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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不拒绝   江亦涵 ...

  •   江亦涵把自己从头到尾打理干净,从浴室里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小时以后的事了。

      她穿着一件酒店提供的白色浴袍,腰带松松地系着,头发半湿地披在肩上,整个人像一颗被清水洗过的荔枝,莹润透亮。赤脚踩在地毯上,脚趾陷进柔软的绒毛里,她晃悠到床边,低头看了看床上那个还在沉睡的男人。

      “起床了。”她伸手摇了摇宇文朔的肩膀。

      宇文朔纹丝不动,呼吸绵长而均匀,一副睡到天荒地老的架势。

      “还没醒吗?”江亦涵自言自语,歪着头打量了他一会儿。

      算了。她想。如果宇文朔要在这里睡,她就把卧室让给他好了。反正他们住的这间度假酒店别墅,奢华得近乎铺张,光卧室就有四个。来了这几天,两个人各睡各的房间,江亦涵占了主卧,宇文朔睡在她斜对面的那间,中间隔了一条走廊,井水不犯河水。剩下两间卧室还空着,从住进来就没打开过门。实在不行,还有客厅,那张沙发大得像一艘搁浅在客厅中央的白色帆船,躺上去晒太阳睡觉,整个人都被烘得暖洋洋的,也舒服得很。

      江亦涵这么想着,就决定不叫醒宇文朔了。她转身想走,脑子里已经惦念起自己放在楼下包里的手机,从昨晚到现在,消息应该堆成山了。

      然后她的手腕被一阵大力握住了。

      那力道来得毫无预兆,像一头蛰伏在草丛里的狮子突然伸出爪子。江亦涵甚至来不及叫出声,整个人就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拽了回去,后背跌进柔软的床垫里,浴袍的衣摆翻卷起来,露出半截小腿。

      宇文朔圈着她。

      他的手臂横在她腰间,力度大得惊人,但落点却控制得极有分寸,只是虚虚地圈着,像一个松松的笼子,把她困在床垫和他胸膛之间那片狭小的空间里。他的眼睛盯着她,瞳孔在晨光里是深褐色的,里面没有宿醉的混沌,清亮得不像一个刚被从地毯上拖起来的人。

      江亦涵仰面看着他,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没有露怯。“做什么?”

      “你说呢。”宇文朔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放着我就想跑?”

      江亦涵瞬间明白过来了,眼睛微微眯起来,像一只识破了陷阱的猫。“你早就醒了吧。一直在装睡。”

      宇文朔没有否认。他抱着她的手反而收紧了一点,那个力道恰好卡在“让她逃不掉”和“让她不舒服”的边界上。“明明是你把我带上床的,现在翻脸不认人。”

      “我那是看你睡在地上,不忍心看你着凉。”江亦涵义正辞严,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冤枉的愤慨,“真是狗咬吕洞宾。”

      “怎么。”宇文朔的眉毛微微挑起,语气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介于委屈和调侃之间,“大明星嫌弃我身上脏了,不配睡你的床?”

      江亦涵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宇文朔,他的衬衫还是昨天那件,领口松了两颗扣子,布料在睡眠中被揉得皱巴巴的,头发乱成一团,整个人确实透着一股“在地毯上过了一夜”的潦草气息。但他这句话说得太刻意了,刻意到让人一眼就能看出他在装可怜。

      “你不要装可怜好吗,霸道总裁。”江亦涵毫不留情地戳穿他。

      宇文朔没有放开她的意思。他甚至还把脸往她肩膀的方向埋了埋,鼻尖蹭到浴袍的领口边缘,呼吸拂在她锁骨上方。“你早上的时候好温柔,现在对我又这么凶。是不是有精神分裂?”

      江亦涵被他的鼻息弄得有些痒,微微偏了偏头。“我觉得你才是精神分裂。昨晚在外面凶巴巴的,那个眼神像是要吃人。现在呢?这么爱撒娇。”她推了推他的胸膛,纹丝不动,倒是自己的手掌被对方胸口的温度烫了一下,“我被你搂得喘不过气来了。”

      “谁让你总是把我丢着不管。”宇文朔的声音闷闷的,从她肩膀附近传上来,“一不留神,你就跑了。”

      “我哪有。”

      “刚刚就是。”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种近乎控诉的东西,但说得并不激烈,反而像一只被冷落了太久的大型犬在低声呜咽,“你对我不闻不问。”

      江亦涵愣了一下。她认真地回想了一下刚才的场景,她确实是打算把他一个人扔在床上,自己下楼拿手机的。从这个角度来说,宇文朔好像也没有说错。但这算什么不闻不问?她只是觉得他需要睡觉而已。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样?”她问。

