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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大夜戏   冬天黑 ...

  •   冬天黑得早。横店的太阳像个急着收工的场务,四点半就开始收拾光线往山后面撤,到了五点天已经灰了大半,远处的山影和近处的仿古殿宇融成一团深沉的剪影。

      空气干冷干冷的,说话时呵出的白气在灯光下翻涌,又被风吹散。今晚要拍的是《误闯天家》全剧第一场重头武打戏,从男一到男三、女一全部到场,一个都不少。

      片场里灯火通明,两组发电车停在宫墙外面嗡嗡作响,灯光组架起来的LED灯阵把整座废弃宫殿照得如同白昼,连飞檐上剥落的金漆都看得一清二楚。

      剧情前情已经在前面几天拍完了,妖魔进了皇宫,伪装成太监潜伏在暗处。众人要在还是王爷的霍得友带领下,伪装成侍卫,在偌大的宫城里搜寻大妖的下落。

      所有人召集在一起,站在一张临时展开的皇宫舆图前面,
      男一陈浈演的角色负责部署任务,指尖在泛黄的羊皮纸上依次点过几个位置,作最后的部署

      他声音压得低沉而果决:“我们和王爷去东苑,你们师徒去西苑。不管谁先找到,不要单独动手,派人去找其他人汇合。这东西不是一个人能对付的。”

      剧里江亦涵和安宸武功最好,分在一组,手持地图,负责从西侧偏殿往御花园方向搜索。陈浈、霍得友和女一赵梦儿是另一组,

      这一组只有陈浈比较能打,霍得友演的王爷养尊处优,刀法剑术稀松平常,赵梦儿演的女主虽有家传法宝护身但武艺也是只比霍得友好

      偏偏就是这组整体武力相对弱的人,撞上了大妖。霍得友演的王爷在一座废弃多年的冷宫里发现了异样,一个看守宫殿的老太监,在月光下没有影子。大妖被识破伪装,却不急于动手,它等的就是猎物自己送上门。

      霍得友按照约定发出了信号,在指定时间、指定地点,等着江亦涵和安宸这两师徒赶来会合。

      怎料在这期间,女主的家传法宝感应到妖力,忽然爆发微弱光芒,直接暴露了所有人的位置。男主被迫提前动手。大妖也不是吃素的,冷笑一声,从地砖缝隙里召唤出密密麻麻的小妖,将两人团团围住。

      以上这些前沿剧情已经拍过了。今晚全员集合,就是为了拍最后一幕,在男女主因寡不敌众、快要被大妖勒死之际,江亦涵和安宸还有霍得友从殿外杀进来增援,五人合力将大妖击败。

      逻辑是清晰的,剧情紧张刺激,就是打戏很多。

      安宸、陈浈、霍得友三人都有打戏基础,他们直接上。尤其这场戏的重心就是落在男主能打上,所有人都是他的辅助,是他最后给了大妖致命一击,所以陈浈的打斗戏份是全组最重的。

      江亦涵和饰演女一的赵梦儿虽然也经过了剧组特训,从进组第一天起就被武指抓着练基本功,劈剑、转身、下腰、吊威亚的姿势,但临时抱佛脚终究撑不了全场。

      所以关键剧情由她们自己演,特写镜头里是她们本人的脸,而真正的高难度武打动作则交给替身。

      太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最后一抹夕阳的余光从宫殿残破的雕栏画栋间穿过,在青石地砖上投下长长的、血一样红的影子。这场景色太美了,废弃的冷宫、斑驳的金漆、从窗格破洞里漏进来的暮色,美到连背后那面滑稽的绿幕也显得不那么突兀。

      美到江亦涵穿着戏服站在殿前候场的时候,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因为是消灭第一个boss的重头戏,张万年亲自坐镇,执行导演和武术指导也全部就位,整个剧组灯火通明,对讲机的声音此起彼伏,场务举着喇叭跑来跑去,化妆师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冲上去给演员补一次妆,不补就穿帮了。

      这场戏的核心情绪和视觉风格已经被张万年提早拆解出来了,切成六个明确节点的小片段,每一个片段都有清晰的起承转合和视觉标识,像是在纸上画好了一幅分镜漫画,今晚的工作就是把这幅漫画一格一格地变成画面。

      第一格:男主和女主与大妖及小怪艰难对峙,女主被妖藤勒住脖子,男主浑身是伤单膝跪地,绝境,死局。
      第二格:小怪们蜂拥而上,围堵从殿外增援而来的女二号和两个男三号,三人杀入重围,开始减缓男女主的压力。
      第三格:王爷因武力最低不慎被击伤,配合出现失误,防御圈撕开一道缺口,这个受伤也为后续女三号来照顾他埋下伏笔,但此时主角团出现体能缺口,五个人都挂了彩。
      第四格:大boss被激怒进入暴怒状态,妖力全开,黑烟弥漫,近乎碾压全场,把五个人一个个击倒在地。
      第五格:主角团背水一战,五人合力反击。
      第六格:大boss和小怪被消灭,黑烟散尽,御林军才姗姗来迟。

