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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287万之争 第二天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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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端木青葙被冻醒了。
草原的清晨比他想像的要冷得多,七月的风从破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股湿漉漉的草腥味。他裹着外套坐起来,看到铁锅里昨晚剩下的水已经凉透了,表面浮着一层细碎的草灰。
他简单洗漱了一下,把昨夜的碗筷收拾干净,然后从双肩包里拿出那份牛皮纸文件袋,摊在桌上。
地契、代管协议、管理局联系方式……他一份份翻过去,最后翻到了那本厚厚的账目。
苍澜草原牧场代管期间财务收支明细(二十一年汇总)。
端木青葙拉开椅子坐下,一页页翻了起来。
账目做得还算规范,每一笔收支都有日期、事由、经手人签字。他先大致浏览了一遍,然后从第一年开始,逐项细看。
前几年的账目看起来还算正常——维修围栏、购买饲料、支付人工,支出项清晰明了。但从第五年开始,出现了一项新的支出类别:“管理费”。
起初管理费不高,每年几千块。但到了第十年,管理费突然跳涨到了每年十五万。第十五年,二十五万。最近三年,每年管理费高达三十五万。
端木青葙皱了皱眉,翻到最后的总计页。
二十一年累计管理费:四百三十七万。
而同期用于牧场实际建设的支出,包括维修、采购、人工等,总计不到两百万。
他翻到最后一页,找到累计结余:二百八十七万三千六百元。
这个数字他之前看过,当时没觉得有问题。但现在仔细一算,不对劲。
按照赵山河告诉他的分配比例——代管期间收益的50%归继承人、20%归管理局、30%作为劳务报酬——那么总收益应该是结余的两倍左右,也就是五百七十多万。但根据账目中的收入项,牧场的实际产出远不足以支撑这个数字。
唯一的解释是:管理费被算了两次。
一次算在“支出”里,直接从总收益中扣除;一次算在“分配”里,又从剩余部分中切走了20%。
端木青葙合上账本,拿起手机,拨通了赵山河的电话。
响了三声,接通了。
“赵局长,我是端木青葙。”
“怎么了?”赵山河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刚睡醒。
“账目有问题。”端木青葙开门见山,“管理费被重复计算了。按照条例,管理费应该包含在管理局20%的分配比例里,而不是额外从总收益中扣除。”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赵山河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来:“你发现了。”
“你不早告诉我?”
“我以为他们会在你签字之前把账目改过来。”赵山河说,“这是副局长钱永昌的主意。他认为继承人可能‘不靠谱’,万一拿了钱跑了,管理局就亏了。所以他坚持在代管期间就按‘高管理费’模式操作,多扣一部分作为风险抵押。”
“这个钱永昌是什么人?”
“苍澜分局副局长。本地人,在草原上干了二十多年,人脉广,上面也有人。我跟他不对付,但动不了他。”
端木青葙翻着账本,问:“这笔多扣的钱,能追回来吗?”
“按照条例,可以。”赵山河说,“但你得自己去跟他说。”
“他在哪?”
“今天正好在华京办事处。你要来?”
“来。”
端木青葙挂掉电话,把账本和文件袋收进背包。他想了想,又给赵山河发了条短信:“能派辆车来接我吗?我自己走不出去。”
不到一个小时,赵山河派来的车就到了。还是昨天那辆黑色越野车,司机是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一路上几乎没说话。
到了青河镇,端木青葙换乘长途汽车去望原市,又从望原市转车去华京。到华京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他没有先去找赵山河,而是去了华岳大学的图书馆。
图书馆六楼的法律阅览室里,他找到了那本《血脉遗产管理条例》。翻到第二十七条,他仔细读了两遍,然后用手机拍了照。
第二十七条:血脉遗产代管期间,管理局有权收取管理费,但管理费不得超过代管期间实际支出的百分之二十。若代管期间遗产荒废超过百分之五十,管理局需承担赔偿责任,具体赔偿金额由继承人提出,经血脉遗产仲裁委员会裁定。
他把这段话背了下来。
从图书馆出来,他直接打车去了特殊血脉管理局华京办事处。
还是那栋灰色的小楼。
前台还是那个戴黑框眼镜的姑娘,这次没有拦他,只是指了指二楼:“钱副局在201房间。”
端木青葙上了楼,走廊尽头有一扇半开的门。他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
房间比赵山河那间大一些,装修也更讲究。深色的实木办公桌,桌上摆着一台崭新的电脑和一个青花瓷的茶杯。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厚德载物”。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瘦削,脸型狭长,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领口系得严严实实。看到端木青葙进来,他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那笑容很标准,但到不了眼底。
“端木青葙?”他站起来,伸出手,“久仰久仰。我是钱永昌,苍澜分局副局长。听说你继承了牧场,恭喜恭喜!”
端木青葙握住他的手,感觉到对方的掌心是凉的。
“钱副局,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谈谈账目的事。”他没有寒暄,直接开门见山。
钱永昌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微微闪了一下。他收回手,坐回椅子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下说。”
端木青葙没有坐。
他从背包里拿出账本,翻到管理费的那一页,放在办公桌上,推到钱永昌面前。
“二十一年,管理费四百三十七万。同期牧场实际支出一百九十二万。管理费是实际支出的百分之二百二十七,远超条例规定的百分之二十。”
钱永昌的笑容终于淡了一些。他低头看了一眼账本,又抬起头,表情变得无辜而困惑。
“小端木啊,你不了解情况。”他推了推眼镜,“苍澜草原那个地方,条件太艰苦了。代管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谁也不愿意去。不加管理费,谁愿意去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替你守着?”
