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撒网钓鱼,恩威并施 蛇口饭局一 ...
-
蛇口饭局一周后,孙鸿鹄的邀约电话如期而至。
陈嘉时不甚情愿地接通电话,公式化地跟对方寒暄了几句,随即把话题切到公司新进的几款智能家电上。
陈嘉时所在的公司入不了臻威的眼,孙鸿鹄打这通电话也显然不是为了跟他聊家电采购。
耐着性子听陈嘉时推销了3分钟后,孙鸿鹄笑笑表示自己对他说的几款产品很感兴趣,让他今晚直接到福田某高档餐厅来跟自己详谈。
陈嘉时感觉对方醉翁之意不在酒,便淡定地应下,“行,8点是吧?”
“对,你要是觉得太晚,也可以提前一两个小时。”孙鸿鹄道。
“不用了,这个点刚刚好,我去通知一下我们老板和高管,今晚我们几个一定准时到。”
“......”话毕,孙鸿鹄顿了一下,叹了口气道,“不用通知其他人了,约你来除了谈工作,主要还是想为曼谷酒店的事跟你道个歉,带你们多人来不方便。”
“曼谷那件事我早忘了,孙总您不必放在心上,更不用专程给我赔礼道歉。”陈嘉时没有丝毫犹豫,开口便婉拒了对方的邀约,“不满您说,我这边从早到晚都有工作安排,如果孙总您今晚是约我去谈工作,那我跟老板说,让他帮我推掉其它安排,把时间都优先留给您,毕竟孙总您是我们的超级大客户。但如果您只是私下约我,那我恐怕去不了,因为确实是有了工作安排了,希望您理解一下。”
“行吧,既然你这么忙,我就不强人所难了。”
“真的非常谢谢您的理解。”
“没关系,你先忙吧。”
“孙总再见。”
“再见。”
陈嘉时战战兢兢地挂断电话,侧过头长出了一口气。经此一役,陈嘉时感觉孙鸿鹄短期之内大概率不会再来约他。
然而,隔天下午,孙鸿鹄又顽固地打电话过来,以谈“员工宿舍项目空调、冰箱、热水器采购”的名义约他。
“时间和地点跟昨天一样,我跟你老板谈好了,你单独过来跟我谈就行。”
“......”陈嘉时被对方那种不容拒绝的强势吓到,一时有些缓不过神。
“放心,我单纯跟你谈工作,不搞别的。”
“......”对方的话给陈嘉时一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让他本就慌乱如麻的心更加慌乱。
“怎么样?”
“......”对于羊入虎口这件事,陈嘉时是一百个不愿意,可职场从来由不得个人好恶,如果老板叫他去,那他其实很难拒绝的,“具体怎么安排,我得问一下老板才能给您答复。”陈嘉时咬牙找了个理由拖延,随即挂断电话。
他拉了椅子起身,想去厕所洗把脸冷静一下。未曾想,他这步子还没迈开,人便被老板喊到办公室施压。
光头老板萝卜加大棒,对他一阵PUA,先拿他上次拒绝孙鸿鹄的事情开刀,见他不接茬,便翻旧账,拿他在酒桌上犯傻说事,见他不认错,也不觉得自己应该单刀赴会以将功补过,瞬间黑了脸,“行行行,我平时白信任你了。”
“......”
“但不论如何,今晚你必须给我去,拿不拿得下臻威的订单另说,但你绝不能因个人情绪给我得罪孙鸿鹄,断送公司未来所有合作可能!不然你他妈就是我们公司的罪人!到时候我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对方夹枪带棒,一番话讲得很是赤裸难听。陈嘉时越听越冒火,无数次想把“老子不干”摔到光头脸上,可话每到喉咙口,总会被他嚼碎咽回肚子里。
他知道自己缺乏裸辞的底气,物质上是,精神上也是......
因为双亲吸白粉过量暴毙,他4岁便成了孤儿。在几个亲戚的推诿勉强中尴尬地寄居2年后,他被隔壁镇一户人家收养。
收养家庭跟他的原生家庭一样贫瘠破碎。养父酗酒暴戾,动辄对他拳打脚踢;养母偏心懦弱,事事偏袒亲生儿子;唯一的哥哥游手好闲,常年欺压、使唤他。
寄人篱下的童年生活给了他争强好胜、力争上游的动力,却没给过他感受亲情与偏爱的机会,让他即便考上北京名牌大学,在深圳有了体面的外贸工作,内里依旧是一片荒芜。不向外索取、讨要,他便无法确认自己的价值......
