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先生的星光加冕》Swire

9、小番茄 从圣地

　　从圣地亚哥回来之后，江亦涵整个人像是被塞进了一台高速运转的滚筒洗衣机里，转得她晕头转向。

　　第一首单曲《末班机》的宣发方案摊在会议桌上，像一张密密麻麻的作战地图，什么时候上线音乐平台，什么时候派台打榜，社交媒体上分几波话题造势，预热期多长，爆发期多长，长尾期又该怎么维护，每一项后面都跟着一串数字和负责人名字，看得人眼花缭乱。与此同时，第二张单曲的筹备工作也已经悄悄启动了。

　　江亦涵感觉自己像同时被好几根绳子往不同方向拽，每一根都不敢松手。

　　这天下午她刚录完一个采访录音，回到休息室就往沙发上一倒，闭着眼睛假寐。

　　眼皮很沉，但脑子还在半梦半醒之间转着刚才采访里主持人的问题，“第一次发曲就投入这么大，会不会有压力？”
　　她当时笑着说了些漂亮话，可现在安静下来想，好像也挺无聊的。

　　门被推开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江亦涵没睁眼，从脚步声就听出来是陈默。
　　他总是走得很急，而且他进门从来不敲门。

　　“你有一个额外的工作要开展了。”陈默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伴随着一杯冰美式被放到茶几上时塑料杯底磕出的清脆声响。

　　江亦涵睁开一只眼，先看了看那杯咖啡，再看了看陈默。他今天穿了一件雾霾蓝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被晒成小麦色的小臂，上面有纹身贴纸，像天使的翅膀，脸上挂着一个“我有大事要告诉你但你千万别激动”的表情。

　　这种表情江亦涵太熟悉了，每次陈默要给她安排什么超出预期的活儿，都是这副模样。

　　“什么？”她把咖啡拿过来吸了一口，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清醒了几分，“没人通知我。”

　　“那我现在就通知你，”陈默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用一种宣读完通知函之后等待对方反应的姿态看着她，“你要去拍个电视剧。”

　　江亦涵慢慢把杯子从嘴边移开，用一种“你说的是中文但我怎么听不懂”的表情看回去：“我拍电视剧？”

　　她的第一张单曲还没出门呢，连正式音源都没上线，她这个“歌手”的身份在公众认知里约等于零。现在告诉她要去演戏，这顺序怎么看怎么不对。

　　然而脑子里突然亮了一下，她想起来在美国的时候，在Marine Room那个海浪拍窗的海边餐厅里，宇文朔曾经用那种漫不经心又带着试探的语气跟她提过一嘴，说什么现在歌手流行演唱电视剧歌曲，或者可以让她演个小角色，给观众留个眼缘。她当时以为他只是随口一说，毕竟宇文朔说很多话的时候都像随口一说，后来才知道他每一句“随口”背后都盘算好了。

　　陈默显然不知道她心里这段闪回，只当她在消化这个消息，于是耐着性子解释道：“你不知道公司收购了视频网站吗？就是天圆娱乐，或者说天圆视频，天圆音乐就是它下面的子板块。我们是平台方，自己手里有渠道，有流量入口，当然要有自拍剧来捧自己人。除了签专业演员之外，你不是也很合适吗？”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里带上了那种老狐狸特有的、混杂着哄和劝的说服力：“趁着年轻，一边演戏一边唱歌，做双栖艺人。哪怕不做主角，演女二女三也足够刷脸了。观众在剧里认识你，在歌里记住你，两条腿走路比一条腿稳当多了。”

　　江亦涵咬着吸管想了想，觉得逻辑上确实挑不出毛病。她不是什么科班出身的歌手，也没有选秀节目的光环加持，纯粹是靠一把嗓子被宇文朔从人堆里捞出来的。

　　在这个行业里，光靠唱歌想要站稳脚跟，太难了。但如果能借一部剧的热度把自己推出去，哪怕只是混个脸熟，对她接下来的音乐路也是实打实的助力。

　　“噢，好吧。”她把咖啡放到桌上，语气平静得让陈默有些意外，“那是什么戏？”

　　陈默显然有备而来，从随身的包里抽出好几个剧本，像上次让她挑单曲一样，一本一本摊开在茶几上。每本封面上都贴着便签，标注了剧名、类型、预计拍摄周期和出品方信息，整整齐齐，和他这个人做事风格一样有条理。

　　江亦涵一本一本拿起来翻。有个现代都市职场剧，人设不错但剧情老套得像十年前的地摊文学；有个民国谍战剧，质感很好但拍摄周期要五个月，她一看就摇头；还有个大女主古装剧，剧本写得密密麻麻全是女主的戏份，她翻了几页就放下了。戏太重，她扛不动。

