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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共犯 收假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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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假回来的第一天,江亦涵整个人都不在状态。
身体坐在录音棚的控制室里,灵魂大概还在三亚的沙滩上晾着,没跟着一起飞回来。
唯一撑着她的是职业素养,就算脑子是空白的,嘴巴也知道该说什么,耳朵也知道该听什么。
“你都很熟悉了,我就不多说了。”
陈默站在大屏前面,手里拿着一支激光笔,红色的光点在屏幕上飞快地跳来跳去,从时间表跳到制作名单,从制作名单跳到录音棚排期,动作利落得像在指挥一场小型战役。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毛衣,袖口推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被健身房磨出来的肌肉线条,整个人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但说话的语气依然是那种不带感情色彩的专业腔调。
“不过这次你有两首歌,我帮你捋一下。”他把激光笔的光点对准屏幕上并列的两行标题,“一个是自己的单曲,《共犯》。另一个是你的电视剧《误闯天家》的主题曲,《醉花阴》。”
江亦涵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美式,没喝,就是暖手。她看着屏幕上那两行字,点了点头。
“虽然你在剧里是女配,片头里的镜头不会比女主多,”陈默的激光笔在《醉花阴》三个字上画了个圈,“但是声音全是你的,也很有宣传意义。不能因为是电视剧歌曲就放松要求。”
陈默补充:“片头曲和单曲的受众不完全重合,看剧的人不一定听你的歌,听歌的人不一定会去追剧,这是一个扩大听众群体的机会”
《醉花阴》这首歌其实早就定稿了。词曲都过了,编曲也做了,连demo江亦涵都在进组之前录过一版小样。但因为它不是独立单曲,只是一部电视剧的片头曲,优先级就一直被往后排,发片计划要先保单曲,单曲才是打榜的主力,片头曲是锦上添花的东西,不急。于是一拖就拖到了现在,电视剧都快拍完,主题曲还没进棚正式录制。
江亦涵把咖啡放到桌上,身体往前倾了倾,认真地看了一遍屏幕上的排期表。密密麻麻的色块把接下来的时间切成了一块一块的,每一块都标着不同的任务:录音、混音、修音、宣传照拍摄、MV概念会。
“前两周录单曲,第三周开始录片头曲,然后再机动调整吧。”她伸出手指在屏幕前面虚虚地比划了一下,像是在重新划分自己的时间版图,“到底是单曲重要点,先搞定了再说。”
陈默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但很精准,像是在用X光扫一遍她的状态,看看这台机器有没有哪个零件松了。扫完之后他似乎还算满意,没有多说什么,把激光笔啪地一下关掉,扔在桌上。“行,就按这个节奏来。”
这段时间虽然在度假,江亦涵的神经并没有完全松懈。游艇上看日落的时候,她戴着耳机坐在甲板上听《共犯》的demo。
宇文朔在酒店阳台上开越洋电话会议的时候,她就在客厅里对着落地窗练气息,用手机上的钢琴软件找音准。她不是一个会临时抱佛脚的人,她更相信肌肉记忆,相信那些在正式上场之前已经重复了千百遍的东西。
所以当编曲师把伴奏的最终版本发过来的时候,江亦涵已经在脑子里把这首歌从头到尾唱过不知道多少遍了。分轨文件导出得很干净,每一轨都标得清清楚楚。录音师早早就把棚里的设备调试好了,话筒的位置、监听音箱的角度、防喷罩的距离,所有参数都校准到了最佳状态,就等着她站到话筒前面。
正式录音的过程,就是江亦涵一个人的战场了。
主唱的干声最先录。录音棚里灯光调得很暗,只有谱架上的小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圈打在歌词页上,把每一个字都照得像是悬浮在纸面上。江亦涵戴上监听耳机,两只手扶住耳机两侧,深吸一口气,对着面前那只大振膜电容话筒,开始逐句录制。
一句唱完,她会停下来,自己先听一遍。不满意就重来,像是用一把极细的镊子在找藏在缝隙里的沙粒。
有时候她自己也说不出哪里不对,就是觉得和脑子里的那个声音差了一点点,差的那一点点,她就要再唱一遍,再唱一遍,再唱一遍,直到满意为止。
主唱录完之后是和声。和声是她自己唱的,分了三轨,在不同的音区上叠起来,像用三种不同深浅的蓝色在水彩纸上层层晕染。然后是背景人声,那些藏在副歌后面的、若隐若现的气息和低吟,像是给一堵墙刷上最后一层哑光清漆,不喧宾夺主,但少了它,整首歌的质感就差一个档次。
江亦涵不喜欢早起。她的生物钟天然地倾向于夜晚,早上十点之前的世界对她来说就像一台还没预热完毕的引擎,硬要发动只会咔咔作响。所以录音的时间被安排得很人性化,上午十点到晚上五点,不用太早起,也不会熬太晚,刚好是她状态最稳定的时段。
陈默会监棚。他不一定全程都在,副总还有很多别的事要忙,但他每天至少会来坐三个小时,有时候是上午,有时候是下午,来的时候也不一定说话,就坐在控制室后面的沙发上,架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一支笔,耳朵却始终竖着。他听得很细,不是那种笼统地听“好”或“不好”,而是在每一句的缝隙里找问题。