      所有场景已经在剧本围读阶段确定好了镜头的使用方式,哪些用全景拍群战的气势,哪些用近景捕捉主角脸上的表情,哪些用慢镜头放大关键动作的细节,哪些用快速剪辑制造紧张感。张万年在这一点上从不含糊,他的分镜本画得密密麻麻,每一页都被武指和摄影指导翻得起了毛边。

      安全底线也是反复强调过的。所有危险动作,坠楼、爆炸、兵器对砍,都设置了双重保护措施,急救流程和责任人写在通告单的背面,每个演员进组之前都签过安全确认书。武指在排练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江亦涵记得很清楚:“戏可以重拍,人不能重来。”

      他们这五个人,从进组第一天起,除了每周休息的那一天,每天都要抽出两个小时练习自己的特写和武打镜头,还有吊威亚。刚开始练的时候江亦涵的腿根被威亚勒得青一块紫一块,晚上回了酒店拿热毛巾敷,敷完了再涂化瘀的药膏,第二天继续吊。

      安宸教她怎么在威亚上控制核心力量,不是靠蛮力,是靠呼吸,靠腹部那一小块肌肉的收放,身体要像一根被风吹的柳枝,不能像一根被掰弯的钢筋。她练了一周才找到感觉,从那以后腿根上再也没有添过新伤。

      前一天已经彩排过了。今天早上C组,也就是武打组,武行和替身提前进场,把所有危险动作和威亚镜头又排练了一遍。

      执行导演亲自盯着监视器看完了替身走的每一条,确认机位、灯光、安全措施全部到位之后,才放主演进场。这是标准流程,像起飞前的地勤检查,一遍都不能少。

      江亦涵还是第一次正式拍打戏。她今天握在手里的是真的道具剑,钢制剑身没开刃,但重量是实打实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剑柄上缠着的防滑绳已经被她的掌心捂热了。

      她站在殿外的候场区,看着殿内灯火通明,陈浈正在拍第一格,绝境对峙。

      武打戏对陈浈来说就像呼吸一样熟悉。江亦涵站在监视器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他演得真好。

      只见镜头里,他单膝跪地,那把沉重的道具剑插进青石地砖的缝隙里支撑着身体,左肩的戏服被血浆浸透了一大片,右手死死按住腹部伤口,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剧烈的颤抖

      他的视线死死盯着龙椅上盘踞的大妖,眼神里满是不甘和愤怒,偶尔快速瞥一眼被勒住的女主,那一眼里有恐惧,不是怕死,是怕救不了她。把增援到来之前的绝境、对峙、生死一线,全部演出来了。

      哪怕扮演反派大boss的武打演员全身包裹着黑色的紧身服,衣服上贴着密密麻麻的捕捉动作的荧光浮点,脸上还戴着一个滑稽的头盔式摄像头,这副打扮搁在片场外面被人看到,大概会觉得是在拍某种奇怪的科幻片,陈浈也没有笑场。他对着这个浑身是球的人,眼神里全是真实的杀意。

      女主赵梦儿就没他这么稳了。她的剧情是被妖怪的藤蔓缠住四肢和脖子,悬在半空中动弹不得。道具组用的藤蔓是硅胶做的,缠在身上不疼,但看着特别像触手。赵梦儿第一次被吊上去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缠在自己腰上的硅胶触手,又看了一眼对面那个浑身荧光浮点的大妖,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在威亚上笑得浑身发抖,整个画面抖得跟地震了一样。

      张万年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头,摘了帽子,挠了挠头。他没有骂人,只是用一种极其疲惫的语气说:“赵梦儿,你被妖怪勒住了脖子,不是被妖怪挠了痒痒。再来一次。”第二次她又笑了。第三次她忍住了,但嘴角在抽搐,张万年喊了卡,让化妆师上去给她的嘴角补血浆,然后走到威亚下面仰头看她,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了一拍的话:“改成被妖藤捂住嘴,越收越紧,说不出话,只能艰难地看向男主,嘴角渗出鲜血。台词全删。”

      这样一来,赵梦儿不用念台词了,也不用担心笑场了,因为嘴巴被硅胶藤蔓捂住了。代价是她要在嘴里含一个血包,在导演喊“渗血”的时候咬破,让血从嘴角流出来。那个血包的味道据她后来描述,像“草莓味的糖浆混着铁锈味的食用色素”,含在嘴里黏糊糊的,咬破之后还要控制流量不能一口喷出来。但不管怎样,她总算不笑了。

      这一格总算拍好了。

      然后就轮到在殿外屏息等待的三人组的戏份了。

      随着大妖缓缓走向男女主,每走一步地面都出现黑色裂纹,这个裂纹是后期特效要加的,现场是在地砖上贴了黑色的胶带标记,大妖的演员按照标记走位,走到哪里,哪里的裂纹就会在后期被加上去。

      他的嘴角带着嘲讽的笑容,那个笑容在监视器屏幕上看起来格外瘆人,哪怕他浑身都是荧光浮点,那个笑依然让人后背发凉。

      江亦涵站在殿外的黑暗中,右手已经拔出了剑。剑身反射着从殿内漏出来的灯光,在她脸上打了一道细细的白线。她的手心在出汗,不是紧张的汗,是刚才热身时活动开的体温。

      她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安宸,他握紧长戟,戟杆斜倚在肩头,眼神已经变了,从温和的安老师变成了冷酷的师父,那个看狗都深情的眼睛此刻只剩杀意。

      霍得友站在两人中间,手里握着刀,深呼吸了两次,嘴里念念有词,大概是在复习武指的走位指令

      “各组就位,”执行导演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三人增援,三、二、一,走!”

