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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轮廓   江亦涵 ...

  •   江亦涵在录《误闯天家》片头曲《醉花阴》的第二周,同时这部剧也拍到了尾声。通告单上的戏份一天比一天少。

      张万年已经开始拍最后的几场重头戏,陈浈的终极打戏、男主女主的诀别重逢,以及霍得友在御书房里的最后一场逼宫戏。

      安宸是德高望重男三号,故事线收束得干净利落。杀青那天霍得友在群里发了张照片:安宸穿着戏服站在片场中间,手里捧着一束道具组给的鲜花,表情依旧是那种云淡风轻的微笑,霍得友配文是「安老师杀青快乐,我们组的精神支柱今天正式下线」。

      而现在,安宸不仅回到了上海,还把一起杀青的霍得友打包捎了过来。霍得友的杀青戏比安宸早了几天,他在御书房那场戏里把皇帝演到了最后一刻,从意气风发的年轻王爷一路演到被逼宫时仍然稳坐龙椅的中年帝王,杀青那天他在群里发了一长串语音,每一段都带着几分戏里戏外交织的感慨。现在横店的戏全部拍完,准备跟着安宸到上海,说是要“感受一下南方冬天的魔法攻击”。

      回到上海的前一天,两个人就约了江亦涵。消息是安宸发的,措辞一如既往地温和克制:“我们回来了,有空的话聚一下。”霍得友在旁边抢过手机加了一句:“记得给我办访客登记,我要去参观你的新大楼,顺便宰你一顿饭。”

      天圆音乐的新大楼已经装修好了。

      这栋楼的前身是一家外资广告公司的亚太总部,被寰球收购之后重新改造了一遍,从外立面到内部装修都换了血。大堂的挑高足有六米,墙面是哑光灰的大理石,前台后面挂着一块巨大的LED屏,循环播放着天圆音乐旗下的艺人MV和宣传片,江亦涵的《末班车》出现频率最高。

      许多人都能看到她站在海边的那个镜头,头发被风吹起来,背后是黄昏的天际线,以及豪华的交响乐队。整个空间的设计语言很统一,简洁、克制、有质感,不是那种暴发户式的金碧辉煌,而是一种不动声色的贵。

      安宸和霍得友到的时候,江亦涵还在录音棚里没出来。前台已经接到了通知,给霍得友发了访客卡片,挂在胸前的那种,带磁吸,刷一下就能进电梯和各个楼层的门禁。霍得友把卡片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对着上面“访客B-12”的字样叹了口气。“我好歹也算半个艺人吧,给个B-12,感觉像是来修空调的。”

      安宸说:“你来入职就不用刷卡,刷脸就行。”

      “啧啧啧,为了一张卡,我还不至于卖身。”霍得友说。

      两个人没有急着去休息区坐着,而是在内部里慢慢地转了一圈。

      除了他们之外,进出这栋楼的年轻人很多,有些是已经签了约的练习生,三三两两地背着包从电梯里出来,身上带着练功服和汗水的混合气息;有些是来面试的模特,身高腿长,穿着一水儿的黑色紧身裤和白色宽松T恤,走路带风。男团女团都在组建中,青春靓丽的面孔在大厅里穿梭来去,像一条流动的、鲜活的河。

      但没有人对安宸和霍得友犯花痴。一方面是因为这栋楼里的人每天都浸泡在好看的人中间,阈值已经被抬得很高了,刚签的那批男模,平均身高一米八八,腹肌都能当搓衣板用,安宸和霍得友虽然也是实打实的大帅哥,但在这种环境里就像把两条蓝鳍金枪鱼扔进了一整个鱼群,好看归好看,不值得大惊小怪。另一方面是公司的规定,艺人见到艺人,点头致意可以,围观拍照不行,这是入职培训第一天就写在手册里的。

      公司自己内部就有咖啡厅,开在公共区域的东侧,一整面墙都是落地玻璃,下午的阳光斜斜地打进来,把白色的桌椅照得发亮。咖啡师是个留着山羊胡的年轻人,据说之前在淮海路一家网红咖啡馆做主理人,被挖过来的。

      菜单上除了常规的意式咖啡,还有特调的冷萃和手冲,价格对员工有补贴,一杯澳白只要十块。咖啡厅旁边就是休息区,摆着几张宽大的沙发和两个大屏电视,电视下面连着Switch,手柄就放在茶几上的收纳盒里,谁想玩随时可以拿。

