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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他以为自己判断力不稳定(上) 宋新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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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新一从宝安楼出来时,雨已经停了。
罗湖七月的雨就是这样,来的时候恨不得把整条人民南路都泡进水里,走的时候又装得若无其事。街边的水洼映着霓虹,红的、绿的、蓝的,全碎在泥里。茶室门口挂着的竹帘还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到石阶上,像有人把昨夜没说完的话慢慢敲出来。
阿强跟在他后头,手里拎着一只牛皮纸袋。
纸袋里装的不是值钱东西,是那张复写纸、白衬衫胸前那包没抽过的红双喜、送水伙计拿回去又偷偷送来的两块钱,还有月姨从报摊上撕下来的一小角报纸。报纸上印着油墨,边缘蹭了点很淡的蓝,和那张复写纸的蓝色很像。
阿强一路走一路看袋子,像拎着一只会咬人的东西。
“新一哥。”他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这纸不会真有鬼吧?一张纸把杜白纸、严铁生、张宏伟全牵出来,我昨晚做梦都梦见有人拿复写纸贴我脸上。”
大军走在另一侧,听完只说:“你脸大,贴得住。”
阿强瞪他:“你这人讲话怎么不讲兄弟情?”
大军:“我讲实话。”
阿强转头找宋新一主持公道。
宋新一没看他,只问:“月姨那边怎么说?”
阿强立刻收起贫嘴:“白衬衫昨日在报摊前站了两次。第一次买烟,第二次等人。等到的是南庆酒楼的小伙计,不是铁血帮正经打仔。小伙计给了他一个信封,他收进衬衫里,转头就去找送水的。”
“南庆酒楼谁在?”
“严铁生昨晚在二楼包间。杜海平后来也去了,待了不到半个钟。”
宋新一点点头。
这就对了。
铁血帮做事粗,严铁生年轻时靠刀站起来,最烦弯弯绕绕。杜海平不同,他会写材料,会看窗口脸色,知道什么东西不用动刀也能把人心搅乱。可复写纸这招,又不像杜海平完全想出来的。他若真想试宋新一,纸上不会只写张宏伟一个名字。
太准了。
准得不像试探,像有人拿着针,只在旧伤边缘轻轻一挑,看里面还有没有血。
宋新一停在南庆酒楼对面。
酒楼门脸不大,招牌却擦得很亮。门口摆着两盆发财树,叶子被雨水洗过,油绿得有些假。上午还没到饭点,里头已经有人在擦桌子,白瓷碗一只只码起来,碰在一起,声音清脆。
阿强小声说:“进去?”
宋新一说:“你在门口。”
阿强立刻点头:“我懂,守门。”
“不是。”宋新一看他一眼,“你脸上写着要闹事。”
阿强不服:“我脸上明明写着忠心。”
大军从旁边经过,把牛皮纸袋从他手里拿走。
“现在写着空手。”
阿强:“……”
宋新一进门时,南庆酒楼的伙计正弯腰擦地。伙计抬头看见他,手一抖,抹布差点掉进水桶里。
“新、新爷。”
宋新一笑了下拍拍伙计肩膀:“开门做生意,紧张什么?”
伙计更紧张了。
二楼包间门半掩着,里面有人在喝早茶。严铁生坐在主位,四十岁上下,脸上有一道旧疤,从眉骨斜到颧骨。那疤没有宋大头那种烂人的狼狈,反倒像一笔硬墨,把整张脸写得更凶。他身边坐着杜海平。
杜海平穿白衬衫,袖口扣得齐整,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若不是知道他替铁血帮写过多少见不得光的保单和收据,单看这副样子,倒真像工商所门口排队办手续的文员。
宋新一走进去,没等人请,自行拉开椅子坐下。
严铁生看了他一眼:“新一仔,早茶都没吃就上门,火气这么大?”
宋新一拿过桌上的茶壶,替自己倒了一杯。
“严叔,我是晚辈,早上来当然是请安。”
严铁生嗤笑:“请安带大军?”
大军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只牛皮纸袋,面无表情。
宋新一说:“他怕我迷路。”
杜海平低头笑了一声。
宋新一转眼看他:“杜先生觉得好笑?”
杜海平推了推眼镜:“新爷年轻,说话有趣。”
“我也觉得杜先生有趣。”宋新一放下茶杯,“二十块钱,买个白衬衫送纸。账做得太省,怪不得铁血帮最近货款总对不上。”
严铁生脸色一沉:“你今日来,是说纸,还是说账?”
“都说。”
宋新一把手伸出手摊开大军将牛皮纸袋递过去。
宋新一从里面拿出那张复写纸,放在桌面上。纸一落下,杜海平的眼皮轻轻跳了一下,很快又稳住。
“这东西从你们南庆酒楼出去。”宋新一说,“白衬衫认了,送水伙计也认了。严叔,你一句不知道,我信不信?”
