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我不往》江南轻筝

3、第 3 章 “公主今日

　　正是三月末，城里城外春意盎然，暖融融的好不舒爽。官宦人家的小姐夫人都趁着春色大好出游踏青，三五成群说说笑笑，看得许嗣音眼馋不已。
　　从南音馆回府的路上，她便盘算着拉小芙去郊外放个风筝兜个小鱼。京城富家女都不爱和她来往，怕跌份，她也就只能拉着心爱的小芙到处玩耍，不用陪笑，倒也自在。
　　没成想一路兴致勃勃，回家和小芙一说，小丫头却数着几枚铜钱哀叹道：“公主，你的月俸都花完了，哪还有钱去踏青啊？你就在家安生几日吧，等下个月陛下给了你零花钱，再去也不迟。”
　　许嗣音如遭雷击，跌坐在椅子上数着手心里六枚铜钱，声音都打颤。
　　“一……二……三……四……五……了……六……六个铜板……我的钱呢……”她抬起头，泪眼婆娑，“臭小芙，你是不是偷偷花了我的钱？”
　　小芙生气地挖走了所有铜钱，哼了一声道：“我才不花公主的钱，我自己有钱。”
　　“小……”
　　“但我不会借给公主的。”
　　“……”
　　“公主若是真想去踏青，不如去求求驸马。驸马做大官，一定很有钱。”
　　许嗣音险些拉着小芙喊女诸葛，一下从椅子上蹦起来便往闻怀璋屋里跑，却扑了个空。
　　“我家公子上朝还没回来，公主午后再来吧。“
　　许嗣音也不丧气，心思一转，拉过墨文小声问道：“你家公子小气吗？”
　　“啊？我家公子最是大方了！公主说什么呢！”
　　她简直高兴得要跳起来了。
　　“那你家公子有钱吗？”
　　墨文挠了挠头，不解道：“公子平日里也不怎么花钱，想来……还是有些积蓄的吧？公主，你什么突然问这些？”
　　“没什么没什么。”许嗣音摇摇头，堆起一脸谄媚的笑，笑得墨文差点跪下磕头，“好墨文，要是你家公子回来，劳烦你带句话，就说我有事找他，请他务必见一见我。”
　　墨文便喜笑颜开道：“公主若是想见公子，公子他一定高兴坏了。等他回来我立刻就告诉他，公主放心。”
　　“多谢多谢！小……”芙……
　　小芙正站在她身后，娇羞地看着墨文，墨文也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好一对深情的恋人。许嗣音虽自己情路坎坷，但也没有棒打鸳鸯的癖好，轻咳一声化去尴尬，拉着小芙上前揶揄道：“别躲了。你呆在这等驸马，他回来了告诉我一声。”
　　小芙小脸通红，高兴地点了点头。
　　许嗣音便独自回了小院，坐在亭子里数着手心六枚铜板唉声叹气。
　　这个月她干了什么，怎么就把那么一大笔钱都花完了？
　　为了防止三个美男子又因为她当街斗殴，她现在都是雨露均沾，这个月每家去了四趟。头牌自然价格高昂，但她每个月都这么干，怎么就偏这个月没钱了？
　　唔……似乎是多逛了几趟成衣铺，多听了几回戏，还买回一池金鲤鱼……
　　看来今后要想想办法开源，否则岂不是要月月欠债？
　　可干点什么好呢……
　　正想着挣钱的法子，小芙像只小蝴蝶似的跑来了，喘着气道：“公主，驸马回来了。但他伤寒刚好，有些疲惫，说要歇歇再来见你。”
　　许嗣音当即提着裙摆蹦起来，拉着小芙就往闻怀璋院里走，边走边怪她：“你这傻丫头！我跟他借钱，哪有他来见我的道理！快走，去见我们大老板！”
　　拉着小芙紧赶慢赶，一只脚刚迈进闻风轩门槛，便听屋里传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呕吐，伴着剧烈的咳嗽声，墨文焦急道：“公子，你就告假吧！你这身子撑不住的！等过些时日熬过去了再去不迟！”
　　闻怀璋似乎难受得厉害，说话断断续续的，“我没事……你拿颗梅子给我……呕……咳咳……告假在家……也无事可做……呕——”
　　“可你都难受成什么样了！这些日子吐得脸都白了！我看着心里难受……公子，你若是不想呆在公主府，我们就回侯府，侯爷定会体恤你的！”墨文急得都带了哭腔，闻怀璋却始终不肯让步。二人僵持了一阵，声息暂无。
　　门外许嗣音压低声音问小芙：“驸马怎么了？脾胃失调还未治好？”
　　小芙也低声道：“墨文说驸马这些日子更严重了，大夫也没什么好办法，说是让多休息。其他的，我也不知道了。”
　　许嗣音了然一般点了点头，迈步走了进去。猝然推门，屋内二人俱是一惊，呆呆看着来人，好半天才想起要行礼。
　　“别别别，你别动。”许嗣音心惊胆战地扶住吐得摇摇晃晃的闻怀璋，搀着他在椅子上坐好，猛吸了两口气。
　　“驸马，你这是怎么了？半月不见，怎么瘦成这样了？”
　　闻怀璋消瘦得不成样子，眼底发青，脸色灰白，身子因为剧烈呕吐还有些轻微发抖，看着真像是快入土了。
　　可……不就是风寒和脾胃失调么？至于么？
　　闻怀璋低垂眼睫，气息虚弱道：“只是痼疾难愈，多谢公主挂怀，臣没事。”
　　“骗小狗呢？你看看你都成什么样子了？墨文说得对，你就该在家好好调养，别去上什么朝了。我去向皇兄禀明，从明天起，你就告假吧。想在公主府就安心住着，想回家去我也不拦着，总之身子要紧。”
　　许嗣音从未如此关怀过他，这一番话倒叫他不知该如何反应，沉默片刻，却是问：“公主是要赶我走么？”
　　“……”
　　“公主今日来寻闻某，便是要赶闻某离开公主府么？”
　　“……小芙……驸马是不是吐傻了……”许嗣音偷偷往小芙身旁躲了躲，悄声问同样一脸震惊的小芙。
　　小芙结巴道：“公主……驸马……许是误会你了……”
　　见许嗣音不答，闻怀璋胸口窜起一阵莫名其妙的怒火，冷着脸道：“闻某与公主乃陛下赐婚，公主不可轻易逐某离开。某虽不才，也不愿受此大辱，公主不若……”话未说完，脸色又是一白，忙捂着胸口俯下身去，对着地上的木盆呕得胃脘绞痛。
　　吐了这么多回，不过吐出些清水，闻怀璋难受得眼前发黑，忽的脱力向前栽倒，慌乱之际只顾得上紧紧圈住了腰腹。
　　“哎！你……”手脚比脑子快，许嗣音大步迈出，闻怀璋的脑袋便砸进了她怀里。
　　他的发髻因为剧烈呕吐略有散开，瞧着有些凌/乱狼狈，从顶上看毛茸茸的，竟有些可爱。许嗣音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摸了一把，又拍了拍他的背，艰难道：“闻怀璋，你没事吧？我去找个大夫来看看吧？”
　　一旁墨文终于从呆滞中回过神，自一个小罐里取了一颗小梅子，哄着主子道：“公子，含着这个，我扶你去床上躺下，睡下就好了。”
　　闻怀璋依言张口，含住小小的梅子，浓密纤长的睫毛轻轻抖动，也不知是累了，还是贪恋鼻尖的气息，紧闭着双目轻轻一声叹息。