      霍得友坐在沙发上,拿起一只红色的Joy-Con手柄掂了掂,“这个比在外面等好多了。上次我在横店等一个采访,把我塞在一个连窗户都没有的房间里,唯一能喝的东西是饮水机里的开水。”

      安宸在咖啡吧台那边点了一杯热美式,端回来放在茶几上,没喝,先让它晾着。“比这里条件好的没几家了。”

      楼里设施一应俱全,专业录音棚、舞蹈排练厅、艺人休息室、会议室、健身房,甚至还有一个带吧台的屋顶露台。

      霍得友把腿伸直,整个人陷进沙发里,“说真的,我都有些心动”

      江亦涵结束这天录制的时候,已经过了下午五点了。她从录音棚里走出来,陈默走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综艺节目流程表,边走边翻,嘴里还在不停地说话。

      “下周三的综艺,你作为嘉宾出场,不是常驻,所以不用准备太多。但是有一个环节是现场清唱,导演组的意思是可以唱一小段新歌,三十秒左右,当作预热……”他说到这里,抬头看见安宸站在走廊尽头,就停下了。

      陈默把流程表往胳膊底下一夹,走过去,和安宸抱了一下。那个拥抱很短,但很实在,是那种肩膀撞肩膀、手掌在对方后背上拍两下的兄弟式拥抱,带着成年男性之间不善于表达但确实存在的亲昵。安宸也回拍了他两下,两个人分开之后互相打量了一眼,像是在用眼神交换近况简报。

      霍得友站在旁边,一身藏蓝色的休闲西装,袖口微微卷起来,露出晒成小麦色的手腕。他脖子上挂着访客卡片,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歪着头看他们,酸溜溜地开口:“真是兄弟情深。来吧绯闻对象,我们也抱一个。”

      江亦涵嘻嘻哈哈地张开手臂,朝他走过去。

      两个人在距离彼此还有半米远的地方就停了下来,然后开始隔空拥抱。江亦涵的左手往左上方虚虚地环了一下,右手往右下方虚虚地揽了一下,像在空气中画了一个人形的轮廓。霍得友配合着她的动作,也张开双臂在空气里左抱一下右抱一下,两个人中间隔着半条走廊的宽度,手臂完全没有碰到对方的身体,但动作的幅度和节奏都默契得像是排练过。

      最后霍得友收回手臂,对着江亦涵飞了一个吻,食指和中指并拢在嘴唇上碰了一下,然后朝她的方向一甩。“你懂我。”

      陈默站在安宸旁边,看完这整套表演,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把夹在胳膊底下的流程表换到左手,右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电子烟,叼在嘴里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嘴角溢出来的时候,他说了两个字。

      “神经。”

      安宸在旁边温和地笑了一下。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绿色的风衣,鼻梁上架着一副伪装用的黑框平光镜,整个人看起来不像刚杀青的男主角,倒像是某个大学里带研究生的年轻导师。“他们比我们都小一点,一个刚杀青,一个刚录完歌,精力没处发泄。。”

      “你就是太纵容这些小的。”陈默咬着电子烟的烟嘴,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他认定但懒得追究的事实。

      “我只是前辈,不是经纪人。”安宸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然的不想管事的坦荡。

      陈默看了他一眼,把电子烟从嘴里拿下来,吐出一口更长的烟雾。“算了,就你这老好人的脾气,也管不住别人。”

      安宸推了推眼镜,没有反驳,只是微微耸了一下肩。他说的是真话,安宸在圈子里出了名的脾气好,工作人员的评价是“合作过的最好伺候的艺人”

      “怎么样,”安宸换了个话题,“今晚一起吃饭?”

      陈默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他腕间那只宇舶的表盘在走廊的灯光下闪了一下,像一枚被翻动的硬币反射出的光斑。“不巧了,今晚公司有饭局。”

      作为高管,应酬占据了陈默至少三分之一的人生。不是他想去,是有些饭局你必须在场,投资方的酒会、平台方的答谢宴、行业内部的闭门交流会,每一场都是一张无形的名片,人到场了就等于盖章了。安宸理解地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那行,改天找你。”

      “就明天吧。”陈默说,把电子烟收进口袋,语气忽然变得认真了一些,“我正好找你聊聊新的电影。”

      安宸很意外。他的眉毛在眼镜框后面微微挑起来,那个弧度和他在银幕上表演惊讶时一模一样,但这一次是真的。“你什么时候跨界当影视经纪人了?”