　　最后一本被她拿起来的，封面上的剧名长得有些离谱：《穿越后皇帝不能登基了怎么办》。她先是被这个名字逗得嘴角一弯，然后翻开梗概看了起来，看着看着眼睛就亮了。

　　“这个倒是不错，”她把剧本抽出来放到最上面，手指点着封面上的梗概段落，“男主穿越回去，发现他熟悉的历史轨道全变了，正常的古代世界换成了仙侠设定，他要在这个满地修仙者、魔族横行的新规则里，扶持原来世界线的那个皇帝按照历史轨迹登基，把偏离的历史拽回正轨。这个设定有意思，不是那种千篇一律的谈恋爱，剧情驱动型的。”

　　陈默挑了挑眉毛，脸上露出一个“你居然选这个”的意外表情：“我以为你会喜欢那部大女主剧呢，制作班底强，投资也大。这个仙侠剧本是编剧那边大力推荐才留下的，说是脑洞开得很大，但不算最被看好的项目。”

　　“我哪有时间拍大女主剧，”江亦涵把其他剧本拢了拢推回给陈默，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就像你说的，演女二女三就顶天了。观众看剧看的是剧情，又不是来看我的，我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硬捧那种事儿，观众又不瞎。到时候弹幕一水的‘带资进组’‘资源咖’，骂得比夸得还多，我还没正式出道呢就先糊了。我上次拍MV对着假人偶做表情已经是极限了，你让我扛女主，我怕不是要把导演气到吃安眠药才能睡觉。”

　　陈默被她这番话逗笑了，往后一靠，翘起的那只脚在空中晃了晃：“年纪轻轻的就会偷懒。”

　　“拜托，”江亦涵冲他眨了眨眼，“我这叫有自知之明好不好。”

　　陈默点点头，算是认可了她的选择，但紧接着又想起一件事，神色稍微正经了一些：“好吧，这个剧本原本是给公司新签的男演员当一番的，已经定了他演男主。既然你要演这部剧，那宣传的时候就不能压过他了，番位、物料、通稿这些都要注意分寸。”

　　“没关系，”江亦涵答应得很干脆，她对这些排位上的讲究向来不太在意，“剧组还有谁定了吗？”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导演那边还在选人，模棱两可的。”陈默摸着下巴沉吟了一下，“不过既然你看好这个剧本，我肯定得帮你去盯一盯演员配置。最好能选几个演得好的科班出身的来搭戏，把整部剧的质量托起来，这样你这条线也能沾光。”

　　江亦涵抬手摸了摸鼻子，心里门儿清，她就是这个剧组里拖演技后腿的那个短板。人家科班演员是来演戏的，她是来学习的，到时候片场不知道要被导演喊多少次“卡”。

　　陈默没注意到她的小动作，继续往下说正事：“你自己看看是演女二还是女三。我个人的建议是最好拿女二，起码我在能力范围内能帮你多争取一些宣传资源，戏份也多一些，角色存在感强。女三的话，我看了人设，主要是和男主的感情线，到时候宣传期要和男主配合传绯闻，你自己掂量掂量。”

　　他最后一句话的语气很平常，但落在江亦涵耳朵里，分量却不一样。她低着头重新翻开剧本，找到女二和女三的人物小传那几页，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

　　女二的设定很干净，男主兄弟的遗孀。
　　丈夫年纪轻轻就战死了，她继承了丈夫的遗志加入主角团，一路辅助男主推举皇帝登基，走的是一条纯粹的事业线和剧情线。

　　这个角色的情感线几乎为零，她所有的动机都基于对亡夫的承诺和对大局的责任，观众讨论她的时候只会关注“她下一步棋怎么走”“她会不会暴露身份”，而不会去扒她的感情纠葛。宣传的时候也简单，往“最强助攻”这类标签上靠就行了，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女三就完全是另一条路子了。魔教圣女，红颜祸水，人设写的就是“倾城之姿，亦正亦邪”，被男主和剧中皇帝同时喜欢，横在两个男人之间搅动风云。

　　戏份虽然很少，但每一场都是情感冲突的重头戏。而且剧本后面附了一页宣传方案草案，上面明明白白写着，女三的宣传线要在社交媒体上和男主、皇帝男二分别炒绯闻话题，捆绑CP营销，什么“圣女究竟心属谁”“双男主为红颜反目”之类的词条概括都已经拟好了。

　　江亦涵看着那页宣传方案，脑子里自动浮现出宇文朔看到这些词条时脸上的表情。

　　她甚至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他会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热搜榜，语气很淡地问她“这个是怎么回事”，然后在她解释完之后说一句“哦，公司安排的”，后面跟一个意味深长的沉默。

