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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小心得 张万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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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万年他开口的风格和拍戏时一模一样,直奔主题,一个字都不浪费。
“我今天早上起来看了一遍昨晚的素材。整体不错,但有几个镜头不够完美。”他顿了顿,目光从安宸脸上扫过,然后稳稳地落在江亦涵脸上,“你们觉得明天晚上补拍部分镜头怎么样?就是要辛苦点了。”
他说“你们”,但眼睛看的是江亦涵。这个细节安宸捕捉到了,江亦涵自己也捕捉到了。张万年在剧组里是出了名的说一不二,他要是觉得哪条不行,直接让副导演通知明天重拍,演员只有点头的份。但他现在用的是问句。
“你们觉得怎么样”,不是“你们准备一下”,是“你们觉得”。
语气虽然还是那张万年式的平淡语气,但措辞里多了一层显而易见的东西。如果换作别的演员,张万年大概连“你们觉得”这四个字都省了,直接一句“明天晚上补拍”就定了。
偏偏江亦涵有个要命的幕后老板站着,张万年可以不买任何人的账,但他买宇文朔的账。他知道这个组里谁才是真正不能得罪的人,所以对她说话的时候得用商量的态度,不能显得太独断专行。
安宸也发现了这点。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放松,表情平和。张万年的主要攻略对象不是他,在这段对话里他只是一个被顺带问到的“你们”里的另一半,真正的决策者是坐在他旁边的这个正在用指尖无意识地卷着餐巾边角的新人。
他沉吟了片刻,然后似笑非笑地看向江亦涵,嘴角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不急着表态,先看戏。这种时刻对他来说太熟悉了,在片场浸了十几年,谁的戏谁做主,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江亦涵没有沉吟太久。她的手指从餐巾上移开,放在桌面上,抬起头看向张万年,语气平稳而干脆:“我明白了。虽然辛苦,但为了效果好,没关系。”
最大的问题已经解决了。张万年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小,但频率很快,像是某种高效率的机械动作。然后他立刻转向安宸,语气恢复了一贯的直接:“你应该没问题。”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加了个问号。安宸对上他的目光,笑了一下,朝江亦涵的方向偏了偏头,语气轻描淡写:“女生都不嫌累,我就更不觉得有问题了。”
张万年终于露出了笑容。那个笑容在他那张常年保持恒温的脸上显得有些珍贵,嘴角往上拉了大概两毫米,眼角的皱纹跟着深了一点点。不是开怀大笑,但对于张万年来说,这已经是“满意”的最高级别表情了:“嗯,这就好。我去安排一下,你们吃早饭吧。”
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手机,一边拨号一边慢悠悠地往餐厅门口走。电话大概是打给副导演的,江亦涵听到他走出去的时候已经对着手机在说“昨晚那场,第六段的几个特写要重来,你通知武术指导和威亚组……”
江亦涵来剧组这么久,演戏自然是比不上安宸和霍得友他们的。这一点她比谁都清楚,她看回放的时候能看出自己和他们的差距,不是一星半点,是隔着一整个太平洋。
但她有一个优点,她自己知道,导演也知道:胜在听话。张万年让她怎么走位她就怎么走位,让她多翻一条她就多翻一条,让她凌晨两点吊在威亚上等灯光调整她就吊着等,不抱怨,不撒娇,不拿“我是新人”当借口。再加上她的身份特殊,等于金主的代理人,所以张万年一直对她很有耐心。别的演员演不好,他阴阳怪气三连击;
江亦涵演不好,他叫执行导演来手把手教。这种差别待遇全组都看在眼里,但没有人敢说什么,谁让人家不仅有后台,还有态度呢。
不过,张万年对自己的剧也是有追求的,不能含糊。这点江亦涵在进组第一天就发现了。他对剧本的要求、对服化道的要求、对每一个镜头的光比和构图的要求,都有一套刻在自己脑子里的标准。他觉得不够完美的时候,哪怕需要争论也要达成目的,不管对面坐的是谁。
今天能用商量的语气跟她说补拍的事,已经是他在“不得不得罪金主的人”和“不降低作品质量”之间找到的最优解了。而江亦涵这么好说话、不娇气,倒是意外之喜。张万年走出去的时候那个步子是轻快的,比他平时收工回酒店的步伐还多了几分弹性。
张万年的身影消失在餐厅门口。江亦涵和安宸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两个人的肩膀几乎是同步往下沉了一寸。安宸站起来,指了指靠窗的另一张桌子,和刚才张万年坐的那张隔了两桌,阳光正好,能看到窗外酒店庭院里一棵半死不活的桂花树。
两个人在新桌子前落座。阳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得桌上的白瓷茶具泛着温润的光。服务员跟着过来,上了一壶热茶,两个白瓷杯,又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本崭新的纸质菜单放在桌上。菜单是红色硬壳封面的,上面印着酒店的名字和一行已经褪色的烫金小字“宾至如归”,看起来像是几年前印好之后一直用到现在,有种上个世纪的复古感。
“你一会再来,我们先看看。”江亦涵对服务员说,接过菜单翻开。