      “我自己争取的。”陈默说,语气平淡,“带一个也是带,带两个也是带。也省得公司给我塞新的人。”

      这句话说得语焉不详,像是在遮掩什么,又像是在暗示什么。安宸看着他,等了一秒,确认他不打算继续展开,就没有再追问。在这个圈子里待久了的人都懂得一个道理:有些话,别人不想说清楚的时候,时机到了,自然会有人告诉你。

      “行,明天说。”安宸点了点头。

      江亦涵和霍得友的隔空拥抱表演已经结束了,两个人站在走廊边上,看着陈默和安宸对话,等他们说完。霍得友把双手插回口袋里,下巴朝那两个人扬了扬,用一种点评的语气说道:“你们看他们两个,才是业界精英。”

      他说得没错。陈默和安宸站在一起的时候,画面是很有冲击力的。两个男人都是型男,但风格截然不同。陈默的成熟是冷的,像一把精密仪器,利落的短发,手腕上的宇舶,每一个细节都精确到毫厘。安宸的成熟是暖的,像一件挂在衣架上熨烫妥帖的羊绒大衣,微微含笑的嘴角,每一个角度都让人想靠近。

      “等我老了也这样。我现在已经开始健身了,保持核心力量,核心力量好的男人老了才有这种气场。”霍得友双手抱在胸前,以一种挑剔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一遍陈默和安宸。

      江亦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先把头发换个颜色再说这种大话。”

      霍得友果然履行了他叛逆的性格,一出剧组,就把头发染成了金色。

      那是一种介于香槟金和白金之间的颜色,在光线暗的地方像是头顶了一团柔雾,在阳光底下则会变成一面小型反光板,走到哪里亮到哪里。江亦涵已经彻底看不出他在剧组里那个从年轻王爷一路演到逼宫称帝的帝王样子了。那些深沉的眼神、阴鸷的笑容、宽大的龙袍拖曳过玉阶的场面,在金发的加持下全部碎成了渣渣,连考古都拼不回来。

      霍得友抓了抓自己那头耀眼的金发,脸上带着一种明知故问的得意。“不好看吗?我跟你说,我没把这头发染成绿的,就已经对得起我演过的那些红色经典了。”

      江亦涵用一种看珍稀动物的眼神看着他。“真不知道你的那些粉丝怎么想的,天天在评论区夸你老谋深算,这明明是老谋深算又没算明白的傻逼。”

      “看看你,”霍得友捂着胸口,做出一个被子弹击中的夸张表情,“第一次见我的时候还夸我帅,还害羞腼腆盯着我来着,现在演都不演了。”

      “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江亦涵面不改色。

      “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几个月前吧。”霍得友转头看向陈默,像是在寻找一个公正的裁判,“陈默,你评评理。”

      陈默把电子烟重新掏出来叼在嘴里,往后退了半步,双手在胸前交叉,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你们幼儿园小朋友打架不要波及成年人”的气场。“你们自己闹,别拉扯我。”

      安宸看着陈默抽烟的动作,自己也从口袋里摸出烟盒。他的烟盒是银色的,很薄,打开之后取出一根细长的烟,动作流畅得像是做过无数次。打火机啪地一声响起,火苗在走廊的空气中跳动了一下,然后熄灭了,只留下烟头上一明一灭的橙色光点。

      江亦涵的眼睛瞬间变成了星星。

      不是夸张,是真的星星。她的瞳孔在那个瞬间放大了,嘴角弯起来的弧度让整张脸都亮了一度。

      安宸被她盯得笑了,那种笑是从眼角开始漾开的。“小孩子不能抽烟,对你的声音也不好。”

      “我又没说我要抽。”江亦涵的眼睛依然黏在他身上,语气理直气壮,“我只是觉得好帅。巨帅。”

      她默默举起手机,打开相机,对准安宸。
      安宸对镜头早就习惯了,他甚至没有调整姿势,只是用手指夹着烟,往旁边偏了偏头,另一只手比了个耶。那个V字手和夹着烟的手指同时出现在画面里,既好看又有一点点违和的可爱。

      陈默倒是低下了头,抬手挡住自己的半边脸,表情写满了“为什么我也要被拍进去”。只留下一个后脑勺和一只夹着电子烟的手。

      江亦涵按下快门,然后看了看照片,满意地锁屏收手机。

      陈默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写满了真实的困惑。“我天天抽,你怎么不夸我?”