　　扶着虚脱的闻怀璋躺上床，一直等到气息匀畅，许嗣音才放心地出了门，扯住墨文问：“墨文，你给他吃的什么？”
　　“是公主给的小梅子。公子这几日食不下咽，都是靠着这些梅子撑着。可方才已经是最后一颗了……公主，这些是哪里买的？我想去替公子买一些，我实在舍不得他这样受苦……”墨文是位忠仆，一说到闻怀璋受的罪，眼泪便断了线似的往下掉，“我家公子习武多年，何曾受过这样的罪……公主，你能不能多来看看他？他一个人，实在很寂寞。”
　　许嗣音干巴巴笑了几声，心道闻大人宵衣旰食，寂寞个鬼爷爷。但见墨文忠心护主，他又病得厉害，家人不在身旁，若是告假在家，的确算得上冷清寂寞，便答应下来。

　　闻怀璋醒时已是傍晚，天色有些暗，屋里又没人，免不了生出些寂寥来。
　　这些日子他吐得厉害，也不曾认真吃过什么东西，身上都没什么力气，即便刚睡了一觉，仍是虚得很，勉强撑着床榻起身，中途便被一道黑影拢住。
　　“你醒啦？好些了吗？”
　　他看着眼前不甚真实的人，话都说得磕巴，“公……公主……你怎么……”
　　许嗣音按照墨文的嘱咐在他身后塞上几个枕头，不忘笑得讨好，“墨文和小芙去买梅子了，让我看着你。你怎么样？渴不渴？饿不饿？要不要喝药？”
　　闻怀璋愣了愣神，恭敬道：“劳烦公主给微臣一杯水。”
　　许嗣音便倒了杯温水递给他，看着他微垂长睫浅啜几口，越发觉得京城第一公子的名号不是白叫的。
　　“多谢公主。”
　　“不客气。对了，你喜欢的那个梅子，市面上没有卖的，是我自己做的。小芙带着墨文买青梅去了，晚上我就给你做。不过有件事我想着问问你……”许嗣音挠了挠头，不好意思道：“我爱吃酸酸甜甜的梅子，所以冰糖放得不多，也不知道你觉不觉得太酸。若是你想再甜一些……”
　　“再酸一些吧。”闻怀璋截断她的话，认真看着她的眼睛道：“我也爱吃酸。”
　　许嗣音的心突的一跳，那一瞬似乎被他吸入了一处漩涡，漩涡边缘狂风骤雨，最深处却平静清朗，里头似乎藏着一个影子。
　　可只是一瞬间，他的眼又如寻常一般浅淡了。
　　“好……”她有些结巴，“多……多酸合适一些？”
　　闻怀璋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了态，别过眼脸上发烫，“和醋一般吧。”
　　原来驸马爱喝醋啊！许嗣音本想调侃一番，看着他的侧脸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脸上好热，还是去吹吹风吧。
　　“我去取晚饭，你先休息。”说罢逃也似的快步走出屋子，站在门口捂着脸直喘气。
　　美色误人，害得她连借钱都说不出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