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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想起那 ...

  •   想起那天的场景,闻怀璋依然会发笑。原本以为水火不容的死对头,竟然主动来找他结盟,更可笑的是他竟然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事后想来实在……很有意思。
      膝头宁儿不知愁地玩着他的头发,咿咿呀呀说些只有他们一家才听得懂的孩子话,看见父亲手里薄薄的纸张,淘气地想去撕扯,却被父亲抓住小手制止。
      “太子殿下的信?”梁侯将孙儿抱进怀里,看着难得笑一笑的儿子,心里更为忧虑。
      他们在谋划什么,他们夫妇二人一早就知道。皇帝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们更比这群年轻人清楚。为了不重蹈公主覆辙,也为了自己多年蹉跎的岁月,他们什么都没有说破,选择默默站在孩子们身后,为他们解除所有后顾之忧。
      而看闻怀璋的表情,结局似乎快到来了。
      “是齐枫的信。”闻怀璋将信收起,笑容更加粲然,“殿下近期忙于朝政,无暇顾及我们,所以托齐枫来信,说是回宫诏书已经在路上,我们就快回家了。”
      梁侯长出一口气,拍了拍闻怀璋的肩膀,“你们也算是快熬到头了。”
      闻怀璋下到地方后,勤勤恳恳为民做事不假,所以皇帝抓不到他的错处,但在暗处做小动作也不假。
      他去的地方贫苦不堪,没有国库支援根本无法维持生计。从向朝廷申请第一笔款项开始,这两年里他陆陆续续上奏了七八次,听许晟说皇帝已经不厌其烦,骂不到当事人便骂替死鬼,说许晟交友不慎,说他闻怀璋就是存心想气死他,可朝廷上许多重臣都对他的政绩大加赞赏,皇帝每日便撑着笑脸上朝,板着黑脸下朝,时间长了,像唱戏似的。
      明月飞絮是在他下到地方一个月后找到他的,他们有情有义,也知道他心有不甘,便以仆从的身份在县衙住下,一直在暗中查找周边地区的官民矛盾,搜集证据,放大民愤,直至上达天听,桩桩件件天天都搅得皇帝不得安宁。
      不止他闻怀璋折腾皇帝,齐枫的手段也不遑多让。
      齐枫身为齐家新秀,深得皇帝信任,但在闻怀璋撺掇下也给老皇帝添了不少堵。他如今掌管羽林卫,有意无意便针对暗处的隐卫,猫捉老鼠似的把出任务的隐卫逮进牢里,还言辞凿凿京城恐怕有反我大周的隐秘势力,请皇帝允许他深入察查,定能粉碎对方阴谋。
      听说皇帝甚欣慰地夸奖了他的忠心,回到御书房就气得头晕目眩请了太医,三四次后终于龙体抱恙,朝事逐渐分给了太子许晟。
      几个月前,南音馆一位男/妓又哭到京兆尹府,边敲鸣冤鼓边大喊被八皇子强迫伤了身,求大人还他一个公道。此事闹得颇大,八皇子生母为人狠辣,竟派人暗中将鸣冤的男妓毒死。
      齐枫又抓住这次机会和一干刚正谏臣屡屡上谏,要求皇帝将八皇子按律下狱,贵妃当即处死。
      皇帝酷爱权力,也最好面子,这一桩桩一件件却都脱离了他的掌控,让他和整个皇家颜面尽失,一时气急攻心,在朝堂上便吐了血,自此龙体每况愈下,上朝次数也逐渐减少。
      许晟便重金寻访民间神医,半个月后终于找到一位隐匿民间的当代华佗,两副药下去皇帝的身子果真有了起色,没几天便又能上朝了。
      重新上朝第一天,有谏臣冒死上奏,非要让他处置了八皇子和贵妃,要他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好不容易有些起色的身体在这一气之下复发旧疾,眼前一阵发黑,待再看清朝堂时,那老东西竟然学起古人触柱而死的高风亮节来,猛地冲向一旁撞上圆柱,额头顿时血流如注。
      皇帝气得心口一窒,当即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老神医忧心忡忡,劝他切莫再动气,否则会更伤龙体。皇帝前脚刚应下,后脚朝廷又出了事。
      前几日,吏部接到大量弹劾,所涉官员达数十人之多,多是两年前青羊大水时碰了不该碰财物的贪官污吏,还有一些欺压百姓横行乡里的蛀虫。
      八皇子一案尚未了结,又来一桩大案。无论这些官员真贪污还是假贪污,在彻底查清之前都该避嫌禁足。朝中无人可用,皇帝不得已将闻怀璋召回京城,主察查吏治。
