,却终究掩不住满园流淌的脂粉气与腐朽的酒肉香。
这里没有地下室那股令人安心的霉味,只有博山炉里燃尽的极品沉香,混杂着席间推杯换盏的喧嚣。
陆景川坐在轮椅上,膝盖上依旧盖着那条洗得发白的旧羊毛毯,像是一幅褪色古画中突兀的墨点。
他微垂着眼帘,冷眼看着眼前这场名为“商讨时局”,实为“醉生梦死”的晚宴。
主位上的几位高官,怀里搂着身段妖娆的歌女,正唾沫横飞地指点着津门和苏杭的防线。
那些关乎家国存亡的字眼,从他们嘴里吐出来,竟全成了佐酒的下流荤段。
在这个风雨飘摇的世道里,他们仿佛笃信,只要在这江南的温柔乡里醉得够深,外面的炮火便永远烧不到这锦绣丛中。
“陆先生,怎么一个人躲在角落里生闷气?这可不是待客之道。”
一阵甜腻的香风袭来,瑾菁端着一杯琥珀色的陈年白兰地,摇曳生姿地滑到了陆景川身侧。
她穿着一身暗紫色的丝绒旗袍,高开叉的裙摆下,半截雪白的大腿若隐若现。
瑾菁俯下身,丰腴的胸口几乎要贴上陆景川的手臂,她将酒杯递到他唇边,眼波流转,带着毫不掩饰的挑逗:“听说您最近迷上了烧书折纸?真是风雅得紧。不如您跟我回府,我那儿藏着几卷前朝名家的真迹,您想怎么烧,我都依您……”
她的声音娇媚入骨,指尖顺着陆景川的手臂缓缓上滑,指甲轻轻刮过他的袖口,试图点燃这个传闻中“清高”文人。
然而,就在她的手即将触碰到陆景川脖颈的瞬间,那个仿佛已经入定的男人动了。
没有半分文人该有的怜香惜玉,也没有丝毫预兆。
陆景川那只苍白修长的手猛地探出,五指如铁钳般死死扣住了瑾菁的手腕。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在喧闹的丝竹声中突兀地炸响,清晰得令人心悸。
“啊——!”
瑾菁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手中的高脚杯摔得粉碎,酒液溅了一地。
她疼得花容失色,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跌跪在陆景川的轮椅前,冷汗瞬间浸透了鬓角的碎发。
原本喧闹的宴席瞬间死寂。
几位高官惊愕地看着这一幕,连怀里的歌女都吓得跌坐在地,噤若寒蝉。
陆景川连看都没看瑾菁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绝美脸庞。
他只是微微垂着眼眸,用一种看死物般的眼神盯着她,手上的力道却没有丝毫减弱,反而又加重了几分,仿佛要捏碎那块骨头。
“瑾菁小姐,”陆景川的声音依旧沙哑,却透着令人胆寒的冰冷,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气流,“你身上的胭脂味太重了,熏得我肺疼。还有——”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别用你碰过那些肮脏男人的手,来碰我。”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甩手,像丢弃一团垃圾般将瑾菁甩开。
瑾菁狼狈地跌坐在碎玻璃上,捂着脱臼的手腕,瑟瑟发抖,眼中满是恐惧。她从未见过如此暴戾、如此不留情面的男人。
这哪里还是那个温文尔雅的陆先生?这分明是一头披着人皮的恶鬼,一头从地狱里爬回来的修罗。
陆景川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方素白的手帕,仔细地擦拭着刚才碰过瑾菁的手指,一遍又一遍,仿佛沾染了什么致命的病毒。
“陆先生,您……您这是做什么?”坐在主位上的王部长终于回过神来,脸色铁青地站起身,语气中带着几分愠怒与忌惮。
陆景川擦完手,将那块沾染了脂粉气的手帕随手扔在桌上,抬眼看向王部长,嘴角那抹讥讽的弧度更深了:“王部长,您若是要谈时局,就请出去谈。若是想听曲儿,就继续。我这人脾气不好,见不得脏东西。”
说罢,他转动轮椅,准备离开这个令人作呕的地方。
“陆先生请留步!”
瑾菁突然叫住了他。她顾不上手腕的剧痛,咬着牙,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急促而尖锐地说道:“陆先生是嫌弃我这胭脂气不好?”
瑾菁并不恼,反而顺势坐在了轮椅的扶手上,整个人几乎半倚在他怀里。
她凑到陆景川耳边,吐气如兰,“还是说,每日焚香烧纸,连苏先生的味道都闻不出来了?”
听到“苏先生”三个字,陆景川那双幽深如井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瑾菁那张精致却充满算计的脸上。
“苏墨涵……”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你认识他?”
