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我不往》江南轻筝

28、第 28 章 嗣音枉死，

　　柳寻冬果然如许晟所说，在他离开后一个时辰站在了他面前。
　　“我来你家的事不许透露出去。我们之间的对话也不许传出去一句，若是今后发生什么，定要把殿下撇得干干净净。”他什么都没说，上来便是约法三章。
　　闻怀璋也不问就应了，“好。”
　　柳寻冬便坐下，从头开始讲起。
　　大周建国时，高祖仁德，划了一块地专门安置前朝贵族，约定子孙除了入仕，可从事任何行业。前朝遗民本就自诩风骨，无心朝政，渐渐享受起田园之乐来，开垦土地，种植作物，学习医药，从事经商……百年后这块小小的土地已经成为赫赫有名的“前村”，堪称卧虎藏龙。
　　朝廷因此大为忌惮，但当初的许诺又不宜收回，便想了个法子，派遣当时一位极有声望的老夫子前去委婉劝说，让他们就地解散。
　　村民一商量，一来感念高祖恩德，二来怕朝廷出兵镇压，三来年轻人也想外出闯荡，当即决定接受遣散，各奔前程。
　　村里手艺最好的玉石匠花了三天制出一枚密印，交给村长保管，约定若有大事便使用该印，全村重聚。
　　自此，前村彻底转入暗处，成为一股隐秘而强大的江湖力量，非大事不出。而几百年来的大事，无非是国家的天灾人祸。又因为前村之事都是皇家绝密，只有皇帝知晓，村长的行踪也只有皇帝能获取，某种意义上说，前村已经成了皇室在江湖的秘密力量。
　　即便如此，他们还是不属于皇帝。皇帝可以请求村民帮助，但不可以强迫。世代皇帝一直遵守这个规矩，直到这一代，说是偶然也是必然，两朝皇室终究还是彻底决裂。
　　前村村民在几百年的安居乐业中早已成为大周子民，打从一开始也没想过复国，原本可以和普通百姓一样简单地生活，但当今陛下野心勃勃，一心想要得到这股江湖力量，不惜隐瞒身份扮作平民，骗取当时执印人的信任并与之成婚生子，在执印人刚生下女儿无法反抗之际，以亲生女儿为要挟逼她交出密印。
　　执印人迫于女儿的性命，不得已交出密印，皇帝便丢下妻女扬长而去。
　　或许在他心里，留她们母女一命，已经是天大的恩德。
　　执印人从此带着女儿东躲西藏，最后身体实在亏空得厉害，便停止逃亡在小县城青羊定居，不久离世，留下一个小女孩，就是许嗣音。
　　那时她还叫冬儿，随母姓薛。
　　多年浸淫江湖，历代执印人早已料到会有这么一日，所以许嗣音母亲当年交出的密印只是以防万一做的赝品，她也知道皇帝很快就会发现，或许是一个月，一年，或者下次天灾人祸的时候，但她可能等不到那时候了。
　　她快死了。
　　死前半年她迫不得已将密印和身世都告诉了年幼的女儿，并警告她不许告诉任何人，尤其是宫里的人，尤其尤其不能告诉皇帝。将来如果有机会找到伙伴，务必跟着他们离开，走得越远越好。
　　许嗣音早慧，从母亲憔悴却掩不住恨意的眼睛里明白了这件事的严重性，答应下母亲时连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半年后执印人逝世，年仅六岁的许嗣音成为新的执印人。她在埋葬母亲后把密印埋在了简陋的墓碑下，又在老乞丐死后把密印转移到乞丐墓碑下，一埋就是十多年，无人找到。
　　许嗣音八岁时，大周大旱，皇帝终于发现密印为假，大怒之下暗中派出隐卫全国搜寻许嗣音母女，最后只在青羊找到了混在乞丐堆里的许嗣音。
　　皇帝微服私访，站在她面前和颜悦色地问她娘亲在哪儿，许嗣音就知道，面前的人就是害死了她母亲的狗/皇帝。
　　没有人会怀疑一个八岁的、一吓就哭的小姑娘，许嗣音缩在墙角瑟瑟发抖，哭着喊“我娘就快回来了！到时候你们都要倒大霉！”
　　皇帝便以为她的母亲还活着，安抚下孩子后又问了几次，许嗣音才支支吾吾地说，她娘亲嫌她笨，前几年扔下她一个人走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找她。又做出一副不好惹的样子警告皇帝，说我娘武功很厉害，你要是欺负我，你一定会倒霉的。又说她娘亲保证等她长大了一定回来找她，所以能不能不要告诉别人她娘亲暂时不能帮她揍别人。
