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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荒废的苗圃 第二天清晨 ...

  •   第二天清晨。
      端木青葙被一阵鸟鸣吵醒了。
      昨天从青河镇买完煤油回来,天已经黑了。他在煤油灯下又看了一遍计划,然后趴在桌上睡着了。脖子还是僵的,手臂还是麻的,但比昨天好了一些——至少他知道今天该干什么了。
      不是城里的麻雀那种嘈杂的叽叽喳喳,而是一种清亮的、带着回响的叫声,像有人在远处吹着银色的哨子。他睁开眼睛,揉了揉发麻的手臂。
      笔记本还摊在桌上,昨天的日记还在。他看了一眼——“第一天,320亩,从零开始。”然后合上本子,站起来,走到门口。
      门一推开,清凉的空气涌了进来。
      草原的早晨有一种特殊的气味——不是泥土的腥味,也不是花朵的甜香,而是一种混合了露水、青草和阳光的味道,干净得像刚洗过的白衬衫。
      他端着昨天剩下的半碗水,站在门口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铁锅的铁锈味,但喝下去之后,整个人都清醒了。
      鸟鸣声又响了起来。
      他循着声音望去,发现声音来自牧屋后方——那片他昨天还没来得及仔细看的区域。
      那里有一圈铁丝网围栏。
      围栏锈迹斑斑,有些地方已经倒塌了,铁丝散落在草地上,被野草半掩着。但整体轮廓还在,围成一个不规则的方形,大约有两三亩地的大小。
      端木青葙端着碗走了过去。
      走近了他才看清,这不是普通的围栏——铁丝网上每隔几步就挂着一块生锈的铁皮牌子,牌子上用油漆写着编号,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但依稀能辨认出“端木建国实验苗圃”几个字。
      实验苗圃。
      他爷爷的。
      他放下碗,从围栏的一个缺口钻了进去。
      里面的景象让他愣了一下。
      杂草。
      到处都是杂草。
      高高低低,密密匝匝,有的草已经长到了半人高。草叶交错缠绕,像一张绿色的网,把下面的土地盖得严严实实。有几株野花从杂草丛里探出头来,开着小朵的紫色和黄色的花,在晨风中轻轻摇晃。
      但除了杂草,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他拨开一丛高草,看到了下面的种植床。那是用砖块砌成的长条形花坛,边缘还残留着白色的瓷砖。种植床里填满了土,但已经被杂草的根系撑得裂开了,有些地方的砖块已经松动脱落。
      他又拨开另一丛草,看到了灌溉管道。那是一根拇指粗的黑色塑料管,沿着种植床的走向铺设,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滴头。管道表面覆盖着青苔和泥土,有些地方已经开裂,有些地方被杂草的根系缠住,完全堵塞了。
      他沿着种植床走了一圈,大致数了数——至少有二十条种植床,每条约十米长。灌溉管道纵横交错,形成一个完整的网络。虽然全部锈蚀堵塞,但从规模和设计来看,当年一定花了不少心思。
      端木青葙蹲下来,用手扒开一丛草根,抓了一把土。
      土是黑色的。
      不是那种枯黄干燥的沙土,而是湿润的、松软的、带着光泽的黑土。他把土凑到鼻子下面闻了闻——一股浓郁的腐殖质气味,像森林里的落叶层。
      他的心跳快了一拍。
      这块地的土质,比他预想的好太多了。
      苍澜草原的土壤大多是栗钙土和盐碱土,有机质含量低,肥力不足。但这片苗圃里的土壤,明显被改良过——可能掺了腐熟的羊粪、草炭土,甚至可能从远处运来了河泥。
      他爷爷当年下了大功夫。
      端木青葙把土放下,站起来,环顾四周。
      杂草虽然多,但下面的基础设施还在。种植床的砖块可以修复,灌溉管道可以更换,土壤的质量甚至比一般的农田还要好。
      这不是废墟。
      这是一个等待被唤醒的宝藏。
      他回到牧屋,从背包里翻出一包种子——那是他在华京时随手买的黑麦草种子,原本打算在阳台上种着玩的。他拿了种子,又找了一把生锈的铁锹,回到苗圃。
      他选了一条杂草相对较少的种植床,开始清理。
      铁锹很钝,铲草根的时候总是打滑。他蹲下来,用手拔那些顽固的草。草根扎得很深,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大坨泥土,泥巴溅到他的裤腿上、鞋上、甚至脸上。
      他不在乎。
      他一点一点地清理,先从种植床的一端开始,把杂草连根拔起,堆在旁边。草叶割破了他的手指,草汁染绿了他的指甲,泥土钻进了他的指甲缝。他一边拔一边想:如果有手套就好了。
      拔了将近一个小时,他终于清理出一小块空地——大约一平方米。
      他用手把残留的草根和碎石捡干净,然后用铁锹翻了翻土。土很松,铁锹插进去毫不费力,翻出来的土块用铁锹背一拍就散了。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蹲下来,用手指在土面上划了几道浅浅的沟,把黑麦草种子均匀地撒进去,再用手把土轻轻拨回去,把种子盖住。
      最后,他伸出手,按在那片刚播下种子的土地上。
      就在他手掌接触到土壤的那一瞬间——
      他感觉到了什么。
      不是触觉,不是温度,而是一种更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线,从他的掌心延伸出去,钻进土壤里,与那些种子连接在了一起。
      他能感觉到种子的存在。
      不是看到,也不是摸到,而是“知道”——知道它们在哪里,知道它们正在吸水膨胀,知道它们的种皮正在破裂,知道它们里面的胚芽正在苏醒。
      不只是种子。他还能感觉到土壤——这片湿度刚刚好,不干不湿;那片有点干,水分不够;这片的土质偏沙,保水性差;那片的养分足,有机质含量高。
      这些信息像电流一样涌入他的脑海,清晰得不可思议。
      他愣住了。
      手还按在土上,没有收回来。
      风从草原上吹过来,吹乱了他的头发,但他没有动。
      奶奶的纸条上的那句话在他脑海里浮现:“青龙血脉是祝福也是诅咒。”
      这就是血脉吗?
