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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他把规矩立得很疼 (下)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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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许辞旧来还伞。
他本来不打算上楼,只想把伞交给楼下货运代办的伙计。可那伙计一见他,像见了会走路的救命符,赶紧迎了上去又赶紧往楼上指:“许同学,婷婷姐说你来了就上去。”
许辞旧看他:“我今日不做工。”
“我知道。”伙计压低声音,“可我觉得你上去,比我上去好。”
许辞旧看了看楼梯。
茶室已经开门。小圆桌擦得很亮,亮得过分,像昨夜有人把每一道木纹都重新洗过。月姨坐在门口翻报纸,见他看过来,冲他点了点头,又很自然地把目光收回去。
许辞旧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有些地方,越干净,越说明刚刚脏过。
他上楼时,阿强正蹲在门口啃菠萝包,嘴角沾着黄油。
“准大学生。”阿强含糊地打招呼,“今日这么早?”
许辞旧说:“还伞。”
“还伞还到二楼?”
“楼下的人说婷婷姐找我。”
阿强立刻把菠萝包往身后一藏:“不是我说的。”
办公室里,池婷婷正在看一摞新表。宋新一坐在窗边擦手,指节上有一道很浅的红痕,不像被人打的,倒像是碰过什么硬物。
许辞旧看见了。
宋新一也知道他看见了。
两人隔着一张桌子对视了一瞬。
池婷婷把一份材料推给许辞旧:“廖国民那边又退了一份经营范围,说运输、仓储和代办写在一起不清楚。你昨日改过的版本我留了底,今日不算工,你只替我看一句话。”
许辞旧低头看材料。
他看得很快。纸面上只有工商所的退件意见,蓝章盖得端正,字却写得谨慎:经营范围表述需再明确。
“这人胆子小。”许辞旧说。
池婷婷挑眉:“你只看退件也能看出胆子?”
“他没有说不准,只说需再明确。说明他知道可以办,不愿第一个点头但又想捞点水位。”
宋新一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
池婷婷笑了:“我就说,读书人有时候比阿强好用。”
门口阿强立刻说:“婷婷姐,我还没走远!”
池婷婷头也不抬:“没走远就拿利是封去工商所门口蹲廖国民。”
阿强:“……”
大军从楼梯口经过,顺手把阿强往外一搂。
阿强挣扎:“我菠萝包还没吃完!”
大军说:“路上吃。”
许辞旧听着门外声音远了,才把材料放下。
“昨晚出事了?”
池婷婷没有答看了眼宋新一。
“我看见楼下洗了三张桌子”
宋新一抬眼。
这一次,他笑了。
“许同学,你观察力太好,不适合在宝安楼久待。”
“我本来也不久待。”
“最好。”
这两个字不软,甚至有些冷。
许辞旧没有被刺退。他把那份退件意见重新推回池婷婷面前,声音也平:“经营范围改成‘货物运输代理、仓储保管、普通货物装卸’,不要写代办。代办太虚,窗口不敢认。”
池婷婷立刻拿笔记下。
宋新一看着他。
许辞旧像没察觉,只把伞放到墙边。
“伞还你了。”
宋新一说:“不是我的。”
“谁的?”
“茶室的。”
许辞旧点点头:“那我还给茶室。”
他说完便要走。
走到门口时,宋新一忽然开口:“昨晚楼上那件事,不是你该碰的事。”
许辞旧停下。
他没有回头。
许辞旧确实不知道昨晚那件事是什么。
他只看见楼下三张桌子被洗得太干净,看见宋新一指节上那点红痕,也看见阿强从早上开始就没再乱开玩笑。一个地方忽然安静下来,通常不是因为太平。
“我知道你指的不是打架。”
宋新一说:“知道就别问。”
许辞旧这才转身看他:“宋新一,你们这行是不是都觉得,只要别人不问,就等于别人不知道危险?”
办公室里一静。
池婷婷很慢地把笔放下,像怕这笔声落重了,会砸到谁的脚。
宋新一看着许辞旧,脸上那点笑终于淡了。
许辞旧说:“我不是要管。我只是提醒你,读书人也会记账。”
“记什么账?”
“谁让我别问,谁又把麻烦推到我桌上。”
他说完,转身下楼。
这一次宋新一没有叫住他。
池婷婷等脚步声远了,才轻轻啧了一声。
“这个准大学生,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宋新一看着门口,半晌才说:“所以他不该留在这里。”
池婷婷说:“你说这话的时候,能不能不要看着楼梯?”