　　皇帝面带怜悯，哄骗着问她关于密印之事，许嗣音眨着痴呆的眼睛摇头，又说青羊有家很厉害的刻章店，如果要刻印，可以去找老板。
　　皇帝便不再问，道明身份，将她接回了京城。
　　从此，京城多了个乡下来的无法无天的小公主。人人都说许嗣音是被突如其来的财富和地位冲昏了头，希望皇帝严加管束，可只有许嗣音和皇帝心知肚明，她越是张狂不驯，越是不守规矩，皇帝对她的戒心才越小，她才能平平安安地长大成人。
　　她只是皇帝诱出她娘亲的饵，一旦事迹败露，等待她的只有死路一条。
　　为了自保，她只能暗中谋划，抱上大树。原本她选中了齐家，可阴差阳错，她却嫁入闻家，爱上了闻怀璋，被皇帝捏住了软肋。
　　青羊的一切都是皇帝的一个局，他等了太久，许嗣音不仅已经长大，还嫁了人，该出现的人却迟迟没有出现，他已经相信不了她的话了。
　　所以他让梁侯夫妇出意外，让闻怀璋和许嗣音赶去青羊，又把梁侯夫妇扣在京城，让重孕的闻怀璋接手青羊的一切，害他早产，压下瘟疫，在他最需要修养时派人弹劾，让他和孩子直面大疫，逼许嗣音出手。
　　密印在谁手里，一试便知。
　　即便许晟早已发密信警告了许嗣音不可擅动，可面对地狱一般的青羊，看着没日没夜操心劳累的丈夫和尚在襁褓的儿子，许嗣音还是走向了无法拒绝的绝路。
　　她挖出了密印，让清风明月和飞絮暗中散发，很快前村的支援就赶到了青羊。
　　青羊大局稳固后，皇帝终于心满意足，派出太医院和齐枫带领的军队，抢走了本该属于前村的一切功劳，还博得了一个明君的好名声。
　　当然这些只是锦上添花，皇帝最想要的还是那枚印章。许嗣音心如明镜，便偷偷又传出一个散村的信号，在奉诏进宫那天当着皇帝的面砸碎了他心心念念十多年的玉印。
　　皇帝大怒，差点当场杀了她，是许晟力挽狂澜，冒着连坐的危险苦苦劝说，以年关将近不宜妄动杀伐为由，将许嗣音的命延长了一个多月。
　　许嗣音自知必死无疑，又不愿连累闻家一人，便想方设法与闻怀璋切割。可她也知道他不是个能轻易答应分开的人，只有等他自己失望透顶，自行离去，才不会去追究这些隐秘，她才能最大限度保住闻家的一切。
　　许晟已经被她连累，被罚禁足东宫，她实在不能再眼睁睁看着闻家惨遭杀戮。只要他们分开，和她再无瓜葛，凭着此事的隐秘与不堪，皇帝绝对再找不到光明正大的理由迁怒闻家。
　　她成功了，唯一的遗憾是失去了一个孩子，可她并不后悔。
　　正月初七夜，新年开朝前一晚，皇帝终于下手，命许晟亲自了结许嗣音的性命，作为他知情不报的惩罚。
　　兄妹相杀，惨绝人寰，公主身死，悲剧落幕。
　　“故事大概就是这样。她说你如果有一天知道了实情，不用内疚，也不用如何，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就当她从未来过。”柳寻冬淡漠地看着面前这个不知何时白了头的情敌，心里百种滋味一起涌上。他曾以为自己是世上最爱许嗣音的男人，到头来却是最快放下的一个，连齐枫都不如，更别提和闻怀璋比。
　　如今他能做的，就是替她好好保住闻家，等一切尘埃落定，就离开漩涡回青羊侍奉养父，继承他的衣钵做个夫子，教书育人，再也不涉足京城。
　　闻怀璋长久地没有说话，掉了几滴眼泪后脸色变得异常沉静，像是一下子心就硬了。
　　“多谢你。”
　　柳寻冬点了点头，心里不安面上依然冷静，“如果没什么事，我就走了。”起身迈出一步，还是忍不住道：“你的头发……斯人已逝，还请节哀……”
　　闻怀璋扯了扯嘴角，又滑下最后一滴眼泪，“放心，都会好的。”
　　*
　　闻怀璋回朝不久，皇帝寻了个由头将他下放地方。梁侯夫妇担心独子，举家一同搬迁，一去两年。
　　走马上任前一天，闻怀璋正在屋里收拾东西，突然收到了一封拜帖，署名齐枫。
　　许嗣音去后，他们再也没有见过面。他想不出他找上门来又是为了什么，但还是见了他。
　　齐枫看上去消瘦了很多，精神气也大不如前，像是被抽走了一身傲骨，双眼涌动着毫不掩饰的恨意。
　　闻怀璋还想寒暄一句，他却开门见山道：“嗣音枉死，你想报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