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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不大的屋子 ...

  •   许晟闻讯赶到闻府那天,距离许嗣音下葬已经过了三日。
      听说闻怀璋是队伍过闻府时才知道的死讯,当时便昏了过去,下午便起了高烧,一直烧了三天。三天里人倒是清醒得很,只是不肯吃也不肯喝,不说话也不睡觉,就这么睁着眼看着床顶,也不知在看什么。
      许晟急匆匆迈入屋子,乍一见到人吓了一跳,还以为见到了一具尸体。闻怀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头发白了一半,眼神木愣愣的,对身边的哭声充耳不闻。
      “子佩……”他这些天操劳丧事已经独自忍受了太多痛苦,见到挚友如此模样心里一痛,声音便带了抖,“我来了。”
      闻怀璋没有理他,依然看着床顶出神。
      “他这些日子都是这样……”顾柳清红着眼擦了擦儿子的手,眼泪滑过憔悴的面容,“太子殿下与我儿交好,能不能帮我们劝劝他……”
      许晟点着头应下,喊了小芙进来,将其他人都请了出去。
      “子佩,你别这样,她舍不得你这样……”
      小芙又捂着眼睛哭,“殿下……我家公主……究竟是怎么没的……我……我不信……”
      闻怀璋终于回过神,空洞的眼睛动了动,看向床边坐着的许晟。太久没说话,声音嘶哑得厉害,几乎都是气音,“殿下……”一滴泪珠从他眼角淌下,没入枕中消失不见,“我想她了。”
      许晟慌忙转过头,不愿让他看见自己哭泣的模样,却还是忍不住哽咽难言,好久才说出一句话:“我也想她。”
      闻怀璋眨了眨眼,布满血丝的眼里迅速涌出大量泪水,顺着一侧眼角泛滥而下。
      “他们说,她是生了病……是什么病……怎么不找大夫瞧瞧……咳……是怕喝苦药吗……”
      “事发突然,实在来不及看大夫……”许晟垂下眼不敢看他的眼睛。
      “是吗……”闻怀璋洞察一切般笑起来,看着许晟道:“殿下,她不是病殁的,是不是?你们瞒着我的事,并非齐枫,而是这件事,是不是?”。
      许晟早知道这件事一旦发生,很可能瞒不过闻怀璋,早已做好了抵死不认的准备。他和齐枫一样,凡是涉及到小六的事情,感觉都异常敏锐。齐枫已经在暗地里调查,而他只是苦于丧妻丧子精神崩溃,又缠绵病榻多时,还没有足够的精力去操劳罢了。
      眼下他身体和精神都不好,若是真放任他自己去查,难免出现意外,许嗣音的一番苦心便也白费了。
      何况以他作为兄长的了解,她是绝对不会允许他搅进这摊旋涡里去的。
      “胡说什么,别多想,小六真的只是得了急病。你好好养身子,宁儿还等着你照顾。宁儿是小六唯一的孩子,你舍得抛下他不管吗?”
      闻怀璋不理他的责难,费力撑起半边身子,笑看着许晟,“咳……你不告诉我,我也会自己去查,咳咳……连小芙都看得出来,你们想瞒过我吗……咳咳咳……”
      他咳得越来越厉害,高烧又水米未进的身子根本撑不住多久,随着一声重咳又重重倒回床上,捂着胸口喘不过气,面色都透出灰败来。
      许晟怕了。小六要他好好照顾人,可眼见着丧妻之痛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估,闻怀璋像是已经撑不住了。说什么自己去查,以他所见,估摸着心里真正想的是随她去了。
      “子佩,你别逞强!你这样可怎么好?你要她去了还担心你吗?”
      闻怀璋莫名冷笑了一声,泪水却没停,“呵,担心?她才不担心……咳……把我玩弄于股掌,说不要就不要……咳……当我是什么?一件玩具么?”
      许晟看不下去,怕他真一口气没喘上来就这么去了,忙把人抱起靠在床头,急道:“好了你别说了。小芙,去倒碗水来。”
      小芙慌忙倒了碗温水,许晟刚递到闻怀璋唇边,他突然像打开了什么机关一般,捂着胸口咳得脸色发紫,额头激出一阵阵冷汗。
      许晟慌了,“小芙,快去叫大夫!”
      小芙前脚跑出门,后脚闻怀璋就推开许晟扑出了床外,一阵猛咳之后,竟然毫无预兆地呛出了一口血。
      许晟脑仁嗡嗡作响,“宣太医!!”