瑾菁心中一喜,知道自己的鱼钩终于挂住了鱼。
她故作神秘地笑了笑,手指轻轻划过陆景川苍白的脸颊:“何止是认识。苏先生当年在清欢楼,可是我的入幕之宾呢。他那一曲《牡丹亭》,唱得可是……”
“闭嘴。”
陆景川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透骨的寒意。
他猛地伸手,却不是去推瑾菁,而是死死扣住了她的下巴。
他的手指冰冷如铁,力道大得惊人,捏得瑾菁那张涂满脂粉的脸瞬间变了形。
“唔……”瑾菁吃痛,却不敢挣扎,只能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你也配提他的名字?”陆景川盯着她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瑾菁见他不为所动,眼中闪过一丝不甘。
她眼波流转,从贴身的旗袍领口里抽出一张散发着浓烈脂粉气的粉笺。
那上面没有写什么正经文章,而是用簪花小楷抄着几句极其香艳、露骨的《牡丹亭》艳词。
她将那张粉笺贴在陆景川苍白的脸颊上,声音娇媚得几乎能滴出水来:“陆先生,您若是嫌这词太俗,不如……您教教我,什么才是雅的?”
她的指尖顺着粉笺的边缘,暧昧地划过陆景川的喉结。
陆景川终于垂下眼帘,目光落在了那张粉笺上。
看着上面那些不堪入目的艳词,他的眼神没有一丝情欲,反而泛起了一层令人胆寒的厌恶。
“雅?”
他冷笑一声,突然伸手,一把夺过那张粉笺。
瑾菁以为他终于动了凡心,嘴角刚要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却见陆景川将那粉笺凑到了旁边红泥小火炉的炭火上。
“刺啦——”
火光瞬间吞噬了那张纸。
那些香艳的字句在烈火中扭曲、卷缩,最终化为一阵刺鼻的黑烟。
陆景川深吸了一口那带着焦糊味的烟气,苍白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病态的陶醉。
“瑾菁小姐,”他转过头,看着瑾菁那张因错愕而僵住的脸,幽幽地说道,“你身上的味道太脏了。既然你这么喜欢演这出《牡丹亭》,我不介意帮你把这戏台子……烧了。”
瑾菁吓得浑身一抖,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根本不是什么可以随意拿捏的病秧子,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她捂着胸口,羞愤交加,却又不敢发作。
她突然收起了刚才那副风尘模样,微微垂下眼帘,用一种极其轻柔、婉转,甚至带着几分凄凉的语调,轻轻哼唱了一句: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陆景川转动轮椅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他死死盯着瑾菁,那双幽深如井的眼眸里,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
瑾菁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变化,心中暗喜。她知道,自己终于撬开了这个疯子心房的钥匙。
“陆先生,”她凑近他,声音柔得像是一汪春水,“您觉得,我唱得……像他吗?”
“瑾菁小姐,”他转过头,看着瑾菁那张因恐惧而略显苍白的脸,轻笑道,“你说,如果把你这张漂亮的脸蛋也烧得同那张淫词艳曲一样,苏墨涵还会记得你吗?”
“陆……陆先生,您别开玩笑了……”她强挤出一丝笑容,试图从轮椅扶手上站起来。
“我没开玩笑。”陆景川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重新拉回身边。
他的动作看似轻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你刚才说,苏墨涵是你的入幕之宾?”陆景川凑近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畔,却让她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那你一定知道,他最喜欢用什么牌子的烟丝,最喜欢听哪一出戏,最喜欢……在什么时候杀人。”
瑾菁的瞳孔猛地收缩:“杀人?苏墨涵不是个唱戏的吗?”
“怎么?不知道?”陆景川轻笑一声,松开她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方素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刚才碰过她的手指,“既然不知道,那就别在我面前装模作样。”
瑾菁迅速俯身将温热的唇瓣看似暧昧地擦过陆景川苍白冰冷的脸颊。
然而,就在她的唇瓣即将离开他耳畔的那一瞬,瑾菁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气声,极轻、极快地吐出了一句话:“……他死前,手里也攥着一张烧焦的粉笺。”
她狠狠地瞪了陆景川一眼,转身狼狈地逃回了宴席中央。
陆景川看着她的背影,眼中的疯狂逐渐褪去,重新变回了那潭死水。
他低下头,看着轮椅扶手上残留的一点纸灰,轻轻吹了一口气。
灰烬散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好比一颗石子投进了他早已死寂的心湖。
虽然涟漪很快平息,但那深埋在水底的淤泥,却被搅动了起来。
“墨涵……”他在心底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
胸腔深处,那块冰冷的弹片仿佛感应到了他的情绪,随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撞击着他的肺叶,带来一阵熟悉的钝痛。
“咳……咳咳……”
他压抑地咳嗽了几声,嘴角溢出一丝腥甜。
他没有擦,只是任由那血迹在苍白的唇边晕开,像是一朵盛开的红梅。
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而猎物,究竟是谁,还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