      地方两年让曾经尊贵无忧的闻家公子成长为一位怜悯百姓却又心肠冷硬的狠角色,再次站上朝堂那天皇帝一时竟不敢认他。
      虽然千百个不情愿,但那群老顽固又群起而攻之,逼他彻查贪墨之事,这桩大案便彻底交到了闻怀璋手里。
      与此同时,八皇子案在多方压力之下最终结案,最受宠爱的小皇子被贬为庶人,其母贵妃饮鸩自尽,皇帝一夜之间白发丛生,缠绵病榻再也没能上朝。
      又一年,皇帝病入膏肓,宫中美人害怕殉葬,求到温柔贤淑的皇后面前,得了特许纷纷离宫,从此更名改姓散入人潮。
      皇帝驾崩那天,守在床前的只皇后一人。
      人人都说当今皇后温柔典雅,德才兼备,贤淑有仪,最配得上“母仪天下”四个字,却没有人知道娴静不争的面具下是一张多么痛苦扭曲的面容。
      她恨毒了皇帝,呆在深宫的每一天都盼着他死,比闻怀璋齐枫迫切百倍。
      她年轻时也是天真烂漫的闺阁女子,有一位青梅竹马的心上人,两家门当户对,对对方家的孩子也甚为满意,都已约好待男子取得功名,便三媒六聘娶她过门。
      可科举前半年,皇帝却不顾她家意愿,以帝王之威强娶了当时以死顽抗的小姑娘。
      从此深宫夜啼,再无人在意。
      在宫墙内待的日子久了,渐渐她也想明白了,皇帝娶她倒也不是爱她,只是为了她家的权势。她这辈子再也无法幸福,那就祝愿心上人可以获得幸福。这是她的命,苦了她,也是为家里做了贡献。
      想到这些,她便也释然了。
      可科举放榜那天,她多方打听,都没有打听到有状元之才的心上人上榜的消息。一个月后她才知道,她日思夜想盼着幸福的心上人,早在她嫁入皇宫的第二个月就意外坠湖死了。
      她大病了一场,心如死灰,越看越觉得眼前的皇帝人面兽心,有时夜里悲从心来,恨不得不管不顾闯进清凉殿一刀把这伪君子捅死。
      可她身上还有家族的性命,皇帝也已怀了她的孩子,太早动手,殃及的人实在太多了,她做不到。
      她开始等,等皇帝诞下太子,等她的孩子长大成人,她一定要为心上人讨一个公道。
      太子许晟三岁时,她生下了一位小公主。
      小公主长到五岁,宫里进来一位异域公主,姿容绝世,却脾气古怪,心肠狠毒。只因她的宝贝女儿不小心碰掉了她的玉佩,竟痛下杀手,支开教养宫人将五岁的孩子扔进了池塘。
      她肝肠寸断要为孩子讨个公道,皇帝却以邦交不可因子废的理由,逼她把这件事烂在心里。好像她从来没有生过这个孩子,好像这个孩子从来没有喊过她娘亲。
      她的心都烂透了,强撑着一口气暗中调查,才知道她的女儿并不是因玉佩而死,而是撞破了蛇蝎美人和外人苟/合。
      她在黑暗里坐了一整晚,第二天设局让皇帝亲眼见证了这件龌龊事。
      皇帝见到野/男人的第二天,异域公主就病死了。
      再后来,许嗣音进了宫。她生得乖巧可爱,和死去的小公主年龄相仿,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
      她心里一痛,想着当时女儿或许也是这样害怕无助,便生出了保护她的念头。
      许晟的任务完成得很好,许嗣音也很聪明,很快就喊了她母后。那一刻起,心里多年的血洞才算被什么东西堵住,渐渐只剩下钝钝的疼了。
      可许嗣音也死了。她失去了两个女儿。
      丧事料理完毕,她逼问许晟妹妹的死因,才确认猜想无误,果然又是狗皇帝。
      在闻怀璋一干年轻人行动之前,她往皇帝药膳里放入了第一滴慢性毒药。
      今天是最后一滴了。
      皇帝的头发都已白透,瘦得像一具骷髅,躺在床上苟延残喘,声音听着像拉破风箱。
      她在龙榻边坐下,浅笑着喂皇帝喝下最后一口药,俯身凑到他耳边柔声道:“羽音和嗣音都在那边等你,你安心去吧,下辈子做只畜生,就别再害人了。”
      皇帝猛地睁大了眼睛,喉中发出可怕的呼噜呼噜声,不过片刻就断了气。
      神医从纱幔后走出,捏住皇帝的手腕诊了诊,嫌弃地丢到一旁。
      “死了。”
      二人相视一笑,默契地换上一副悲痛欲绝的神情,大哭着喊:“皇上殡天了!”
      丧钟声起,天下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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