      这个问题问得太过诚恳,诚恳到霍得友在旁边噗地笑出声来,赶紧捂住嘴假装咳嗽。

      “我说话难听我先走了。”江亦涵用一种外交辞令般的礼貌和速度结束了这个话题,转过身去招呼安宸和霍得友往电梯方向走。

      她在心里怒吼:你和安宸的脸不是一个量级啊。

      这个话她不能说出口。陈默也是型男,但那种型是金融杂志封面的型,西装革履,目光锐利,适合配上“年度最佳CFO”或者“中国资本市场最具影响力五十人”之类的大标题。

      安宸的型是电影院杜比厅超宽大屏幕的型,面部轮廓被放大了几十倍之后依然经得起考验,每一个微表情都能让放映厅里的观众屏住呼吸。两种型男都帅,但帅的种类不同,适用范围不同,受众群体也不同。江亦涵不想当面对一个男人说他不如另一个男人帅,这是做人的基本素养。

      两个烟友的交流在电梯厅门口结束了。陈默送他们到电梯口,看着电梯门打开,三个人走进去,才转身往回走。他的步伐很快,三步两步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大概是办公室还有一堆文件在等他。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江亦涵立刻转身面对安宸和霍得友,双手在身前合十,用一种抢答的速度宣布:“今天给你们接风洗尘,谁也不许和我抢。”

      “早就想着宰你一顿。”霍得友靠在电梯壁上,双手插在口袋里,那头金发在电梯的顶灯下反射出一圈柔和的光晕,“不是最好的餐厅我不去。”

      江亦涵给了他一个“你想多了”的微笑。“呵呵,我管你吃啥。我照顾的是安宸老师的口味。师父,”她转向安宸,语气立刻从面对霍得友时的那种横挑鼻子竖挑眼切换成了乖巧模式,虽然这个乖巧里至少有一半是装出来的,“你想吃啥?日料,火锅,西餐,中餐,我都有备选。”

      “有心了。下次不用这么隆重,你发个地址,我们自己过去就行。”安宸笑了笑。

      “你说嘛,”江亦涵说,“我都没能看你杀青,今天就算补庆祝了。”

      安宸看着她,像是在权衡什么,然后笑了。“火锅吧。天气冷,火锅最好。”

      上海的十二月确实冷了,从横店回来之后这种湿冷更是深入骨髓,火锅是此刻最熨帖的慰藉。

      “好好好。”江亦涵连说了三个好,低头开始翻手机上的餐厅收藏夹。她提前做了功课,收藏了好几家不同类型的餐厅,就是怕到时候问不出一个明确答案。

      出了电梯,三个人穿过大堂。霍得友的目光在手机上扫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了看大楼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你公司的车?那个谁没给你配车和司机?”

      江亦涵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划着,头也不抬地说:“有啊。但今天我私人行程嘛,不好用公司的车,还要司机等我这么久。”她说完之后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像是在给自己找理由的话,“而且那辆车太骚了,开出去吃饭跟下战书似的。”

      宇文朔给江亦涵配的一台阿斯顿马丁,绿色的。

      霍得友难得没有顺着这个话题继续调侃江亦涵。他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平时那种嘻嘻哈哈的劲儿,而是一种安静的、认真的认可。

      “挺好的。保持。有些人出名了就把工作人员当奴才,觉得自己生来就该被伺候。”

      娱乐圈里因为红了就变脸的例子太多,霍得友见过太多。刚出道时谦虚有礼,出名之后就开始对助理和工作人员颐指气使,以为全世界都该围着自己转。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但江亦涵听出了其中的分量。她抬起头,看了霍得友一眼。霍得友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耸了耸肩,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帮她把大门推开了。

      外面的冷风呼地一下灌进来,江亦涵打了个小小的哆嗦,把外套的拉链拉到头,走出了大楼。她叫的专车已经等在路边了,一辆黑色的商务车,低调到和路边任何一辆接送客户的车没有区别。

      “在前滩,过去不会很久,可以看夜景。”她拉开车门,让安宸先上,然后是霍得友,最后自己钻进车里,把车门关上。

      车子驶出园区,汇入晚高峰的车流里。上海的冬天天黑得早,路两旁的写字楼已经亮起了灯,黄的白的蓝的,像一排被冻在夜色里的发光积木。黄浦江在前方若隐若现,江对岸的陆家嘴三件套在薄薄的冬雾里亮着轮廓灯,美得像一张被PS过度的明信片。

      霍得友靠在座椅上,头歪着看窗外,忽然说了一句:“真棒。”

      江亦涵不知道他是在说夜景,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但她也觉得真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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