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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他把规矩立得很疼 (上) 池婷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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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婷婷把那张复写纸压在账本下时,办公室里没有人立刻说话。
雨打在窗玻璃上,起初还像是杂乱的豆子,后来渐渐密了,连成一片湿冷的白。楼下茶室有人推牌九,木牌磕在桌面上,一声一声,隔着楼板传上来,像有人在黑暗里敲骨头。
宋新一看着账本边缘露出的那一点淡蓝色纸角。
那纸很薄,被雨气洇软了,像谁随手从旧账夹里撕下来的废页。可纸上的两行字不废。
南湖街道人民南路一零六八。
张宏伟。
池婷婷没有问他认不认识这个地址。她当然知道宋新一认得。那是宋新一小时候住过的地方,也是张宏伟后来常去接宋雨的地方。这个名字和地址写在一起,像一根很细的针,针尖不急着扎人,只先在皮肤上慢慢蹭一下,叫人知道它在。
阿强在门口探着脑袋,原本还想说两句轻巧话,见宋新一没笑,嘴边那点贫立刻咽了回去。
大军比他更快,伸手把门关上。
宋新一抬眼。
他眼里没有怒气。
许辞旧若还在,大概会觉得奇怪。因为宋新一平日里不高兴时反而爱笑,嘴角一抬,像把刀收进了鞘里,旁人只看见银亮的一线。可他真正动杀气时,脸上反倒干净,干净得近乎冷淡。
“楼下。”宋新一说。
阿强立刻站直:“在。”
“茶室歇半个钟。门口、后巷、货仓、楼梯,今日申时以后进过这栋楼的人,一个个报。”
阿强应了一声,刚要走,又被宋新一叫住。
“别吓街坊。”
阿强点头:“明白,笑着请。”
池婷婷终于把手从账本上挪开,声音很淡:“笑着请,通常更吓人。”
阿强苦着脸:“婷婷姐,我也不是天生长得像好人。”
大军看他一眼。
阿强立刻改口:“我尽量像。”
宋新一没理他们。他拿起那张复写纸,看了一眼纸角压出的折痕,又放回桌上。那一下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把纸弄破。可池婷婷知道,他不是怕纸破,他是在记。
记纸质,记折痕,记字迹,记这东西出现在他桌上的方式。
出头指不只是打。
很多人以为宋新一管街面执行,就是谁不服便把谁打服。其实不是。真正能让一条街安静下来的,从来不是拳头,是让所有人都知道拳头会落在哪里、什么时候落、落下去以后有没有人敢伸手接。
宋新一二十岁,年纪不大,可他站在宝安楼二楼那间办公室里,已经有了这种让人闭嘴的本事。
他不必拍桌。
他只要不笑。
楼下很快静了。
牌九声停了,茶壶盖停了,连茶客闲聊股票的声音也像被谁用湿布捂住。有人不满地问:“做什么?我茶还没喝完。”
阿强的声音从楼下传来,仍旧带着笑:“半个钟,阿叔。今日新一哥请茶,您慢慢饮,饮完再骂我。”
那茶客嘟囔两句,没再出声。
池婷婷听见这句,低头拨了一下算盘:“他什么时候学会请茶了?”
大军说:“记账上。”
池婷婷抬眼:“记谁账上?”
大军想了想:“阿强。”
门外传来阿强的声音:“我听见了!”
池婷婷头也不抬:“听见就快点。”
这一点滑稽没有让办公室暖起来。雨从窗缝里渗进来,潮气贴着人的后颈往下滑。宋新一站在桌边,灯光照着他的侧脸,鼻梁和下颌都显出一种很硬的线条。
过了不到二十分钟,阿强带着两个人上来。
一个是楼下送水的伙计,十七八岁,吓得脸色发白,手里还攥着一条擦桶的破布;另一个是月姨。
月姨本名赵月娥,在南湖街口摆报摊,顺手卖香烟和火柴。她四十出头,头发烫得整齐,眼睛不大,却很亮。老街上谁家男人几点回,谁家小孩偷买连环画,谁在报摊前多站了半刻钟,她都记得清。
她上楼时一点也不慌,先把雨伞靠在门边,才看宋新一。
“新一哥,我不是多嘴。”月姨说,“你们楼下今日下午多了个生面孔。”
宋新一问:“什么样?”
“白衬衫,灰裤子,鞋很干净。”月姨想了想,“不像跑街面的,也不像做苦力的。讲话斯文,买了一包红双喜,没抽,夹在手里给人看。”
阿强补了一句:“像读书人?”