“第二段主歌的‘坠落’两个字,咬得太紧了。”陈默按下暂停键,把监听音箱的音量调低了一点,转过来看着从录音间里走出来的江亦涵,“这首歌唱的是一个慢慢陷进去的过程,不是被人推下去的。‘坠落’的时候,你试着把嘴唇松一点,让气息先出来,声音跟上。”
江亦涵喝了一口温水,想了想,点点头。“明白,就是要那种失控感,但又是心甘情愿的失控。”
“对。”陈默用笔在歌词页上点了点,“你最大的优势就是唱歌有故事感。技术上比你好的歌手多了去了,但不是每个人都能让听众觉得这首歌是专门为她唱的。你把你的优势用好,其他不用管。”
故事感。这是陈默从第一次听江亦涵唱demo的时候就反复强调的东西。她的嗓音条件不是顶级的,音域也不算宽,但她有一个很多歌手没有的本事,她能把歌词唱得像是在讲自己的事。哪怕是别人写的词,到她嘴里转一圈再出来,就好像真的发生在她身上过。这种代入感是天赋,陈默认为这是江亦涵最值钱的武器。
所以江亦涵会花大量的时间和陈默讨论每一句歌词背后的情绪。
《共犯》这首歌,在歌词打磨会的时候升华深化了一下,写的是两个人在暧昧的边缘试探,明明已经越界了,却谁也不愿意先说破。
一点点磨出来的录音版本,效果自然是好的。
两周之后,单曲的录音部分全部完成,混音师开始介入。第一版混音出来的时候,陈默把音频文件发到了宇文朔的手机上,什么都没说,就发了三个字:“听一下。”
宇文朔是晚上十一点听完的。他一个人在办公室里,把所有的灯都关了,只留了屏幕的光。监听耳机戴上去之后,江亦涵的声音从第一个音开始就把他钉在了椅子上。他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那个声音他每天都能听到,早上她说“别闹了”的时候是这个声音,在录音棚外面和他拌嘴的时候也是这个声音,但被话筒收进去、被混音师调过之后,这个声音变成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形状。更近了,更透了,像是在黑暗中忽然有人拧开了一盏聚光灯,所有的光都打在一个地方。
他摘下耳机,给江亦涵发了条消息。
“看来要提前为你准备庆功宴。”
江亦涵的消息回得很快,大概还没睡,或者刚洗完澡在刷手机。“我不要。我不喜欢大张旗鼓。”
宇文朔盯着屏幕上这行字看了两秒,不假思索地把电话拨了过去。江亦涵接起来的时候声音有点哑,带着洗完澡之后那种慵懒的鼻音。
“为什么?”宇文朔靠在椅背上,“你不是最喜欢派对吗?在三亚的时候,和东方炟他们烧烤游泳你玩得那么开心,游艇上看烟花你也看得很高兴。我让人请了乐队过来,公司里音乐人也多,大家可以一起即兴,我让人请了乐队过来。”
他停了一下,补充了一句更关键的理由:“我是想让公司大家认识你,甚至可以去寰球。天圆音乐成立到现在,你还没在公司正式亮过相。”
江亦涵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她说了一句让宇文朔完全没想到的话。
“你是想我去年会表演吗?这倒是可以。”
已经要到年底了。虽然现在整体经济不景气,各大巨头都不搞那种大张旗鼓的年会了,前几年动不动包□□育馆开万人大会的盛况已经成了行业传说,但像寰球这样的外资集团企业,该有的体面一样不会少。豪华酒店吃饭是少不了的,往年惯例是包场迪士尼,酒水畅饮,烟花表演,犒劳大家全年的辛苦。今年寰球又并购了一家视频平台,正式成立天圆娱乐,旗下挂着江亦涵的天圆音乐,作为一家有艺人的公司,让自家艺人在年会上表演,简直是再顺理成章不过的事。
“你评判逻辑是什么,有什么不同?”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种真实的困惑。
“我不喜欢一堆人围着我拍马屁,我喜欢和大家一起玩“庆功宴就是一群人围着我转,说的都是你好棒、你好厉害、你是我们的骄傲,我在你嘴里听听也就算了,再多几个人说我真的会尬到脚趾抠地。但年会不一样,年会是大家一起玩,我上台唱歌,唱完了就下来跟大家一起吃东西抽奖,没有人会觉得我是什么‘主角’。”
“你不喜欢一群人围着,”宇文朔抓住了她逻辑链条里最关键的那个环节,语气忽然变得有点狡猾,“那就单纯开派对好了。不搞庆功宴的名义,就当是公司团建,没人拍你马屁。”
江亦涵笑了。那个笑声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点被戳穿之后的狡黠和无奈。“我还不知道你,你肯定会当面夸我对不对。”
“难道不能夸?”宇文朔反问,语气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委屈。
他也不想说假话。他想做的事情很简单:和江亦涵一起出现在公开场合。
他想让所有人都知道站在他身边的是谁,想让公司的每一个人都看到江亦涵的才华有多值钱。这种心态他自己可能都没有完全意识到,它本质上和小男孩在班里炫耀新买的变形金刚没有区别,只不过他的变形金刚是一个能唱出《共犯》这种歌的、闪闪发光的女人。
他也想并肩站在一起,接受大家的祝贺和羡慕。不是偷偷摸摸地戴着口罩和墨镜在水族馆牵手,不是在酒店套房里吃他做的早餐,是在所有人面前,正大光明地站在一起。他想到那个画面就觉得很满足,她穿着礼服站在他旁边,他端着酒杯对全公司的人说“这是江亦涵”,所有人都会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宇文朔。”江亦涵的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不再是刚才那种带着笑意的调侃,而是真正在跟他讲道理,“你想想,说是同事,其实也是竞争对手。各大音乐平台的榜单天天挂着,排名一目了然,嘴上不说,心里也是有数的。公司里不少乐坛前辈,你让我一个新人在晚宴上站C位,你让他们怎么想?”