      他又试了一次,这次闭上眼睛,把注意力集中在手掌上。那股感觉又来了,而且更清晰了——他甚至能“看到”种子周围的水分在移动,能“感到”土壤里的微生物在活动,能“嗅到”地下的腐殖质在分解。
      他猛地睁开眼睛,把手缩了回来。
      心跳得很快。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掌心沾满了泥土,看不出任何异常。
      “这就是血脉吗?”他喃喃自语。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风,和远处那只鹰的叫声。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重新把手按在土上。
      这一次,他没有缩回去。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土壤的温度、湿度、养分分布,感受着种子吸水膨胀的细微变化,感受着地下深处那一丝丝微弱的灵能在流动。
      这种感觉不是恐惧,也不是困惑。
      是一种久违的、熟悉的、像是回到了家的感觉。
      他想起来了。
      小时候,他蹲在花盆前,对母亲说“这朵花不开心,它渴了”。他以为那是孩子的想象力。但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想象力。那是他的血脉在告诉他,植物需要什么。
      他睁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原来是这样。”他说。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又看了一眼那片刚播下种子的土地。
      然后他拿起铁锹,继续清理杂草。
      这一次,他干得更快了。不是因为力气变大了,而是因为他能“看到”草根的走向——他用手一摸土壤,就知道哪里的草根扎得深、哪里的草根容易拔。他拔草的时候不再盲目,而是顺着草根的走向用力,一拔一个准。
      他清理了整整一个上午。
      等到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他已经清理出了三条完整的种植床,总长度大约三十米。杂草堆成了一个小山包,放在苗圃的角落里。
      他的手掌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露出粉红色的嫩肉。手指上沾满了草汁和泥土,指甲缝里黑得洗不干净。裤腿上全是泥巴,鞋里也进了土,走路的时候咯吱咯吱响。
      但他看着那三条干净的种植床,笑了。
      他坐下来,从背包里翻出水壶,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带着塑料味,但喝下去的时候,他觉得这是他喝过最好喝的水。
      休息了十分钟,他开始修灌溉管道。
      苗圃的角落里有一个锈蚀的水龙头,连着地下的主管道。他拧开试了试,居然还能出水——水流很小,但证明地下管道还没有完全报废。
      他先沿着种植床上的支管走了一遍,检查每一处破损。大多数管道都被杂草的根系撑裂了,有些地方甚至被根须完全穿透,像一团乱麻。他用铁锹把管道挖出来,一段一段地检查。
      能用的留下,不能用的扔掉。
      修了两个小时,他才修好了不到二十米。但至少,有一小段管道已经可以通水了——他把连接处用胶带缠紧,重新接上了水龙头。
      水从管道里流出来的时候,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在咳嗽的老人终于吐出了喉咙里的痰。水流很慢,断断续续,但确实在流。
      水沿着管道流到第一个滴头的时候,滴头喷出了一小股浑浊的水。水是黄的,带着铁锈的颜色,但喷了几下之后,渐渐变清了。
      端木青葙蹲在滴头旁边,看着那股清水一滴一滴地落在种植床上,渗进土壤里。
      他想起奶奶说的话。
      “草原会回应真心待它的人。”
      他在心里说:奶奶,你在看着吗?
      下午四点,太阳开始偏西了。
      端木青葙把工具收好,坐在苗圃边缘,望着自己一天的工作成果。
      清理了三条种植床,修好了二十米管道,播下了一小片黑麦草。
      不多。和三百二十亩的总面积相比,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但他不急。这是第二天。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回牧屋。
      太阳正在落山,草原被染成了金红色。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从苗圃一直延伸到牧屋的门口。
      他进了屋,从背包里拿出那本笔记本,翻到昨天写日记的那一页,在下面写下了新的内容。
      第二天。
      清理了三条种植床,修了二十米管道,播了黑麦草。
      土壤品质比预想的好,叔爷爷当年下了功夫。
      血脉的能力是真的——我能感知土壤和种子。不是幻觉。奶奶说的都是真的。
      苗圃是牧场的起点。从这里开始。
      明天继续。
      他写完,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窗外,夕阳正在下沉,天边的云被染成了紫红色。远处有鸟群飞过,排成一个人字形,向着南方飞去。
      端木青葙看着那些鸟,想起了自己对自己说过的那句话。
      “我会把这里建成最好的牧场。”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那片刚刚开始被清理的苗圃。
      明天,还要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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