“管理费不是给个人的。”端木青葙说,“条例第二十七条明确写了,管理费不得超过实际支出的百分之二十。超过的部分,视为违规收费。”
“条例是条例,实际情况是实际情况。”钱永昌的语气软中带硬,“你年轻,不懂草原上的事。那地方冬天零下四十度,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我们管理局的人在那儿坚守了二十一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苦劳有,但收费要按照规定来。”端木青葙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多收的部分,需要退回。”
钱永昌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摘下眼镜,用布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这个动作做得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
“小端木,”他靠回椅背,语气变得语重心长,“你要是想好好经营牧场,我们管理局会全力支持你。但如果你一开始就跟我算这个账,以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啊。”
端木青葙听出了话里的威胁意味,但他没有退缩。
他从背包里又拿出一样东西——一叠照片。那是赵山河之前发给他的牧场现状照片,拍摄时间就在上个月。照片上,围栏倒塌,牧屋破败,苗圃长满杂草。
他把照片一张张摆在桌上,排成一排。
“这是牧场现在的样子。”端木青葙指了指第一张照片,“围栏倒塌,牲畜可以随意进入。”
他指了指第二张:“牧屋破败,无法居住。”
第三张:“苗圃荒废,灌溉管道锈死。”
第四张:“土壤盐碱化,植被退化。”
他抬起头,看着钱永昌。
“代管二十一年,牧场荒废超过百分之五十。按照条例第二十七条,管理局需要承担赔偿责任。多收的管理费,加上赔偿,总数大概是多少,您比我清楚。”
钱永昌的脸色变了。
不是变红,而是变白。
他盯着桌上那些照片,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端木青葙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管理费违规部分,我需要退回。赔偿部分,我可以不追究,前提是管理费全额退回。”
“你——”
“条例写得清清楚楚。”端木青葙把手机拍的照片也打开,放在桌上,“您需要我一条一条念给您听吗?”
钱永昌的胸口起伏了几下,伸手去拿桌上的茶杯,手指微微发抖。他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茶水溅了一些在桌上。
就在这时候,门被推开了。
赵山河走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照片和账本,又看了一眼钱永昌的表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释然。
“老钱,”赵山河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按条例办吧。”
钱永昌盯着赵山河,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愤怒、不甘、还有一丝被人将了一军的恼羞成怒。他沉默了十几秒,然后把眼镜摘下来,用布擦了又擦。
“行。”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退款。”
赵山河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钱永昌:“我已经准备好了。你签字吧。”
钱永昌接过文件,看了一眼,又看了端木青葙一眼。
端木青葙站在那儿,没有躲闪他的目光。
钱永昌拿起笔,在文件末尾签了字。
“二百八十七万,一周内打到继承人的账户上。”赵山河收回文件,看了一眼签名,“老钱,辛苦了。”
钱永昌没有回答。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茶杯,走出了办公室。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侧过头,用余光看了端木青葙一眼。
那一眼很冷。
端木青葙没有避开,平静地与他对视了一秒。
钱永昌走了。
赵山河把文件递给端木青葙:“收好。”
端木青葙接过文件,折叠起来,放进背包里。
“这些照片是你提前准备好的?”他问赵山河。
赵山河没有否认:“我知道你会用到。”
“你早知道账目有问题?”
“我知道。”赵山河说,“但我一个人的话,扳不动他。你是继承人,你有权利查账、质疑、要求退款。这是条例给你的权利。”
端木青葙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不会。”赵山河说,“所以你要小心这个人。他在草原上经营了二十多年,人脉比你想象的广。你今天让他丢了面子,他一定会找机会还回来。”
端木青葙把背包的拉链拉好,背在肩上。
“我会小心的。”他说。
走出那栋灰色小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华京的街道上亮起了路灯,橘黄色的光晕连成一条蜿蜒的河流。
端木青葙站在路边,等出租车。
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一看,是一条银行短信。
您尾号3872的储蓄卡转账收入2,873,600.00元,余额2,874,112.00元。
钱到账了。
比他预想的快。
他没有高兴,也没有如释重负,只是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
二百八十七万。
那是叔爷爷留下的牧场在二十一年间攒下的全部家底。现在,这笔钱到了他的手里。
出租车来了。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目的地:“望原市。”
司机愣了一下:“现在?天都快黑了,到望原要四个小时。”
“走吧。”端木青葙说。
车子驶上高速,城市的灯光在身后渐渐远去。
四个小时后,他在望原市的一家小旅馆住下。第二天一早,他又坐上了回青河镇的长途汽车,再搭了一辆牧民送货的拖拉机,颠簸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回到了牧场的门口。
他站在缓坡上,看着那片破败的牧场。
阳光正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草原照得一块亮一块暗。远处有几只鸟从草丛里飞起来,在天空中转了一圈,又落回了原处。
端木青葙把背包往肩上提了提,走下缓坡。
二百八十七万在手,但那是用来建设牧场的钱,不是用来挥霍的。他要在冬天到来之前,让这片土地重新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