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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TA算得很清楚 黄芳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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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芳枝别开脸,眼圈有点红。
许建国没有提旧事,只看着他。
这比骂他更重。
许辞旧垂下眼。
许建国继续说:“你可以觉得宋新一不是坏人,也可以觉得池婷婷讲账讲规矩。但同联社不是他们两个人。你要是真成了南兴货运代办公司的人,将来你进银行、进信托、进政府口,别人不会问你写过多少好材料,只会问你为什么跟他们有关系。”
黄芳枝低声说:“我们供你读书,不是让你去给人守仓库、挡车、替人背命的。”
许辞旧喉咙发紧。
他可以争宋新一救过他们,可以争池婷婷给的钱账目清楚,可以争自己只是帮忙。
可他不能争父母这句话,那是许家所有人的一根刺、一根扎在心尖上的刺。
“我没想入社。”许辞旧说。
黄芳枝瞪他:“你还敢想入社?”
许辞旧:“……”
这话说得不太对。
许建国把账本合上。
“去了,把事情做完。做完就停。”
他说完,看向许辞旧。
“我不是答应你跟他们走近。我是答应这笔有边界的生意。你现在还小,边界要是守不住,就由我和你妈替你守。”
许辞旧沉默片刻,点头。
“嗯,我知道。”
前头传来碗勺轻轻一碰的声音。
黄芳枝掀开竹帘出去,没一会儿又沉着脸回来。
“阿强来了。”
许建国看了一眼许辞旧,先起身往前头走。
阿强站在柜台外,手里拎着一袋橘子,表情很规矩,连眼睛都没往竹帘里飘。
“许老板,芳姐。”他把橘子放下,“新一哥让我传句话。婷婷姐那边材料快收尾了,最多再十来天。她说账会按天算清楚,不白用许同学,也不会拖着不放人。”
“按天算?”许建国问。
阿强点头:“嗯。婷婷姐算盘比我命都硬,她说算清楚,就一定算清楚。”
黄芳枝看着那袋橘子:“又带橘子?”
阿强立刻说:“这次真不是来请人的。新一哥说,上次吓着你们了,叫我以后上门先带东西,再说话。”
许辞旧从竹帘后出来,正好听见这句,低头笑了一下。
黄芳枝看见了,脸色更难看。
阿强多会看风向,立刻后退半步。
“那我话带到了。我走。”
他刚转身,又回头补了一句:“许同学,明天早上别太晚,婷婷姐说工商那边的人上午在。”
许建国:“……”
黄芳枝:“……”
阿强终于意识到自己多说了,拔腿就走。
黄芳枝把橘子往柜台里一推:“明天不许去。”
许辞旧还没说话,许建国先开了口。
“让他去。”
黄芳枝转头:“许建国!”
许建国说:“让他去做完。做完就停。”
后面那十来天,许辞旧比前头更守时。
他每天早上去,傍晚前回,晚上照旧在茶铺帮忙。池婷婷看出他的变化,没问,只把材料分得更清楚;宋新一也看出他的变化,更没问,只是阿强偶尔想多嘴时,会被大军先一步拖出门。
有一次阿强忍不住问:“许同学,你爸是不是不太喜欢我们?”
许辞旧停笔,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呢?”
阿强想了想:“许老板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张没盖章的罚单。”
池婷婷说:“那说明许老板识货。”
宋新一在窗边笑了一声。
许辞旧低头继续写字,也跟着笑。
他知道这段日子快结束了。知道自己不能一直坐在这间办公室里,不能一直听池婷婷拨算盘、听阿强挨骂、听大军划火柴、偷偷看宋新一。知道父母说得对。
可知道归知道。
有些习惯长出来,只需要四十几天。
比如许辞旧已经知道,池婷婷不高兴时会把算盘珠子拨得很响;真生气时反而不拨,只用指甲轻轻敲桌面。
比如阿强每次说“我有个消息”时,十次里有七次是废话,两次是谣言,剩下一次才是真的。可那一次真消息往往又很有用,所以池婷婷骂归骂,从来没真把他赶走。
比如大军不爱说话,却会在许辞旧低头写字太久时,把窗推开半扇,让外头潮热的风进来一点。许辞旧第一次说谢谢,大军像被吓到,半天才憋出一句“不用谢,我也热”。
还有宋新一。
宋新一来得不定时。有时上午,有时傍晚,有时只是上楼看一眼,确认屋里的人都在,就又下去。有时两三天都见不到他,阿强、大军、池婷婷时不时开个玩笑他也很少回应,他们之间氛围明明没那么沉重,但更多时候都是无感状态,是因为有他这个外人在吗?