　　陈默的意思她完全明白。宇文朔肯定不想江亦涵和别人刻意传绯闻，哪怕是为了工作、哪怕是假的，他也不会高兴。女三这条线等于是在他的雷区上跳舞，不能选。

　　“那就女二吧。”江亦涵合上剧本，语气干脆利落，“走剧情线的话，观众追剧的时候都在关心剧情怎么推进、谜团怎么解开，不会把注意力放在她的感情世界上。这样宣传的时候也简单，不用整那些有的没的，好好安利剧情就行了。”

　　陈默对这个结果非常满意，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站起来的时候还顺手把她喝完的咖啡杯收走了，一副心情大好顺便做点好人好事的样子：“行，就这么定了。我再去打听打听还有谁出演，班底和演员阵容一有消息，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那就麻烦默哥了。”江亦涵冲他弯了弯眼睛，语气里带着一点难得的乖巧。

　　陈默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竖起一根手指提醒道：“过几天还有曲子给你选，片头曲或者片尾曲，可能要你来唱。”

　　江亦涵一听这个就来精神了，整个人从沙发上直起身子，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做了个夸张的拜拜手势：“好好好，感谢公司器重，感谢默哥栽培，感谢天圆娱乐给我这个机会，”

　　“行了行了，”陈默被她逗得边笑边摆手，“戏瘾留着去片场使，别在我这儿浪费。”

　　门关上之后，休息室重新安静下来。江亦涵靠在沙发靠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已经空了的咖啡杯，脑子里已经开始转起来了。

　　说实在的，她还是比较喜欢唱歌。演戏是工作，是拓展知名度的路径，但唱歌是她的底。如果能演唱一部电视剧的主题曲或片尾曲，对她来说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曲子好、歌词好的话，哪怕这部剧本身没有大火，这首歌也有它自己的生命。那些古装剧、古装电影、历史向的二创剪辑视频，最喜欢拿这种有古风韵味又有情感浓度的歌来当背景音乐，一传十十传百，传唱度和流传度就慢慢铺开了。一首歌的寿命可以比一部剧长得多，这是她真正想要的东西。

　　隔天中午，江亦涵和宇文朔在常去的米三吃午饭。餐厅不大，藏在一条弄堂深处，保持两周一换的菜单，客人来自世界各地，英文韩文法语满天飞，不用担心说话被偷听，也不用去包间这么正式局促。

　　牛排上来之后，宇文朔没急着吃，而是先把小小的整块牛排切成大小均匀的小块，切完之后他把碟子和江亦涵的换掉，然后才拿起自己的刀叉，切自己的那份

　　这个动作他做得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肌肉记忆，好像把牛排切好递到她面前是天经地义的事。江亦涵叉了一块送进嘴里，边嚼边开口：“对了，跟你说个事儿。陈默给我接了一部戏，仙侠剧，我演女二。”

　　宇文朔只是微微颔首，表示听到了。

　　“叫《穿越后皇帝不能登基了怎么办》，剧本我看过了，挺有意思的，走剧情线，不用搞那些乱七八糟的感情戏。”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宣传的时候也不会传绯闻。”

　　宇文朔抬眼看她，嘴角动了一下。“好。这是好事。”

　　“你心情不太好？”江亦涵直截了当地问。

　　宇文朔沉默了两秒，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放下手里的餐具，拿起餐巾按了按嘴角：“澳门那边有点棘手的事情。处理不好的话，可能下个月要亲自过去一趟。”

　　“我还是没懂，”江亦涵歪了歪头，手里的叉子尖轻轻戳着盘子里的肉“去澳门怎么了？你又不是没出过差。”

　　宇文朔看着她，肩膀微微沉下去，像是放弃了一些原本想要维持的轻描淡写：“这样的话，就不能去现场看你拍戏了。”

　　江亦涵快速算了算：“我的戏份看起来适中，听陈默说应该至少要拍一个月。”她抬起眼睛看他，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小心翼翼，“你要去一个月吗？”

　　宇文朔的表情沉重，他点了点头：“是。”

　　然后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像是被风吹皱的水面上倒映的月亮。

　　“就见不到你了。”

　　江亦涵低下头，用叉子把盘子里的配菜拨到左边，又拨回右边。番茄在白色瓷盘上滚来滚去，像她此刻胸腔里那颗拿不定主意的心。

　　一个月。

　　“那……”江亦涵把那个不听话的小番茄叉起来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像是把一些没能说出口的话也一并吞了进去，“那到时候给你发剧照。”

　　宇文朔看着她
　　“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