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我不往》江南轻筝

33、番外三 青玉案 那人却在灯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传奇，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悲哀。
　　顾家长女顾柳清姿容俏丽，性格豪爽，文能琴棋书画，武可百步穿杨，时为京城名媛之首，多少王孙公子踏破门槛，却无缘得见美人回眸。
　　顾家长辈忙于婉拒联姻时，顾柳清正在书院和一群世家公子谈古论今，较量武艺。
　　大周民风开放，男女可一起上学堂，适婚的男女也可以互诉衷肠，牵手拥抱，共同出游。只一条，不可婚前圆房，若是珠胎暗结，便是名声尽毁，另家门蒙羞的丑事。
　　那时顾柳清身为炙手可热的女子翘楚，虽尚无意与谁结为夫妇，心里却也偷偷青睐一人。
　　那人龙章凤姿，见识广博，身为天皇贵胄，又有一颗悲悯世人的佛心，实在无法让她不心动。
　　顾柳清所钦慕的，便是当时的储君，未来儿媳许嗣音的亲生父亲，后来被他们联手杀死的皇帝。
　　顾家累世官宦，祖荫深厚，按当时陛下的说法，顾柳清就是做太子妃也是足够的。
　　连她自己也这么认为，所以从一开始就没有考虑过门第。她是众星捧月长大的，喜欢的东西从不绕弯子，只有这一次，她怯场了。
　　对太子的追求隐晦而漫长，他们从诗三百论到孔孟，又论到老庄，最后聊到释家，无一不相谈甚欢。他甚至和她聊起民间的传奇，聊起史上的大灾，情至深处语带哽咽，涕泪连连。
　　后来他们从集体讨论中逐渐分离出去，相约去郊外赛马，去乡镇上亲历民生疾苦，一起钓鱼，一起爬山，一起发誓要保卫大周的江山。
　　所有人都以为顾柳清会是毫无悬念的太子妃，从官到民无一不为这段佳偶天成的姻缘感到高兴。可天子骤崩，太子继位，最后成为一国之母的，却是右相家的孙女。
　　许多人都知道右相家的姑娘有个青梅竹马的恋人，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这么做实为抢亲，无论对相国还是男方家都极为不合适，谏臣纷纷劝说，皇帝却执意为之，婚礼便在一片反对声中铺张地举行了。
　　皇后之位已定，顾柳清便成了满京城的笑柄。曾经多么风光无限，坠落后便有多么凄惨可笑。知情人知道她是被皇帝耍了，不知情的便是要恶毒有多恶毒，流言蜚语纷至沓来，饶是顾家想尽力替她争一争，也无法在精心谋划的谎言骗局中有片刻喘息。
　　顾家甚至想把顾柳清送回老家去，可越是不了解实情的地方言语越是不饶人，父母考虑许久还是决定让她留在京城，想着总有一天风波会过去，她就能重新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小梁侯就是这个时候站出来的。
　　那时父辈都还健在，梁侯还是闻家大公子，被人尊称一声小侯爷，与太子从小一起长大，情谊甚笃。顾柳清和太子一起做的所有事情，都有他的参与。坊间都传小梁侯是太子的贴身保镖，负责保护太子与顾家大小姐的安危。
　　事实上在此事发生之前，小梁侯也是这么自以为的。既是至交好友，也是太子伴读，还是专职护卫。
　　即便他自认对顾柳清的爱慕不比太子少，可这一对实属良配，他不敢将爱意宣之于口，让两人为难。
　　小梁侯其实也生得漂亮，文武俱佳，放在京城也是一等一的公子，可前有太子那等明月，相较之下他就显得黯淡无光，尤其是在骄傲的顾柳清眼里。
　　可后来发生的事让他对太子大失所望。他不仅抛弃了顾柳清，让她深陷流言蜚语的漩涡，还想将她许配给名不见经传的五品寒门子弟，让她永世不得翻身。
　　小梁侯猜不透挚友究竟在想什么，却也无法看着自己心爱的女子嫁去如此门不当户不对的人家受苦。少年人一时热血，不顾家人反对便进宫求了赐婚。
　　皇帝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一改从前与他交心彻夜长谈的模样，露出当权者特有的傲慢来，缓缓开口：“朕知道你喜欢她，可她实在太耀眼了。朕不允许朕的皇后输给顾家的女儿，朕的皇后必须是最好的。”
　　小梁侯心里一沉，伏地拜倒三叩首，高声哀求：“臣定会对她严加管束，求陛下成全！”
　　皇帝坐在高位沉默良久，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竟欣然应允了。
　　小梁侯便在这个风口浪尖，捧着一道新下的赐婚诏书，孤身一人来到了顾家。
　　可小梁侯的良苦用心在不知情的顾家眼里完全就是另一回事。新婚的皇帝把戏弄完的女人随手赐给了别的男人，怎么想都是一种折辱。虽然闻家位列侯爵，可顾家也不是等闲。顾家老太爷亲自出马，威逼利诱要他去向皇帝退婚，小梁侯不肯，硬生生在顾老太爷门口跪了一天一夜，终于换得老太爷松口，将宝贝孙女嫁给了闻家。
　　那时顾柳清心高气傲，一心认定是小梁侯听了皇帝的话，配合他来进一步侮辱她，遂不顾多年情谊，翻脸不认人，婚后许多年都不肯和他好好说话。闻家也是有身份的人家，儿媳如此跋扈无礼实在有辱门楣，家里长辈便明里暗里劝着小梁侯休妻再娶。小梁侯不从，威胁父母若是再说这种话，他就离家和顾柳清过两个人的日子。