有一次楼下有人吵起来,声音很快压下去。宋新一上楼时袖口沾了点水,像刚洗过手。许辞旧看见了,没有问。
宋新一却自己说:“不是血。”
许辞旧抬头。
宋新一靠在门边:“墨水。”
池婷婷在旁边冷冷补刀:“他刚才把阿强写错的收货人名字划了,划得像抹脖子。”
阿强立刻探头:“婷婷姐,我那是字写得有个性。”
池婷婷:“你那叫证据不足,无法辨认。”
许辞旧低头笑。笑完以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已经能在这间屋子里笑得很自然。
这才是最危险的地方。
四十二天后,池婷婷把所有材料夹进牛皮纸袋,拿绳子绕了两圈,打了一个很利落的结。
那天外头又下雨。
鹏城的雨像是专挑人要算账的时候来,雨水打在宝安楼的窗户上上,噼里啪啦,像一只手在替池婷婷拨算盘。
宝安楼的办公室里比南兴货运代办那边干净的多。这里毕竟是同联社的堂口很多事务都是在这边处理就比如结算这次的工钱。
许辞旧坐在办公桌对面把玩着手里的铅笔,这是前几天打草稿的,上面还有他的牙印。
宋新一靠在窗边,点了支烟饶有兴趣的看着办公桌。
阿强和大军站在门口。一个负责探头,一个负责把探头的人往回拽。
池婷婷坐在办公桌前把账页翻到最后,算盘一拨。
“四十二天。头两天按八块,结十六;后头四十天按十九块半,结七百八。工钱共结七百九十六。”
池婷婷在领条上写完从抽屉里抽出一叠钱,压在领条上。
许辞旧抬起头。
“太多了。”
池婷婷像听见什么笑话。
“你替我誊了两百多份表,改了三十多份经营范围,补了十份消防说明,整理了十来本账,还把阿强写成鬼画符的地址重新抄成了人能看的字。”
门口的阿强立刻说:“婷婷姐,我听见了。”
池婷婷头也不抬:“听见就把门带上。”
大军伸手,把门往里带了半寸。
阿强小声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池婷婷又从抽屉里抽出两张一百压在那叠钱上。
“多的两嚿水,算你替我少跑五趟工商、少骂五次阿强、让我心情舒畅。凑个整,结一支嘢。”
阿强在门口探头:“婷婷姐,这次我真听见了。”
池婷婷头也不抬:“听见就把门关严。”
大军这次很配合,直接把门关上了。
许辞旧看着账页上的钱。
一千块。
这笔钱太多了几乎比凉茶铺旺季的整月利润还多。
多到他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想起许建国那天晚上说的话:有边界的生意。他自己心里也清楚只是誊表、改材料、整理账单这些活的工钱并不值这么多。
宋新一站在窗边,看着他,没有催。
许辞旧沉默了一会儿,拿了一半的钱到自己面前。
“按账给就行,多的我不能拿。”
池婷婷眯起眼。
“你嫌钱烫手?”
“不是。”许辞旧说,“是我爸会问。”
宋新一忽然笑了一下。
池婷婷也笑了。
“那就让他问。”
她把另一半钱盖到许辞旧分那一半。
“许同学,同联社的钱确实不好拿。但这笔是南兴货运代办公司的账,领条写得清楚,算得明白。你拿回去,许老板要问,你就把领条给他看,喏,印的南兴货运代办公司的章。”
许辞旧看着她。
池婷婷补了一句:“别怕。他要是不信,我让宋新一亲自去凉茶铺解释。”
门外立刻传来阿强压低的声音:“婷婷姐,新一哥去解释,许老板可能更不信。”
池婷婷抓起算盘旁边的橡皮,朝门口扔过去。
门外传来一声闷响。
大军的声音很平:“还好关门了。”
许辞旧终于没忍住笑了。
这一笑,办公室里那点因为钱而生出来的沉重,像被雨声冲淡了一些。
宋新一看着他,眼底也松了一点。
许辞旧小心翼翼的把钱收起来,连同那张领条一起放进书包。
“那我回去挨问。”
宋新一看了一眼门口。
门边的伞筒里插着两把黑伞,伞尖还在滴水。没人伸手。
“账清了。”他说,“人也走。”
许辞旧抬眼看他。
“这么赶客?”
宋新一说:“出头指不送客,点钞指不留人。你今天拿了钱,再坐下去,楼下茶客明天能说出十个版本。”
池婷婷低头整理账本:“其中九个都比阿强写的地址靠谱。”
门外阿强探头:“婷婷姐,我还没说话。”
“所以先骂。”
大军把门拉开半扇。
雨声一下灌进来,楼下茶室的人声也跟着浮上来。
许辞旧背上书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宋新一已经转开身,拿起桌上那张回执,像这间办公室里从来没有多余的送别。
许辞旧没再说话,下楼。
许辞旧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后,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池婷婷把铁盒合上,手指忽然停住。
盒底垫着一张被雨气洇软的复写纸,不是她今天放进去的,也不属于同联运输公司的账。
纸上字迹很淡,只能看清两行。
南湖街道人民南路一零六八。
张宏伟。
宋新一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了。
池婷婷把那张纸压在账本下,声音很轻。
“这东西,谁放进来的?”
门外雨声更重。
没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