      “应该问我难受不难受。”宇文朔说,语速比平时慢,像是每一个字都需要斟酌一下才肯放出来,“有没有胃不舒服,要不要喝水……其实也不是要怎么样,就是……”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最后选了一个太过朴素的,“……希望你对我关心一点。”

      江亦涵忍不住笑了。“不是吧,你这么脆弱?你一拳可以打死一头老虎。”

      “但是我也想被人珍惜。”

      这句话说得特别低,低到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宇文朔没有看她,目光垂着,落在她浴袍领口那根系得松松垮垮的腰带上。“虽然我知道有时候你很烦我,或者说大部分时间很烦我,但我还是情不自禁地想,你会不会偶尔有个瞬间喜欢我。”

      这句话很长,长到不像是一个霸道总裁会说的话,也不像是他平时那种言简意赅的风格。它显然在心里被翻来覆去地想过好几遍,每一个字都码得整整齐齐,只等着一个合适的出口。

      江亦涵再神经大条,也察觉到宇文朔此刻的心情正在往下坠。那种低沉不是演的,不是他刚才装可怜时那种刻意的、带着撒娇意味的委屈,而是一种更真实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东西。

      她顾不上原来想好的那些说辞了。她抬起手,摸了摸他的侧脸。掌心贴上去的时候,他脸颊的温度比她的略低一点,皮肤下面是坚硬的颌骨轮廓。她摸得很轻,像在安抚一只终于露出了脆弱一面的猛兽。

      “嗯,好。你想睡就睡好了。”

      “就只有这样吗?”宇文朔的声音从她的掌心里传出来,闷闷的。

      江亦涵犹豫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嘴唇轻轻地落在他的眼睛上。

      那个吻很轻很短,像是花瓣飘过水面。宇文朔在她吻下来的时候闭上了眼睛,睫毛扫过她的下唇,带着微微的痒意。他没有动,只是闭着眼睛,等了片刻,才开口。

      “再亲别的地方。”

      他没有撒娇的语气,也没有命令的意味。只是很平静地提出请求,像是被吻过眼睛之后,终于有了一点安全感,可以把藏着的渴望一点一点拿出来。

      江亦涵没有嘲笑他。

      她知道每个人都有这样的时刻,再强势的人,再刀枪不入的人,也会在某些瞬间变成一个想被珍惜的、柔软的个体。宇文朔这样的男人当然也有。或许正是因为他在外面把所有的坚硬都用完了,到了她面前,反而比谁都渴望被温柔对待。

      她俯下身,指尖滑过他的肩膀,隔着那件皱巴巴的衬衫,她感觉到他肩头的肌肉在她触碰的一瞬间微微收紧,然后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她的手在他的肩膀上慢慢地抚摸着,像是在安抚一只终于被允许靠近的野兽。然后她低下头,和他接吻。

      江亦涵的吻技和她的神经一样粗放,没有太多技巧可言,也没有那些缠绵的章法。但她的动作很轻,嘴唇碰上去的时候带着一种笨拙的温柔,配合着她手掌在他肩头一下一下的安抚,像潮水一样,慢慢地把宇文朔整个人都浸没了。

      一吻结束,宇文朔的眼眶已经红了。

      那种红像水洇进了纸里,从眼眶的边沿一路漫上来。他看着江亦涵,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开口的时候声音是哑的。

      “你是不是很会这样控制男人……”

      江亦涵没有回答。她微微喘着气,嘴唇上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宇文朔又自嘲地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嘴角只来得及弯到一半就收了回去。“算了,我不问了。问多了只是自取其辱。”

      江亦涵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掀开被子,躺上了床。她侧过身,把头靠在他的胸膛上,额头抵着他锁骨下方那片坚硬的骨骼,整个人蜷缩起来,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动物。

      “睡不睡?”

      宇文朔自然是点头的。他做了这么多,装睡、撒娇、卖惨、剖白心迹,到头来,只不过是想让她靠近一点。更习惯一点。不要总是把他推开,不要总是转身就走。

      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躺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逐渐亮起来,透过窗帘洒进房间,在地板上画出一片一片的光斑。中央空调的风轻柔地吹着,吹得窗帘的边缘一掀一掀的。

      “或许我去洗个澡。”宇文朔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这一刻的氛围,“你香香的,我衣服还没换。”

      江亦涵闭着眼睛,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不是觉得我嫌弃你脏吗?还折腾什么。”

      “我想去搂着你。”宇文朔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诚恳,“现在都不好意思了,你太干净了。”

      江亦涵点了点头。她的脸蹭着他的衬衫,那层布料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上面还残留着昨晚酒吧里的烟酒气息,和她的浴袍比起来,确实算不上干净。但她刚才并没有觉得嫌弃,直到他主动提起,她才注意到。

      宇文朔去洗了个澡,非常认真,生怕她嫌弃。他换了件干净的浴袍,踩着拖鞋回到床边,低头一看,床上那个她刚才蜷缩着躺过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团凌乱的被子,人已经不见了。