　　梁侯气得得了病，眼看着时日无多，只求了儿子一件事，便是要给闻家留个后。
　　那时闻顾两家联姻已久，当初小梁侯答应皇帝严加管束顾柳清，最后也没能如愿，因为她的心早已死了，也无需再谈什么管教。她再也不是曾经那个鲜衣怒马英姿飒爽的女子，她像一朵离了枝的花，迅速衰败下去。她不再骑马，不再射箭，她捧起了佛经，养起了池鱼，燃起了青灯，面上眼里再也看不到昔日的光彩。
　　求到顾柳清院子里的时候，小梁侯已经做好了她闭门谢客的准备。时至今日他也明白了当初皇帝为什么会答应他的请求，无非是让闻顾两家鸡飞狗跳，自乱阵脚。联姻是假，相互交恶是真。他不仅防外戚，也要削弱世家大族，把权力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
　　可那些他都不想管了，顾柳清因他而凋，他想还她属于她的人生。
　　“给我一个孩子，成全了我父亲的愿望，我便与你和离。”
　　顾柳清多年古井无波的眸子里闪过片刻的错愕，然后砸上了门。
　　第二天，她出现在了他的院子里。
　　“是我对不住你。”她平静地说完这句话，一件件解开了身上的衣裳。
　　*
　　怀孕的是顾柳清，小梁侯又喜又悔，试探着问过要不重来一次，她瞪他一眼，没有答应。
　　九个月后闻怀璋就出生了。出生的第三个月，老梁侯逝世，闻怀璋就成了小梁侯 。
　　夫妇二人感情有所缓和，但仍是分院别住，一个月同房一次，其余时间都各过各的。谁都不出意外，皇帝也拿他们没辙。
　　其实成婚后不久顾柳清就已经意识到梁侯对她有些好感，这桩婚事也未必就和她当初想的那般不堪。可她骄傲惯了，不肯承认，加之对梁侯没什么男女之情，也就随他去了。
　　转机出现在儿子出生之后。无论如何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虽然孩子长得有几分像梁侯，她也不觉得碍眼，成日照顾着，心情好了还能让孩子他爹进门看几眼。那段时间她才算真切地看见了梁侯的好，不像皇帝当初做戏般好得有些空洞，他对她的好是实打实的，对儿子也是疼爱得紧。
　　可惜好景不长，闻怀璋渐渐大了，需要管教，便不能留在她身边，得去上学堂了。而她还没有做好接受梁侯的准备，孩子离开那天，她又燃起了香烛，静静地看着佛像许久，还是决定就这么过一辈子。
　　她是污秽的，不详的，能有这么些时日已经是上天垂怜，实在不该奢求更多。
　　梁侯见她又关上了门，以为她连孩子也不要了，一想到她竟狠心至此，心中有气，便站在她门前发了顿火。
　　顾柳清便更不愿意出门见人了。
　　所以闻怀璋记忆里没几次父母一起出现的时候，通常都是见完父亲见母亲，见完母亲去做功课，然后上床睡觉，天亮再去上学，循环往复。除了生辰，罕见的几次同时见到父母，一次在他重伤濒死，一次在他的婚礼，再后来，就是他怀着身孕跪祠堂的时候。
　　但闻怀璋不知道，在他人生的许多拐点，父母都是通宵不眠地替他筹划，再云淡风轻地给他指点。他眼里感情淡漠的父母，也会因为他争执不休，甚至拍桌子上手——自然，梁侯是不会还手的。
　　梁侯夫妇和好那天，的确有许嗣音推动，但更多的是见证了两个孩子如此亲密之后，这对几十年的冤家忽的同时放下了心结，想给自己一个补救的机会。
　　梁侯钟情顾柳清多年自不必说，顾柳清在漫长的相处中也早已对丈夫动了心。可梁侯早年间被伤了心，只想着她能好好的，也不求旁的。顾柳清又要面子，不肯主动示好，便生生拖了许多年。
　　那夜二人的确痛快打了一架，打完喝了壶酒，趁着酒劲将一切说开，心里头一高兴，便干柴烈火弄塌了床。
　　本以为日子会越过越好，却不想这么多年皇帝依然不肯让他们好过，屡屡从中作梗，更是险些要了闻怀璋的命。
　　年轻时见识过皇帝的阴险毒辣，又是臣子，夫妇二人也不求如何如何，只想着护住儿子儿媳，哪怕今后低头做人也认了。可皇帝不知为了什么，终究还是赶尽杀绝。
　　只不过这次换成了亲生女儿。
　　死讯传到闻家时闻怀璋正在昏睡，虽然早已猜到许嗣音有苦衷，但也没能料到苦衷竟会如此残忍。一想到儿子至纯至贞的性子，他们还是决定瞒下一切，能救一个是一个。
　　可送葬的队伍却从家门口过了，他们的所有部署都成了笑话。
　　眼见着唯一的儿子心如死灰，他们心知这次恐怕真的熬不过去，都生出了置办丧事的念头。好在太子仁德，救他一命。经此一事，他们似乎不约而同回到了少年，生出天不怕地不怕的勇气，毅然决然地站在了孩子们身后。
　　做出这个决定时，他们再次彻夜长谈，乃至做好了抄家灭门的最坏打算。
　　好在年轻一辈比他们强，过程虽曲折，最后还是斗赢了。
　　许多年后，看着儿子挺着肚子在家里散步，身后小鸡仔似的跟了三个孙辈，顾柳清饮下一口甜酒，唇角带笑轻轻吐出一口气，眯着眼看向身旁风华不减当年的丈夫，“辛稼轩有一首青玉案，背来听听。”
　　梁侯一怔，搜肠刮肚好一阵才想起来。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顾柳清低声附和：“嗯，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