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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第一个夜晚 夜幕又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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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又一次降临了苍澜草原。
这一次,没有赵山河,没有电话,没有任何人的打扰。只有端木青葙一个人,坐在煤油灯昏黄的光晕里。
电路老化得比他想像的更严重。他推上去的电闸在傍晚又跳了,这次怎么推都推不上去。他检查了一下,发现有一段电线已经被老鼠咬断了外皮,裸露的铜丝碰在一起,短路了。他没有工具,也没有替换的电线,只能点起了在镇上买的煤油灯。
灯光很暗,在墙上投下摇曳的阴影,像有什么东西在墙壁上轻轻抚摸。
风从窗户的缝隙里灌进来,煤油灯的火苗被吹得东倒西歪,好几次差点熄灭。端木青葙用木板把窗户又加固了一层,风小了一些,但还在呜呜地叫。
他坐在木桌旁,把煤油灯挪到面前,从背包里拿出了那本旧相册。
相册的封面是深棕色的皮革,边角已经磨损得发白,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下面的硬纸板。他轻轻翻开第一页。
第一张照片是奶奶其其格。
她穿着古勒族的传统服饰——深蓝色的长袍,领口和袖口绣着精美的银色花纹,头上戴着一顶缀满银饰的帽子。她站在一顶白色的蒙古包前,背后是一望无际的草原。她笑得很好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既不过分张扬,又让人一眼就能感受到她的快乐。
端木青葙盯着那张笑脸,看了很久。
奶奶去世的时候,他十三岁。那一年,他刚从小学升入初中,正是最不懂事的年纪。他只记得母亲在电话里哭,父亲从学校赶回来,带着他坐了很久的火车,去了一个叫“望原”的地方。他见到了奶奶最后一面——她躺在白色的床单上,脸色蜡黄,但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青葙,”母亲说,“跟奶奶说再见。”
他说了。但他不知道,那真的是最后一次。
他翻到下一页。
这一张是爷爷端木建国。
他穿着军装,绿得发亮的那种老式军装,帽子上的五角星在阳光下闪着光。他的站姿非常挺拔,肩膀很宽,下巴微微扬起,目光直视前方,像一棵扎在草原上的白杨。他的身后是一片正在施工的工地——不是高楼大厦,而是低矮的砖房和木栅栏。
端木青葙认出那些房子。就是现在他所在的这栋牧屋,那时候它还是新的。
爷爷是支援边疆建设的退伍军人。父亲曾经断断续续地提过一些往事,但说得不多。他只说爷爷在草原上待了很多年,立过功,分到了牧场,但从来没有想过要把家人接过来。他在草原上娶了一个古勒族的姑娘,就是奶奶其其格。
他们是革命伴侣。
这个词现在很少人用了。但端木青葙觉得,用在他们身上再合适不过。
他继续往后翻。
后面的照片大多是爷爷奶奶的合影——有的是在草原上,身后是羊群;有的是在牧屋前,手里抱着刚出生的小羊羔;有的是在白茫茫的雪地里,两人穿着厚厚的棉衣,鼻尖冻得通红,但笑得却比阳光还暖。
每一张照片,奶奶都在笑。爷爷不怎么笑,但他看奶奶的眼神很温柔。
端木青葙把相册翻到了最后一页。
这一页没有照片。
夹着一张泛黄的纸条。
纸条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折了两折,被压得平平整整。纸的颜色已经从白色变成了米黄,中间有几道深色的折痕,像是被反复折叠过很多次。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纸条。
上面是奶奶的笔迹。
他认得。奶奶识字不多,写字很慢,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一笔一划,像是刻上去的。
“青龙血脉是祝福也是诅咒。孩子,如果你能看到这句话,说明你继承了它。请善待草原,草原也会善待你。”
最后一行没有署名,只有一个简简单单的“其其格”,后面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端木青葙的鼻子酸了。
他把纸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奶奶的声音。不是具体的某句话,而是那种语调——温柔的、缓缓的,像是在哼一首古老的歌。她讲故事的时候总喜欢用“从前啊”开头,讲到高兴的地方会笑,讲到难过的声音会低下去,像草原上的风,忽大忽小,忽远忽近。
“草原会回应真心待它的人。”
这是他记得最清楚的一句话。
他睁开眼睛,把纸条重新折好,夹回相册的最后一页,然后把相册放在桌上。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声。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风还在吹,但比白天小了一些。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草原染成了银白色。远处的苗圃、围栏、牧屋的轮廓,都像被水洗过一样,清晰而寂静。
天上的星星很多。
多到他数不过来。
他想起昨天晚上的星空,想起了奶奶说的“祖先的眼睛”。他在心里说:奶奶,我会把这里建成最好的牧场。我保证。
他没有说出来,但有一种奇怪的直觉——奶奶听到了。
端木青葙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桌旁,重新坐下。
他翻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煤油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下了计划。
一、修复苗圃
他写得很慢,一边写一边想。
苗圃是牧场的核心。没有苗圃,就没有种苗;没有种苗,就没有牧草。但苗圃的现状比他想像的更糟——杂草太深,土壤板结,灌溉管道全部锈死。
第一步:除草。至少需要两个人,干三天。
第二步:翻土。需要租一台小型旋耕机,或者雇人用牛耕。
第三步:修复灌溉系统。至少需要更换五百米管道,加上接头、阀门、水泵,预计成本三万。