去年年末,他动用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的积蓄,帮养父母填下餐馆倒闭欠下的债务,想以此换取家庭对他的“认同”。可钱给过去之后,他除了换来一番对自己薪水、储蓄情况的贪婪追问之外,一句感谢都没换到......
彼时的他,身无分文、一无所有,缺乏任性辞职的底气,没有做好重归迷茫的准备,也不具备对抗资本的资格——
当晚,为了保住工作、守住微薄的收入,陈嘉时压下满心不情愿,换上一身规整严肃的黑色西装,带着满身的商务气息奔赴饭局。
饭局设在蛇口海岸附近一家高端粤菜馆。餐馆装修古朴,安静雅致,全然没有商务饭局的喧嚣。
陈嘉时闻着檀木熏香,沉默地跟着穿旗袍的服务员走进孙鸿鹄所在的包厢。
“来了?”孙鸿鹄盘腿坐在矮桌前,温和地看向他。
“孙总。”陈嘉时给了他一个礼貌的微笑。
包厢门从背后锁上,陈嘉时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心跳不自觉加速。
“还没吃饭吧?”孙鸿鹄若无其事地开口,把他的注意转移到自己身上。
“没。”陈嘉时重新看向他。
“我也没,快坐吧,菜都上齐了,就等着你过来一块吃。”孙鸿鹄指着面前一大桌子对他笑笑。
“孙总您太客气了。”陈嘉时冷淡地说着,咬牙走上前,盘腿坐到孙鸿鹄对面。
说是说把人约来谈业务,可饭局大半时间,孙鸿鹄都在打探陈嘉时的私人生活、感情状况、家庭背景,对工作是绝口不提。
陈嘉时对个人信息比较敏感,面对孙鸿鹄不加掩饰的打探,他层层设防,含糊敷衍,答非所问,绝不让孙鸿鹄从口中挖出任何东西。
平日多少人赤身裸体送上门求自己窥探自己都不给机会,如今自己主动屈尊去了解对方,对方却死活不张嘴,这让孙鸿鹄很是不爽。他没有停止打探,在情绪的加持下,他把打探的范围直接扩大到一些绝对隐私的领域,让对话充斥着赤裸裸的调戏气息。
几轮下来后,孙鸿鹄看陈嘉时依旧不接茬,甚至有些反感,便适时收敛,把话题转向业务合作上。
晚餐结束,陈嘉时迫不及待地找了个借口想走,奈何孙鸿鹄不让。
“回去还有个部门会议要补。”
“之前不是说会把整段时间都空出来给我吗?怎么,我不配做你们公司的大客户?”
“不,孙总当然是我们的大客户,SVIP那种。”
“那就别急着走了,这边海景不错,去走走消消食。”孙鸿鹄说着,一脸若无其事地抬手,横过他的腰想握他的肩膀。
奈何陈嘉时背后长眼,他刚有动作,对方便应声侧身避开。
“是那边吗?”陈嘉时指着窗户迈腿走过去,以一个看海湾的举动悄无声息地跟他拉开了距离。
“对。”孙鸿鹄看出他的躲避,却依旧迈腿朝他走去。
“那我们直接去看吧。”陈嘉时见他贼心不死,不敢在屋里多待,在对方靠近
两人沿着滨海长廊散步。晚风拂面,海浪轻拍堤岸,夜色温柔,氛围暧昧。
“听说你是潮汕人?”孙鸿鹄随口闲谈。
“嗯,汕头的。”陈嘉时用熟悉的乡音应答,语气带着难以察觉的落寞。
“我曾祖父是潮州人,我出生在广州,后边才搬到深圳来,但我身上带着潮汕基因,咱俩怎么说也算半个老乡。”孙鸿鹄语气柔和,顺势拉近关系,抬手自然地搭上他的肩膀。
“确实,胶己人。”陈嘉时的语气中带着不自在。虽然对方这个搭肩不算出格,他也很想一把甩开,可考虑到老板叮嘱的“千万不能得罪”,他也只能咬牙忍了下来。
“真把哥当自己人吗?嗯?”刚刚的动作只是试探,见对方没有反抗,孙鸿鹄果断得寸进尺,把手往下移,穿过手臂直接搂住他的腰。
“誒——”想过对方会得寸进尺,但没想到对方会发作得如此迅速。肢体触碰的瞬间,陈嘉时本能爆发极强的戒备,侧身后退,利落甩开对方的手,拉开安全距离,“孙哥......”
“......”骤然的避让,让孙鸿鹄的动作僵在半空。他低笑收回手,顺势松指关节化解尴尬,眼底的玩味更甚,“都叫哥了,还这么防备你哥?”