      *
      太医和大夫结论一致,闻怀璋产后本就调养不佳,刚出月子又不慎怀上二胎,后又滑胎,大大伤了身体。加之心有郁结,积郁成疾,又突遭丧妻之痛,多症并发,才吐了血。这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要是能解开心结,从此快乐无忧,过几个月也就好了。可要是一直这样下去,能熬过三年算他命长。
      不大的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哀痛的氛围,像是闻怀璋英年早逝已成定局。闻夫人坐在床边垂泪,理好儿子散乱的头发柔声哄道:“璋儿,我们离开这里,回梁地去。京城让人伤心,我们回封地好好过日子,不去想那些伤心事了,你说好不好?”
      梁侯红着眼附和:“对,回梁地去。你长这么大,还没去过梁地,该回去看看了。今后我们再也不回这乌烟瘴气的京城了,我们一家人好好过,比什么都好。”
      闻怀璋缩在床上不说话,许晟恍惚觉得方才和他交谈的人只是一道幻影。
      “子佩,你振作一点……宁儿还这么小,你忍心让他没爹没娘地长大吗?”
      可即便是闻霁宁,也没能让闻怀璋生出任何活下去的力量。
      他从前认为他的挚友是本朝最优秀的男人,嚣张跋扈的齐枫只配给他提鞋,可如今看来真是大错特错。凡是涉及到许嗣音的事情,他竟然变得如此软弱又懦弱,怪不得能被齐枫吓到青羊去。
      许晟无奈叹出一口气,咬牙妥协,“你们都出去,我有话对子佩单独说。”
      *
      屋里静悄悄的,没有人说话,只有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和间或几声闷咳。桌上晾着一碗药,已经冷透了。病着的人不肯喝,心心念念要去死,这药便显得有些凄凉。
      许晟摸了摸碗沿,嘱咐小芙再端一碗热的来,俯身扶起了萎靡不振的闻怀璋。
      “先喝药,故事很长,我怕你没听完就死了。”
      闻怀璋很顺从,纤长的睫毛低垂着,一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模样。
      小芙送了药就独自在门外守着,也是许晟的意思。这府里太子殿下似乎只相信她,想来是有什么重要的话要讲,很可能事关公主的死,她便提起十二分精神不许任何人靠近。
      许晟强硬地逼着闻怀璋喝完药,看着他憔悴的面容又得寸进尺道:“要不再睡会儿吧?”
      闻怀璋阴郁愤怒的目光直直刺过来,他便赶紧摇了摇手,“好好好,我不说了……不是……我现在就说。”搬了张凳子坐下,又不死心地试问:“真不睡一觉?我怕你听一半昏过去。”
      闻怀璋又捂着胸口闷咳起来,脸色一阵白过一阵,吓得许晟当即滔滔不绝。
      “小六她的确不是病殁的,你猜的对!这件事情我不能多说,你心里明白就好,也别去查,别辜负她一番苦心。”
      “苦心?”闻怀璋白着脸面露讥讽,“她的苦心就是丢下我?究竟有什么事不能告诉我?”
      许晟沉下脸,隐隐显露出未来君王的威压,低声道:“这件事情不能由我来告诉你,我明天让柳寻冬来一趟,你想知道的他都会告诉你。”顿了顿,又复杂地看向被折磨得不成样子的挚友,闭了闭眼才开口,“子佩,有件事我必须亲口告诉你……小六……是我亲手杀的。”
      闻怀璋僵住了,听不懂一般扯了扯嘴角,“你在说什么……”
      “子佩……你听……”他伸手想安抚,闻怀璋却挣扎着躲闪,用力挥开了他的手,“你别碰我!”
      许晟毫不怀疑,如果闻怀璋此刻手里有一把剑,他会毫不犹豫地在他身上捅几个窟窿。
      “她是你妹妹!你是不是疯了?咳……你怎么能……唔……”情绪过激,闻怀璋又狼狈地趴在床边呛了几口血,再也直不起腰来,“你怎么能……”
      “子佩……她早有预料,也没受什么苦……她留了东西给你。”许晟从怀里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郑重交到闻怀璋手里,“她说,祝你今后……儿孙满堂……”
      闻怀璋抖着手打开纸张,只看了一眼,霎时失声痛哭。
      “青梅一斤,白糖七两,甘草一两……”
      酸梅的配方,她认认真真地写满了一张纸,如何配比原料,如何晒制成品,制作步骤详细得连如何防止蚂蚁聚集都写得明明白白。
      可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哭出来就好,哭出来就好了……”许晟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喃喃着不知在安慰谁。
      怎么会好呢?他们都很清楚,他心里的这个大洞,除非小六回来,否则这辈子都不会好了。
      “我要见柳寻冬,现在就要见。”
      许晟为难地张了张口,闻怀璋又决然道:“现在。”
      “好,你冷静些……我现在就走,一个时辰后柳寻冬一定出现在你面前。但你答应我,千万别做傻事,你先答应我。”
      温怀璋抬起头,眼中一片赤红,“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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