      三个人同时冲入镜头。江亦涵的身形在五个人里最娇小,她的重点动作就是借由女子身形的灵活,在混乱的战局中穿插迂回,不被小怪缠住,用暗器,道具组做的小型飞镖,系在腰带上,配合剑法,远程砍断勒住女主的妖藤。

      安宸则主要负责杀出一条血路,长戟在他手里转了个圈,破空之声凌厉干脆,一个横扫逼退三只小怪。霍得友作为辅助,刀法虽然不如安宸的戟法凌厉,但他稳,每一刀都老老实实地劈在武指指定的位置上,不耍帅不炫技,像个老实本分的手艺人。

      这一拍就拍到了接近半夜十二点。

      最后一个镜头,是大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化为黑烟消散,黑烟是后期特效,现场是灯光组把殿内的灯全部按灭了两秒,只留一盏追光灯,然后灯再全亮,表示妖气散尽。

      机位拍了一个全景:满地尸体和血迹,群演化妆躺了一地,血浆泼得到处都是,连龙椅的椅背上都溅了几道暗红色的痕迹。五个主演筋疲力尽地靠在一起,背靠断壁残垣,每个人的戏服都被血浆和灰尘浸透,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血。

      然后特写镜头对准殿门口,御林军统领带着一群侍卫冲进来,

      饰演御林军统领的是一位老演员,穿着甲胄从殿门外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一群同样披甲的群演。他看到满地的尸体和黑血,表情从备战时的紧绷变成了一瞬间的不知所措,眼睛瞪大,嘴巴微张,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被众人搀扶着的王爷身上。他单膝跪地,甲胄的膝部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身后所有御林军整齐划一地跪了下去。

      他的声音洪亮而沉着,在空旷的宫殿里回荡:“末将救驾来迟!”

      霍得友演的王爷摆了摆手。那个摆手不是不耐烦,也不是责怪,而是一种筋疲力尽之后什么话都不想说的、有气无力的摆法。他的手腕软塌塌地垂着,手指微微蜷曲,像是在说“算了”,又像是在说“都过去了”。

      他没有按照剧本写的那样加一句台词,张万年也没有喊卡,大概觉得这个沉默的摆手比任何台词都更合适。旁边场记在本子上飞快地记了一笔。

      最后一个镜头拍完,张万年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举起对讲机,声音沙哑但稳稳当当:“过了。收工。”

      江亦涵听到这话的时候,正靠在一根道具柱子旁边,道具剑已经从手里滑到了地上,她的手指因为握剑太久僵得伸不直。安宸走过来把她的剑捡起来,又把自己的长戟靠在一旁,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还活着吗?”

      “活着。”她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江亦涵把道具剑还给道具组,才发现自己握剑柄握得太紧,指节都僵了,掰了两下才松开。她的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是刚才拍一个翻滚动作的时候不小心蹭到的,不疼,但看起来挺吓人。

      化妆师过来帮她擦血浆的时候倒吸了一口凉气,问了句“真的假的”,江亦涵说“假的假的都是道具”,然后两个人一起笑了,笑完化妆师才说“不对啊我是问这个伤口真的假的”。

      拍完下来,江亦涵才知道什么叫“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就这可能呈现给观众十分钟的戏份,一直到凌晨两点。各种慢镜头和特效前置镜头,各种需要威亚的高难度动作镜头,都是一点点抠出来的细节。

      张万年坐在监视器前面,审看当天的所有素材,每一条都反复过了至少两遍,确认没有穿帮、没有焦点跑偏、没有需要重拍的部分。他工作的时候周围没有人敢说话,只有他和执行导演偶尔交换几句简短的判断,“这条的光不行,换个角度再补一条”“这个威亚高度可以”“霍得友那个格挡慢了半拍,切他的近景的时候要避开那一帧”。

      江亦涵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她最后的记忆碎片散落在几个模糊的画面之间,有人在给她卸妆,化妆棉沾着卸妆水冰凉的触感落在眼皮上,她闭着眼睛感觉世界在转。

      然后有人扶着她上了车,车窗外横店的街灯拖成一道道流动的光带。然后是酒店电梯的叮咚声。然后是门卡刷开门锁的滴滴声。然后她碰到了床。

      真的是“碰到”的。她连被子都没掀开,整个人往床垫上一倒,脸埋进枕头里,枕头芯子里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裹着她,像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把她整个按进了某种柔软的、温暖的、不可抗拒的深渊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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