“既然叫哥,我就是真心把您当大哥一样敬重。”虽然语气很平静,但刚刚的触碰已经让陈嘉时心绪纷乱。
“嘉时,你想什么呢?是不是太敏感了点?”孙鸿鹄作出一副搞不懂状况的模样。
“啊?”陈嘉时懵了一下。
“兄弟之间勾肩搭背不是很正常吗?嗯?”孙鸿鹄面不改色地倒打一耙,“你该不会是听了外边一些流言蜚语,对哥有什么偏见吧?”
“没有没有......”
“真没有假没有?”
“真没,是我太敏感了,我很怕痒。”
“只是怕痒?”
“孙哥,是我的问题,抱歉。”面对孙鸿鹄这波厚颜无耻的攻势,陈嘉时有些难以招架不住。
“用不着这样,毕竟你还年轻,入行也不过两三年,想法稚嫩,不够专业也正常。”孙鸿鹄早年下过乡,穷过苦过,很知道一个从农村进城打拼的贫苦大学生最在意的点在哪,“哥也是跑业务一路跑过来的,作为过来人,哥觉得咱们做业务的,还是要把思想放单纯一些比较好,如果心思太重,人家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你就胡思乱想,那对你来说很累,对人家客户来说也累,是吧?”他语重心长地说着,用一番点评精准刺痛了这个年轻人的自尊。
“是......”陈嘉时听懂了他话语中的枪和棍,没有反驳,怕对方再对他发起攻势,便忍着不满顺着他的话捧了对方一把,“孙哥说得很有道理,谢谢孙哥点拨我。”
孙鸿鹄勾了勾嘴,若无其事地抬手重新搂住对方的肩膀,用力握了握,道,“忠言都是逆耳的,嘉时,你才22岁,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但如果没人在前边跟你指指路,我怕你走歪。”
“嗯,谢谢孙哥的关心。”陈嘉时没有再跟他对抗,强颜欢笑地对着这个好为人师的玩意捧了第二把后,他便没了再待下去的耐心,“哥,其实今天还是我女朋友生日,她在省外工作,我想着回去开完部门会后抽时间给她打个电话,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早点回。”
孙鸿鹄猎直男无数,以女友为由推脱在他这边是拙劣到烂大街的谎言,但他看对方脸色还不太好,确实是想回去,便选择暂时放过对方,道,“行,现在也不早了,回去陪你的小姑娘吧。”
“谢谢孙哥。”
“怎么回去啊?用不用我让司机送你一程?”
“不用麻烦,我自己回去就行。”
孙鸿鹄今天的适时退让,看似大度放手,实则以退为进,主打的就是一个张弛有度、收放自如。
一周后,臻威建材给陈嘉时公司下了五批配套工程增补采购单,每单一百六十万,涵盖空调、冰箱、热水器等家电,总价值超五百万。
一纸订单,彻底改写了陈嘉时的职场处境。他直接从业务小组长晋升为副主管,薪资翻倍,奖金丰厚,被全公司的领导器重、被全部门的同事讨好。他的所有过错都被包容,所有需求都被满足,寄人篱下的卑微、一无所有的恐慌,被金钱短暂抚平。
“可牛逼了不是嘛,整个公司今年的钱大半是他挣的!活该人家升职!”
“长得又高又帅,还是北京XXX大学毕业的,工作能力还那么强,老天奶,这个世界也太不公平了吧!”
“啊啊啊啊,我什么时候也能开这么大个单子啊!”
“你端茶倒水拜你嘉时哥哥为师去吧,他人那么好,肯定愿意收你为徒的。”
这份万众瞩目的优待,是他毕生从未拥有过的温暖。可他心底清楚,天底下没有白给的好,孙鸿鹄的这些好他要是享了,未来必将付出代价。
陈嘉时突然感觉自己很像张爱玲笔下的葛薇龙,而臻威集团那个GAY很像那个逼良为娼的姑妈。对方捕捉到他对贫瘠的恐惧、捕捉到他对体面的渴望,于是把他从尘埃里捧上高台,让他把锦衣玉食、体面尊重尝过一遍,悄无声息地废掉他对牛马生活的耐受力。
如果他顺着对方布下的局,慢慢陷进去,享受、习惯这一切,他便会被对方套牢。因为他能否体面、风光生活的决定权在对方手里......