月姨立刻摇头:“不像阿旧那种读书人。阿旧眼睛正,看人不会先看门口有没有退路。这个人看什么都先看退路。”
池婷婷嘴角动了一下:“月姨,你这话说得比算命还准。”
月姨哼了一声:“我在报摊坐十几年,什么男人没见过?好人买烟会问价,坏人买烟会先问老板在不在。”
送水伙计腿一软:“我不知道他是坏人。他给我两块钱,说楼上有人落了纸,让我送上来。我就放在门口的资料堆里。我真不知道……”
他越说越快,声音里带了哭腔。
宋新一看他一眼。
送水伙计立刻闭嘴。
那一眼并不凶。凶是给外人看的,是张牙舞爪的东西。宋新一这一眼更像一只手按在水面上,水还没起浪,下面的鱼已经知道不能动。
“两块钱。”宋新一说。
送水伙计忙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一元,手抖得差点掉到地上。
宋新一没接。
“拿回去。以后有人让你送东西,先问阿强。”
送水伙计愣住。
阿强踢了踢他鞋尖:“还不谢谢新一哥。”
送水伙计连声道谢,几乎是逃下楼的。
月姨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孩子不坏,就是穷。”
宋新一说:“穷不是坏事。”
他说完,停了一下。
“拿穷当别人的门,是坏事。”
这句话落下去,办公室又静了。
大军很快从后巷带回了第三个人。
那人二十来岁,瘦高,颧骨突着,头发用发油抹得发亮,白衬衫袖口干净得过分。被大军拎进门时,他还想维持一点体面,脚尖刚碰到地,便笑了一下。
“新爷,误会。”
宋新一坐在桌后,没有让他站太久。
“跪下。”
那人脸上的笑僵住。
大军在旁边提醒:“听不懂?两个膝头落地那样跪下。”
白衬衫看了看大军。,又看阿强。大军没有表情,只把手掌按在他肩上。
一声闷响。
宋新一看着他:“谁让你送的纸?”
“我真不知道。”白衬衫还想笑,“街上有人托我……”
宋新一点点茶几。
阿强立马抓起他的右手按在茶几上。
茶几是老木头,边角被茶水泡得发黑。池婷婷顺手把账本往自己怀里一收,避得很快。
宋新一拿起桌边一只白瓷茶杯,杯里还剩半盏冷茶。他把茶水慢慢倒在白衬衫手背上。冷茶不烫,却让白衬衫抖了一下。
“你有三次说真话的机会。”宋新一说,“第一次,我问。第二次,大军问。第三次,你就不用嘴答了。”
白衬衫的喉结滚了一下。
阿强在旁边叹气:“我劝你直接答,大军问话不太讲词。”
大军看他。
阿强立刻补充:“当然,优点是简洁。”
白衬衫咬着牙:“杜先生。”
宋新一:“哪个杜先生?”
“杜海平。大家都叫他杜白纸。”
池婷婷终于抬头。
“铁血帮那个会写材料的?”
白衬衫不敢看她,只点头:“他说只是送张旧纸,看看新一哥认不认得。”
“试我?”宋新一问。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这三个字只是天气。
白衬衫却一下子出汗了。
“我不知道纸上写什么。我真不知道。我就是拿钱办事。”
“拿了多少?”
“二十。”
阿强吸了口气:“二十块买你一只手,杜白纸都嫌你便宜。”
白衬衫的脸彻底白了:“新爷,新爷,我错了,我不该进宝安楼,不该碰你的东西。我以后不敢了。”
宋新一看了他一会儿。
那一会儿很长。
长到楼下有人忍不住咳了一声,又立刻把咳嗽吞回去。长到白衬衫额头的汗顺着眉骨往下流,滴在茶几上,和冷茶混在一起。
然后宋新一把茶杯放回桌上。
“手留下。”
白衬衫眼前一黑,几乎瘫下去。
宋新一继续说:“人带回去。”
屋里所有人都顿了一下。
阿强最先反应过来:“新一哥的意思是,手不用剁,人得让铁血帮看见。”
宋新一没纠正他。
他站起来,走到白衬衫面前,弯腰看着那张已经吓到失色的脸。
“告诉杜白纸。要试我,可以。下次让他自己来。”
白衬衫连连点头。
宋新一伸手,替他把歪掉的衣领理正。
那动作很轻,甚至称得上体面。
可白衬衫抖得更厉害。
“还有。”宋新一说,“张宏伟三个字,不是给你们拿来敲门的。”
他说完,抬手拍了拍白衬衫的脸。
第一下轻。
第二下重。
第三下落下去时,白衬衫一个踉跄倒地嘴角裂开,血一下涌出来。他不敢叫也不敢吐出来,只能把牙含在嘴里、血水咽下去。
宋新一甩甩手抽出池婷婷桌上的一张空白收据,写了一行字,塞进白衬衫胸前口袋。
“二十块,我替他垫了。”
阿强探头去看:“写什么?”
宋新一把笔盖扣上。
“医药费。”
池婷婷看着那张收据,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你这账开得很有创意。”
宋新一说:“你教得好。”
池婷婷冷笑:“少来。我只教人算账,不教人把账算在人脸上。”
大军把白衬衫拖下楼。楼梯上响起凌乱脚步,很快又被雨声盖住。
楼下茶客没有一个人敢问。
这就是宋新一的狠。
他没有把人打到爬不起来,也没有在茶室里弄得满地血。他给足了体面,也给足了疼。他让送水伙计带着两块钱回去,让月姨照旧摆报摊,让茶客继续饮茶;又让铁血帮知道,有些名字不能拿来试,有些门不能随便推。
规矩不是写在墙上的。
规矩要有人疼着展示给其他人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