宇文朔沉默了。江亦涵继续说下去。
“我一个新人,一来就拿了公司最好的资源,最好的制作团队。副总亲自当我的制作人,用人脉给我铺路。我的词曲你说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最好的。”她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掂量过的,“这样的资源,好得让人眼红。我自己也是捏着一把汗。要是之前《末班车》没有打响,头炮哑了,在公司高层那边早就腥风血雨地批斗了。幸好现在红了。”
公关部门会质疑投入产出比
财务部门会质疑预算的使用效率
而宇文朔作为资源分配的最高决策者也会面对巨大的压力。
一首歌的红可能是因为运气、平台推荐、恰好的话题度,而持续稳定地站稳脚跟,才是真正的考验。
江亦涵总结:“现在也只是个开始。《共犯》还在制作中,一切都还是未知数。你现在让我开庆功宴,我坐在那里只会觉得自己像个靶子。”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宇文朔能听出她声音底下那层薄薄的、被小心翼翼地压着的紧张。江亦涵在外人面前永远是自信到近乎张扬的,只有在极少数的时候,只有在他面前,她才会把这些藏在底下的东西翻出来给他看。
宇文朔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
“你太过谨慎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无奈,有心疼,也有一丝不以为然的霸道,
“我是老板。想捧谁就捧谁。以前的音乐公司、娱乐公司,都是这样造星的,押注一个新人,全公司的资源砸下去,捧出一个顶流,全公司都跟着受益。甚至有的公司因为一个顶流艺人直接上市了。我不是在偏心,我是在做一笔投资。”
“我还是喜欢低调点。”江亦涵的语气又恢复成那种轻松的的调子,“闷声发大财,老祖宗传下来的智慧。话说回来,”她忽然话锋一转,“提到年会,你作为老板,是不是也要表演节目?”
宇文朔咳嗽了一声,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目光飘向天花板:“其实上海总部从集团层面说,只是分公司,真正总部在新加坡。老板只要出钱就好,年会致辞是中国总裁的事,我只是一个出钱的。中国寰球对外公布的老板是两个华裔,Richard和Michael,公众都知道他们,除非在新加坡,没有人知道我和寰球的关系。”
他在中国总部这边只挂一个战略顾问。
“一点都不亲民。”江亦涵的声音里带上了笑意,那种抓到对方软肋之后的小小得意从每一个字眼里往外冒,“你本来就是中国人,装什么外宾。”
“总要留点面子给我。”宇文朔的语气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求饶的味道,“我上去表演,第二天表情包就满天飞了。你是不知道现在员工做表情包的水平有多厉害。前年有个副总上去唱了一首《朋友》,被人截了九张图做了个九宫格,在公司内网流传了大半年。大半年,江亦涵。连他去茶水间倒咖啡都有人对他唱‘朋友一生一起走’。”
江亦涵在电话那头笑出了声,笑得毫不掩饰。
“你看我们多么像。”江亦涵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种得逞的笑意,“都喜欢闷声干大事。你将心比心嘛。”
宇文朔沉默了好一会儿。窗外的城市灯火在他办公室的落地窗上投下一片琥珀色的光,他盯着那片光看了很久,最后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他们谁也没能说服谁。或者说,江亦涵说服了他。
把秀恩爱计划作废的时候,宇文朔是有点遗憾的。他甚至已经在脑子里排过庆功宴的流程了,乐队请哪一支,花艺用什么色系,香槟备几箱,发言的时候要不要放一版制作特辑的VCR。但现在这些都不能用了,至少暂时不能用了。
不过没关系。他想。来日方长。
挂了电话之后,他靠在椅背上,又戴上监听耳机,把《共犯》从头到尾放了一遍。江亦涵的声音重新填满了他整个听觉空间,那句“我们在悬崖边跳舞,谁先喊停谁就输”从耳机里淌过去的时候,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
谁先喊停谁就输。
他没打算喊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