可他没办法,他太缺钱、太缺体面、太缺被人重视的滋味了。哪怕知道这有可能是一场带着算计的捕猎,他也忍不住沉沦。
一周后,孙鸿鹄的邀约电话不出意外地到来。虽然对方直白地说是私人邀约,但陈嘉时却没再强硬拒绝,只跟对方要了5分钟时间考虑。考虑完后,他问了时间地点,拿出Bulgari香水对着手腕仔细喷了几喷,揣了把水果刀便忐忑不安地赴约。
他不是葛薇龙,他是陈嘉时!
在他这边,体面、风光要......
安全、边界、尊重也要......
他在潜意识里做好了被占便宜的准备,但孙鸿鹄没有对他怎么样,甚至没像上次那样去打探他的隐私,全程只跟他聊工作,给足了他安全感......
陈嘉时虽然诚惶诚恐、满心迷惑,但精神也确实没有上次那么紧绷。
后续,孙鸿鹄又陆续在他们公司加订了几批货,总价值超600万,直接把陈嘉时今年的业绩刷爆。
自此,孙鸿鹄每每想把陈嘉时约出来,都能获得成功,但这并不能让孙鸿鹄满足。他不仅要陈嘉时邀约必至,要陈嘉时接受自己的动手动脚,有朝一日,他还要得到陈嘉时的身体,甚至是他的灵魂......
而现在,还远远没到那个程度。陈嘉时的身体,他还没拿下,至于灵魂,更没有,陈嘉时虽然表面很听话,但透过他的皮肉,孙鸿鹄依旧能看到一团碍眼的反抗。
为了从内到外彻底攻下陈嘉时,孙鸿鹄加倍收敛了所有外放的侵略性,褪去强势霸道,灭掉身上的爹味,以兄长的姿态温柔相待。在跟陈嘉时谈工作之余,他屡屡跟对方闲谈人生阅历、商场浮沉,分享自己年少时作为知青下乡到海南、调回城市后整合各方资源、白手起家的苦难过往。
经高高在上的大佬放低姿态对自己释放善意,这是常处低位的陈嘉时做梦都不敢想的。他不想去、也不怎么能共情对方。在他的认知中,孙鸿鹄这种含着金汤匙出身的人物,早年再怎么苦难,那也属于坐在宝马上哭,轻飘飘的,跟那些贫穷村妇一根麻绳把自己吊死的沉重苦难不能比。即便如此,每次看孙鸿鹄毫无戒备地跟他聊自己被全村人批斗、被父亲殴打、被兄弟姐妹排挤,他还是不可避免地会动摇......
孙鸿鹄在商战的尔虞我诈中学会了闭嘴,可面对和白月光高度神似的陈嘉时,他确实有点收不住。该说的,不该说的,有时候情绪一上来,直接就说了。
但他觉得没事,因为他关系通天,即便陈嘉时在背后乱说,他也有绝对的实力能控住。而且,陈嘉时早晚是他的人,他对陈嘉时口无遮拦某种程度上就是自言自语罢了,不是什么大事......
某次在一家海南特色餐馆,孙鸿鹄跟他说起年少在海南下乡劳作的艰辛,说起当年为了留在心上人身边,毅然放弃回城名额的糊涂往事。
“是在海南?”
“对。”
“会很苦吗?”
“那当然,天天扛着锄头下地,人都能给你累吐血。”
“那孙哥当年是不是也没现在这么魁梧?”
“那边很穷,没啥东西可以吃,每天劳动强度又大,当时我瘦得跟竹竿似的。”
“既然你们家在广州这边有人,为什么不找机会让他们把你调走?”
“有过几次机会,但我推了。”
酒过三巡,提起逝去的海南少年,眼底藏着难以言说的落寞与遗憾。
“为什么?”
“因为喜欢上人了。”
“是......男生吗?”
“对,他是村医来着。”孙鸿鹄笑笑低头抿了口烈酒。
“肯定长得很帅吧?”陈嘉时对着那个有些喝醉的男人说。
“那还用说。”孙鸿鹄又忍不住笑了,是他周边人绝对看不到的那种很腼腆的笑容。
虽然怀疑对方在演戏,但看眼前杀伐果断的大佬笑得纯真无邪,陈嘉时一时也有些失神,“......你,你为了他放弃回城的机会,那他最后跟你在一块了吗?”
“这个,就说来话长了,但长话短说的话......没结果。”孙鸿鹄探身,把烟在烟灰缸上敲了敲,再直起身时,泛着醉红的脸上没了笑容,“嘉时,你还年轻,等再过几年,你就知道了......”孙鸿鹄仰头饮酒,语气平淡,却藏着半生伤痛,“感情什么的,太脆弱了,情情爱爱在现实面前不堪一击。”
“确实......”陈嘉时低低说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