宋新一收回目光。
“不能。”
池婷婷笑了一下,把账本翻开:“行。那我记账,新一弟弟嘴硬一次。”
宋新一无语的看她了一眼。
池婷婷头也不抬:“这笔不用你签名。”
傍晚时,阿强从工商所回来,说廖国民今日没出窗口,只让徒弟收了利是封传话,材料可以再交一次。又说铁血帮那边有人在南庆酒楼露面,白衬衫也在,嘴肿得像偷吃了蜂窝。
宋新一听完,只问一句:“杜白纸呢?”
“没见着。”阿强说,“不过有人说,他傍晚去了严铁生那里。”
宋新一点头。
阿强见他没发话,胆子又慢慢长出来:“新一哥,要不要我去南庆酒楼外头蹲一晚?我保证不惹事,最多买碗云吞面坐门口,假装自己很饿。”
池婷婷拨算盘:“你哪天不饿?”
阿强立刻说:“婷婷姐,我这是为了大局。”
大军从门边经过,顺手把一只油纸包丢给他。
阿强接住,打开一看,里面真是一只菠萝包。
他感动了一瞬:“大军,你还是有兄弟情的。”
大军说:“堵嘴。”
宋新一没有笑。他把那张退件意见拿起来,又放回去。纸面上的蓝章很端正,和昨晚那张复写纸的淡蓝不一样。可有些东西一旦被人放进眼里,就会到处都是。
“廖国民那边先别逼。”宋新一说,“窗口要留着。”
池婷婷抬头:“你怀疑工商口不止一只手?”
“不是怀疑。”宋新一说,“是有人想让我这样怀疑。”
办公室静了一下。
池婷婷把那份工商材料重新夹好:“你不怕许同学看出来?”
宋新一说:“他已经看出来了。”
“那你还赶他?”
“看出来,和走进来,是两回事。”
池婷婷拨了拨算盘珠子,声音清脆:“你现在说得像个好人。”
宋新一笑了一下:“不像?”
“不像。”池婷婷说,“像个知道自己不是好人,所以把门关得很紧的人。”
宋新一没有接,站在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许辞旧早已经走远,街口却还留着一点被人回头看过的空。
他收回视线,把那张复写纸折好,塞进牛皮纸袋最里层。纸角擦过指腹,薄得几乎没有重量。
可越轻的东西,越容易被风送到不该去的人手里。
这事明面上到这里该完了。
可当天夜里,三楼后间的灯却一直亮着。
那间屋平时不让年轻人进去,那是阿公们跟启叔议事的地方。窗帘厚,门板旧,桌上供着一只小香炉,香灰压得很平。陈启坐在主位上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对面坐着个老人,头发花白,手背上青筋突起,腕间绕着一串乌木珠。
同联社里年轻一辈都叫他陈叔公。
他本名陈怀义,是陈启父亲那一辈的堂兄。早年管过祠堂账,也管过水路上的人情账。江湖上许多旧规矩不是他定的,却经他点头才算数。
陈怀义把一张旧航图铺在桌上。
“新一今日下手,有你年轻时的样子。”
陈启笑了笑:“比我年轻时干净。”
“干净?”陈怀义捻着佛珠,“他那样的人,迟早要知道干净没用。”
陈启没有接这句。他低头看航图。大鹏湾外侧被人用铅笔圈了一处,旁边写着几个很小的字:风大,船少,夜里好走。
“纸放进去,反应看到了。”陈怀义说,“张宏伟这个名字,他护得紧。”
“护得紧才可信。”陈启终于把烟叼到嘴边,却没有点,“有些话,要从一个没人怀疑的人嘴里说出来。”
陈怀义慢慢转着腕上的乌木珠,“海上有风浪,刀也没眼。船翻了,人落了,谁也说不清。”
陈启低头看着航图,没有立刻说话。
香炉里的灰很平,平得像一层薄薄的骨灰。窗外的雨打在檐上,一声接一声,听久了,倒像有人在远处拨算盘。
“说不清才好。”陈启说。
陈怀义把航图一角压住,又从袖口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纸上列着三个名字:潘耀祖,谭国良,许良材。
“外账、仓码、采买,三条线我替你留着。”陈怀义说,“到时你人不在鹏城,钱也不能断。”
陈启点头,拿起桌上的铅笔,在航图旁边写下两个字。
新一。
雨还在下。
铅笔尖划过纸面,声音很轻,像一根细针落进旧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