严铁生盯着那张纸。
他是打出来的人,不爱玩文字。可他也知道,张宏伟这三个字在同联社里不是普通名字。陈启还在时,张宏伟是副社长,管黑白两头,是一掌五指之上的刀柄。后来张宏伟娶了宋雨算陈启半个女婿,许多人嘴上说恭喜,背地里都等着看宋新一怎么站。
这张纸不是纸。
是有人把旧日子的一截骨头扔到宋新一脚边,叫他低头去捡。
严铁生把茶杯重重一放:“杜海平。”
杜海平抬头,仍旧斯文:“严哥,我说过,只是试一试。纸不是我写的。”
宋新一问:“谁写的?”
“不知道。”杜海平回答得很快,“有人托南庆酒楼的小伙计送来,说是同联社里有人想知道新爷认不认旧人。我以为只是街面试探。”
“谁托的?”
“小伙计没看清。”
阿强在门口听见,忍不住探头:“没看清?你们南庆酒楼是酒楼还是庙会?谁来都看不清?”
严铁生咳嗽一声:“新一仔没教你小弟规矩吗?”
阿强缩回去,嘴上还小声道:“我只是帮街坊问一下。”
大军看他。
阿强立刻闭嘴。
宋新一没有笑。
他拿起那包红双喜,放到杜海平面前。
“白衬衫买烟不抽,是给人看。月姨说,他拿烟时手指夹得不熟。一个不抽烟的人,为什么要买烟?”
杜海平没说话。
宋新一又拿出报纸角。
“报纸上的油墨还新,蓝印在边上。月姨摊上昨日下午只有三份报纸沾过复写蓝。一份被老关买走,一份垫了鱼,一份被南庆的小伙计拿来包烟。”
严铁生看向杜海平。
杜海平终于皱了皱眉:“你查得太细。”
“你做得太粗。”
宋新一把报纸角按在复写纸边上,两处淡蓝几乎能连成一线。
“杜先生,铁血帮若要试我,可以。你们越界也不是第一回,我不喜欢,但能谈。可你拿张宏伟的名字来试,就不是街面规矩。”
严铁生的脸色变得更难看。
他可以和同联社争地盘,争货路,争保护费,甚至在暗处和差人私下勾连。但张宏伟不是随便碰的。几乎所有人都默认他是同联社下一任大社长更是宋新一从小到大的大哥以及现在的姐夫,谁碰谁就可能死。
杜海平说:“新爷,我确实不知道纸上写的是张宏伟。”
宋新一看着他。
他看人时很少眨眼。不是狠给别人看,而是他从小就学会了盯住一个人的喉结、手指和鞋尖。嘴会骗人,眼睛会骗人,鞋尖不会。一个人想跑时,脚总比话先转向门。
杜海平的鞋尖没有转。
他不是无辜。
但他也不是最前面的那只手。
宋新一站起来。
严铁生也跟着站了半寸,又坐回去:“你想怎样?”
“三日。”
“三日什么?”
“把托纸的人交出来。”
严铁生冷笑:“我要是交不出来?”
宋新一把那包红双喜推回杜海平面前。
“那我就当这包烟是铁血帮点的香。”
包间里静了一瞬。
杜海平的指尖按红双喜边上推回宋欣怡面前,终于失了半分从容:“新爷,话说重了。”
宋新一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今日没有动你,是因为纸不是你写的。你最好也记得,自己不是写纸的人。”
这话不是饶。
是把杜海平从桌上拎出来,又钉回铁血帮那边。以后这张复写纸若再出事,杜海平不能装不知道;若真查到背后的人,他也不能说自己无关。
宋新一走下楼时,南庆酒楼一层已经安静得不像早茶铺。伙计站在柜台后,连算盘都不敢拨。
出了门,阿强才长出一口气。
“新一哥,你刚才那句点香,严铁生脸都绿了。”
宋新一问:“你看得很开心?”
“没有。”阿强立刻严肃,“我是在观察敌情。”
大军把牛皮纸袋还给他。
阿强下意识接住,又觉得不对:“怎么又给我?”
大军说:“你观察。”
宋新一没理他们。他站在街边,看见雨后阳光从楼缝里斜下来,照在地上一摊水里。水里映着南庆酒楼的招牌,字倒着,红漆被水纹晃散。
张宏伟。
南湖街道人民南路一零六八。
这两个东西不该从铁血帮手里出来。
有人隔着铁血帮碰他。
或者说,有人想让他以为,是铁血帮在碰他。
宋新一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复写纸折起的边。纸很薄,薄得像一揉就烂,可它偏偏让人觉得割手。
“阿强。”
“在。”
“去查南庆酒楼昨日谁送过信,别只查人,也查车、伞、鞋。”
阿强点头:“明白。”
“别惊动月姨。”
“月姨比我还难惊动。”阿强说完,又赶紧补一句,“我会小心。”
宋新一又看向大军:“晚上把白衬衫放回去,让他能走,但走不快。”
大军点头。
阿强犹豫了一下:“新一哥,杜白纸那边真给三日?”
宋新一说:“三日是给严铁生听的。”
“那实际呢?”
“今晚。”
阿强懂了。
话放三日,是规矩。事查今晚,是命。
同联社的出头指在街面上立规矩,规矩要给人看。可真正要命的东西,从来不在茶室里喊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