服务员是个年轻姑娘,扎着马尾辫,表情很职业。横店的酒店附属餐厅一年到头接待无数剧组,明星在这里比路人还常见,吃早饭碰到三个妃子两个王爷是日常操作。她看了安宸一眼,又看了江亦涵一眼,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答应了一声“好的”就转身去别桌加水了。
横店没有什么金碧辉煌的五星酒店。他们住的这个酒店在本地已经算好的了,软硬件都不错,不过也仅仅是不错而已。附属餐厅就是一个小城市餐厅的水平,桌椅是深色实木的,铺着白色桌布,菜单没有电子版,吃点心要自己手写勾选,铅笔夹在菜单的脊缝里,笔头已经被削得很短了。但茶是热的,阳光是暖的,桂花树在窗外被风吹得轻轻摇晃,这些不完美加在一起,反而有一种让人放松的自在感。
安宸把铅笔从菜单脊缝里抽出来,放在她手边,一边翻自己那份菜单一边调侃:“有没有后悔下楼了?被导演逮住,加了一晚上的工作量。你要是刚才不下来,现在还在被窝里,我也就不会当这个陪绑的了。”
江亦涵拿起铅笔,低头在菜单上刷刷地勾着自己想吃的点心,在“水晶虾饺皇”旁边画了一个勾,又在“蟹籽烧卖”和“豉汁凤爪”旁边各画了一个勾,头也不抬地说:
“我们今天遇不到他,明天开工了,他一样会提这件事。就是早一天晚一天的区别。与其明天在片场当着全组的面被通知补拍,不如今天在餐厅里被他私下商量。”
安宸翻菜单的手停了一拍。他抬起眼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几分意外,也有几分欣赏:“嗯。我看他是想精益求精的。就是对你投鼠忌器,你没发现吗,他跟你说话的时候用的是问句。张万年用问句。”
江亦涵勾完最后一个“红米肠”,把铅笔搁在菜单上,抬头看他,嘴角带着一丝无奈的笑:“连你也打趣我。”
安宸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铁观音,味道一般,但胜在烫。他放下杯子,像是想起了什么遥远的往事,语气里多了一层感慨:“张万年上了年纪之后,脾气比以前我在精英影业的时期缓和了不少。那时候他骂演员是不分人的,管你是男一号还是场记,做错了照骂。现在还能和你商量,说明他是真的变了不少。也可能,只是对你。”
江亦涵把铅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轻轻放在桌上:“嗯。我赶上了好时候。”她没有接后半句话,因为她知道安宸的意思,也知道安宸不会把那个意思说透。
有些事在组里是公开的秘密,张万年为什么会对她格外客气,为什么会在凌晨两点收工之后还跟她说“辛苦了”,为什么会在她NG的时候说“再来一条”而不是“你到底会不会”。这些问题的答案都指向同一个人,而那个人此刻正在国外某个会议室里静音开会。
“你表现也很好。不叫苦不叫累。”安宸把菜单翻到热菜那一页,一边扫着菜名一边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昨晚拍到凌晨,你今天早上还能精神奕奕地坐在这里跟我聊天,不对,是精神奕奕地跟我争‘我很能吃’。你知道很多新人在片场第一天吊完威亚就请假了吗?你不仅没请假,还答应补拍。”
江亦涵把玩着桌上的白瓷茶杯,杯沿上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小裂纹。她听到安宸的话,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他,眼神里多了一层认真的光泽:“不是跟你学的嘛。你在组里就是定海神针,我们谁想偷懒,导演就拿你举例子。‘‘你看看安宸,台词早就背熟了还在这里帮别人对戏’。安老师,你知道吗,你在我们眼里就是那个‘别人家的孩子’,从小被家长拿来比的那种。”
安宸被她说得一愣,然后笑了出来。不是那种对着镜头的标准微笑,是被逗到的笑。
他在娱乐圈沉浮多年,听过无数恭维话,从他年轻时被夸“少年老成”,到现在被夸“老戏骨”“定海神针”,大部分都是场面上的客套。但江亦涵说的不是场面话,她是真的在抱怨,抱怨得理直气壮又可爱,让人没办法不笑:“好了,别拍马屁了。先点餐。”
江亦涵重新拿起铅笔,继续在菜单上勾勾画画。安宸的视线越过桌子,落在她面前那张已经被画了好几个勾的菜单上,等她点完,叫住刚好路过的服务员,除了江亦涵勾的点心之外,又加了几道菜,清蒸多宝鱼、白灼虾、蒜蓉炒菜心。全是高蛋白低脂肪的,适合演员吃的。服务员重复了一遍菜单,收了铅笔和菜单,说了句“稍等”就往后厨走了。
安宸这才回过头来,看着江亦涵问:“要是我不拉你下来,你是不是就准备不吃早饭了?”
“对啊。”江亦涵答得理直气壮,拿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先睡觉,睡饱了再说。我现在其实都跟梦游一样。你胳膊腿不酸吗?自从吊了威亚,我整个人都像被人打了一顿,不是比喻,是真的被人打了一顿。腰上勒出了一圈青的,早上照镜子的时候自己都吓一跳。”
安宸把袖口往上拉了拉,露出同样的一圈青紫痕迹。那个动作很轻描淡写:“我已经有心理准备了,所以还好。威亚勒出来的淤青过两天就消了,第一次吊都这样。平时你也可以像我一样,出门跑跑步,核心力量好一点,吊威亚就没那么难受。你可以问问陈浈,他应该就很有心得。”
“打住。”江亦涵放下茶杯,双手在胸前比了个“停止”的手势,表情严肃得像是要宣布一项不可谈判的外交政策,“你就算是我男神,这件事也没得商量。我可讨厌运动了,跑步、健身、瑜伽,统统讨厌。让我运动不如让我在剧里拍完就完了,哪怕要加班,也不用每天坚持。”
安宸看着她这副慷慨赴死般的表情,忍不住又笑了。他没有再劝,有些人在运动这件事上是没救的:“看你瘦的。就是没有肌肉,不健康。怕你拍戏熬不住,到时累垮了自己受罪,不是我吓你,后面还有好几场打戏,你现在不练核心,到时候腰先撑不住。”
江亦涵把茶杯端起来,隔着杯沿看他,笑眯眯的,语气倒是很认真:“我拍戏的频率应该没有你高。主业还是放在唱歌上,公司给我的规划也是歌为主、戏为辅。年前应该就这一部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