第四步:搭建温室。需要钢架、薄膜、温控设备,预计成本十万。
二、购买种苗
苗圃修复后,需要种苗。现有的种子库已经空了,叔爷爷当年留下的种源早已失传。
第一步:联系华岳大学的种质资源库,看看能不能申请一些高寒地区的牧草种子。
第二步:向周边牧民购买本地品种的种子,作为基础材料。
第三步:从外省引进几个优良品种进行试种。
预计种子成本:两万。
三、招募人手
他一个人干不了这么多活。
第一步:至少需要一个长期帮手,熟悉草原环境,懂畜牧更好。
第二步:农忙时需要临时工,可以在青河镇上招。
人力成本:长期工月薪四千包食宿,临时工日薪一百五。
四、基础设施
牧屋需要修缮,围栏需要重建,还需要买一辆二手皮卡拉物资。
牧屋修缮:更换电线、修复屋顶、购买基本家具和厨具,预计三万。
围栏重建:牧场周长约十二公里,重建围栏需要铁丝网、木桩、人工,预计十五万。
二手皮卡:五万左右。
五、流动资金
预留五十万作为应急资金。
他算了算总账。
苗圃十五万,种苗两万,人力第一年十五万,基础设施二十三万,皮卡五万,流动资金五十万。合计一百一十万。
还剩下约一百七十万。
够用。但如果要扩大规模,可能就不够了。
他把数字又核对了一遍,然后在最后一行的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第一阶段目标:在冬季来临之前,让苗圃恢复运转,培育出第一批抗寒种苗。
他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煤油灯里的油快要烧干了,灯芯上的火苗忽明忽暗,像垂死之人的呼吸。他看了看表——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他写计划写了将近四个小时。
端木青葙把笔记本合上,趴在桌上,闭上了眼睛。
他想再撑一会儿,再看一遍计划,但身体不听使唤了。今天走了太多的路,坐了太久的车,说了太多的话。他的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意识在清醒和模糊之间来回摆动。
窗外,风声低了下去。
煤油灯闪了最后几下,灭了。
黑暗中,只有月光从木板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桌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银线。
端木青葙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他趴在桌上,脸枕着手臂,睡得很沉。眉头微微皱着,但嘴角是微微上扬的——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绿色的草原上。
不是现在这种枯黄的、带着破败气息的草原,而是那种翠绿的、生机勃勃的草原。草齐膝高,在风中起伏如海浪。天空蓝得不真实,白云低低地飘着,像棉花糖一样柔软。
远处,有两个人影。
一个是穿着军装的爷爷,一个是穿着古勒族传统服饰的奶奶。
爷爷没有回头,但他的肩膀微微侧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身后有人。
奶奶转过头来,朝他笑了。
那笑容,和相册里的一模一样。
她说:“青葙,你来了。”
他说:“奶奶,我来了。”
奶奶说:“这片草原,交给你了。”
他说:“我会守好它的。”
奶奶笑着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和爷爷并肩走向了草原的深处。
他想追上去,但脚步迈不动。
他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绿色的波浪里。
然后他醒了。
阳光从没有钉严的木板缝隙里涌进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煤油灯已经彻底灭了,灯芯上残留着一缕青烟。
端木青葙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笔记本还压在胳膊底下,字迹被压出了几道折痕,但还能看清。他把计划又看了一遍,然后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出了牧屋。
清晨的草原,雾气还没有散尽。
草叶上挂满了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远处有一只鹰在天空中盘旋,影子在草地上滑行,像一把无声的剪刀。
端木青葙站在缓坡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带着泥土的腥味、草叶的清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可能是远处的野花。
他拿出手机,给赵山河发了一条短信。
“赵局长,牧场我接了。有件事想麻烦您——您认识会修电路的师傅吗?牧屋的线路全坏了。”
很快,赵山河回了消息:“认识。明天让□□带人过去。”
□□?
端木青葙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昨天在车上遇到的那个小伙子,扎着小辫子,笑起来有酒窝的那个。
“他会修电路?”
赵山河:“他不会。但他爷爷会。他爷爷是古勒族最好的工匠。”
端木青葙把手机收起来,转身走回牧屋。
他还有太多的事要做——清理苗圃、购买工具、联系种子、制定种植计划。但他不急。他有条理地写下了今天的待办事项,从最重要的开始,一项一项往下排。
煤油灯里的油已经烧干了。他拿起灯,准备去镇上买煤油。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本旧相册。
阳光正好照在相册的封面上,深棕色的皮革泛着温润的光。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的光线正好落在封面上,像一盏天然的射灯。
端木青葙走过去,把相册拿起来,放进背包里。
然后他锁上门,踏上了去青河镇的路。
身后,牧屋静默地立着,像一个沉睡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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