      他心里猛地一空。

      那种空落落的感觉来得又快又猛,像一脚踩空了楼梯,整个人失重下坠。他转身就往外跑,速度快得超过了他平时所有行动的反射速度,浴室到卧室门口的距离被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跨过去,

      然后他踩到了自己洗澡时溅出来的一摊水上,脚底一滑,整个人往前扑出去。

      宇文朔的体能极好,常年的训练让他的核心力量远超常人。在重心失控的一瞬间,他的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双手稳稳地撑住了地板,整个人以一种标准俯卧撑终点的姿态落地,没有摔伤任何地方。但体型大,摔倒时候动静大得像有人往走廊里泼了一盆水。

      而恰好在此时,江亦涵端着两杯东西从楼梯拐角处折返回来。她换了一件干净的居家裙,手里小心翼翼地托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杯调好的蜂蜜水。宇文朔横空出世的滑倒场面就这么毫无遮挡地撞进了她的视野里,她吓了一跳,手一抖,托盘倾斜,其中一只玻璃杯滑了出去,撞在地板上,哗啦一声碎成了好几片。蜂蜜水洒了一地,在浅色的木地板上蔓延成一摊琥珀色的水渍。

      “你怎么了?没事吧!”江亦涵后退了半步,避开飞溅的玻璃碎片,眼睛却一直盯着宇文朔。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宇文朔这么狼狈的样子。他趴在地上,手臂撑着身体,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头上,刚换上的干净浴袍被地上的水沾湿了一大片。他的表情很复杂,有惊愕,有郁闷,还有一丝几乎藏不住的、被人撞破狼狈相的难堪。

      “……没事。”宇文朔从地上站起来,动作有点僵硬。他的右手手掌在落地时蹭到了地板,擦破了一小片皮,渗出了几颗细小的血珠。他低头看了一眼,把那只手往身后藏了藏,脸上泛起一层极淡的红色,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丢人。

      江亦涵正要往前走一步,宇文朔立刻出声制止:“别过来。地上有碎片。叫管家过来打扫。”

      他的语气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果断,但声音里还残存着一点没有完全消退的窘迫。江亦涵站在原地,看了看地上的玻璃碎片,又看了看他藏在身后的手,什么都没说,转身去按了服务电话。

      电话接通得很快,房务部那边听说是这间别墅需要打扫,声音立刻变得分外专业,允诺五分钟就有人过来。毕竟这是几十万一晚的别墅,在这里,任何需求都不会被怠慢。

      五分钟后,管家带着保洁团队准时出现。玻璃碎片被一块一块地捡走,吸尘器在地上来回走了三遍,确保没有任何细小的碎屑残留。地板上的水渍被擦得干干净净,连蜂蜜水的黏腻触感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像是刚才那场狼狈的意外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等所有人都退出去,房间重新安静下来,已经又是半小时过去了。

      江亦涵坐在床沿上,握着宇文朔那只贴了创可贴的手,低头仔细看了看。创可贴是管家带过来的,肤色,防水,贴得整整齐齐。她的手指轻轻按在创可贴的边缘,问:“疼吗?”

      “只是一点小伤。”宇文朔摇头。

      “你真傻。”江亦涵抬起头看他,语气里没有责备,反而带着一种说不出是心疼还是无奈的东西,“我又不会跑掉。”

      “我担心你反悔了。”宇文朔说,声音很轻。

      江亦涵愣了一下。“我有这么坏吗?”

      宇文朔点了点头。

      江亦涵伸手捏住他的脸颊,往两边扯了扯,把他那张线条凌厉的脸扯成了一个略微滑稽的形状。宇文朔被她捏得嘶了一声,但没有躲开,只是微微皱了皱眉。

      “被我说中了?”

      “不想理你。”

      “不能不理我。”宇文朔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亲昵,像是终于有了一点底气,“否则谁给我做蜂蜜水?”

      江亦涵被他这句话逗笑了,松开了捏着他脸颊的手。“我再给你做一杯。”

      “我现在看到蜂蜜水就有点疼。”宇文朔看着地上曾经洒过蜂蜜水的那片区域,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温水就好了。”

      江亦涵晃了晃他那只贴着创可贴的手,动作轻轻的,像是在哄一个刚刚摔倒了的小朋友。“到你卧室等我怎么样?一会儿你喝了水,我们一起补觉。”

      宇文朔没有拒绝。

      他根本不可能拒绝。如果可以,他连问都不会让她问第二次,因为她主动说出“我们一起”这四个字的时刻,值得他刻在骨头上记住。他站起身,往自己卧室走,背影看起来还算镇定。

      但如果人能长尾巴的话,江亦涵会看到他身后那条尾巴正在疯狂地摇晃,快得几乎要原地起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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