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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他看得很清楚(下)   池婷婷 ...

  •   池婷婷在旁边看破不说破,只把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阿强买回来的饭很快摆满了半张桌子。

      艇仔粥用白瓷碗盛着,热气往上冒;牛腩粉的汤洒出来一点,纸袋底下湿了一圈;叉烧饭切得厚,油亮亮地铺在饭面上,旁边还压着几根青菜。另有一份肠粉,酱油浇得太多,阿强说这是老板手抖,不是他手抖。

      池婷婷看了一眼桌面,冷静评价:“买饭像走私,能活着回来已经不错。”

      阿强把筷子分出去:“婷婷姐,你夸人真绕。”

      大军在旁边拿了自己的那份,言简意赅:“她没夸。”

      艇仔粥、牛腩粉、叉烧饭、两份肠粉,还有一袋不知道谁点的煎酿三宝。办公室里原本全是烟味、纸味和药水味,热粥一打开,葱花和米香冒出来,倒像真的有了点人间气。

      许辞旧本来不想吃。

      他是被请来的,还是被很不客气地请来的。按理说,他应该保持一点被掳人员的尊严。

      可他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响了一声。

      阿强立刻把一碗艇仔粥推过去:“许同学,吃这个,不费嘴。”

      许辞旧看了一眼宋新一。

      宋新一正拆一双筷子,像没听见。

      许辞旧说:“谢谢。”

      他低头喝了一口粥。粥熬得很软,里面有鱼片、花生和一点切碎的油条。嘴角还是疼,但热东西落到胃里,人就没办法继续绷着。

      宋新一把自己那份叉烧饭里没沾多少酱汁的青菜和两片瘦叉烧夹出来,放到许辞旧那碗粥旁边的小碟里。

      他夹得很快,像不是在照顾人,而是在处理一件该顺手做完的小事。

      许辞旧愣住。

      宋新一说:“看什么?你嘴破了,别只喝白粥。”

      池婷婷冷笑:“他以前有一口好吃的护得跟命似的。现在倒好,学会把菜往别人碗边放了。”

      阿强震惊:“新一哥还有这种时候?”

      宋新一啧了他一声。

      阿强立刻低头扒饭:“我什么都没听见。”

      许辞旧看着那只小碟,忽然觉得宋新一这个人很奇怪。

      他想起刚才宋新一进门时,屋里所有人的声音都低下去;又想起宋新一把药瓶推到他面前时,那句听起来像讨债的关心。

      这种人如果站在街口,街坊会绕着走;如果坐在饭桌边,又会因为让出两片叉烧被池婷婷翻旧账。

      他刚才打人时连眼都不眨,现在却能面不改色地把一口热饭里最好入口的东西推给一个刚认识没几天的人。

      更奇怪的是,许辞旧竟然真的把那碟菜和叉烧吃了。

      池婷婷看见,评价很公正:“许同学,人真听话。”

      许辞旧说:“下次收费。”

      宋新一抬眼:“饭也记账?”

      “记。”许辞旧说,“你们南兴的账这么乱,我得从小账开始防。”

      池婷婷把筷子往桌上一放:“这句我喜欢。”

      宋新一也笑了。

      这次比刚才长一点。

      许辞旧低头喝粥,假装没看见。

      可他其实看见了。

      粥喝的差不多了他把碗推远一点,重新拿起钢笔。

      “吃完了,继续。”

      池婷婷满意地点头:“很好,有被压榨的自觉。”

      宋新一把那张被许辞旧誊好的表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桌上。

      字确实好,干净,端正,字如其人。

      晚上八点多,材料终于整理完。

      池婷婷把表格一张张夹起来,难得没有挑刺。

      “明天我去工商。”她说,“要是还被退,我就把阿强一起带去,让他们知道我们已经尽力了。”

      阿强:“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

      池婷婷:“因为你住的近。”

      许辞旧站起来,肩膀有些酸,嘴角还有点疼。

      “我可以回去了?”

      宋新一从墙角拿过一把黑布伞,伞柄上缠着一圈旧胶布,像是用了很多年。

      他把伞递给许辞旧。

      “自己回。”

      许辞旧接住伞:“不送?”

      宋新一看他一眼:“出头指送准大学生回家,明天整条老街都能传出十个版本。”

      门外立刻传来阿强的声音:“新一哥,我还没走远!”

      池婷婷头也不抬:“没走远就走快点。”

      阿强安静了。

      许辞旧忍着笑,嘴角一疼,又笑不出来了。

      池婷婷提醒:“报警前记得把药费拿了。劳务费做完整批材料再结。”

      宋新一把桌上那张五十元拿起来,推到许辞旧面前。

      “药费。”

      “疤脸赔的,工钱结束时再结。”

      许辞旧看了一眼:“我挨打还走账?”

      池婷婷说:“欢迎下次再来。”

      许辞旧:“那倒也不必。”

      宋新一把伞往他怀里又推了一下。

      “路滑。钱收好,别半路被人抢了。”

      “你们同联社不是管这条街?”

      “管街,不管你走路走神。”

      许辞旧无话可说,只好把五十元叠好,连同书包一起抱紧。

      楼下货运门面已经关了一半。雨后的老街湿漉漉的,路灯落在积水里,一晃一晃。许辞旧撑开那把黑伞,伞面很大,把他整个人罩住,像临时借了一小块不属于自己的阴影。

      他一个人往车站方向走。

      身后没有脚步声。

      这反而让他更清楚地意识到,宋新一刚才说的“自己回”不是客气,也不是试探。

      也是,送人回家那不是宋新一该做的事。

      阿芳凉茶铺还亮着灯。许建国站在门口,袖口挽到小臂,像是刚从柜台后出来。远远看见那把黑伞,他没有立刻喊人,只先看许辞旧走路稳不稳。

      “阿旧。”

      许辞旧快走两步:“爸,我没事。”

      许建国把他拉到灯下,先看胳膊,又看嘴角。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嘴怎么了?”

      许辞旧说:“不小心撞的。”

      许建国看着他手里的伞:“谁的?”

      “借的。”

      “谁借的?”

      许辞旧停了一下:“宋新一。”

      许建国的脸色没有因此好多少。

      “你跟他走了才挨的打,伞借得再体面,这笔账还是落在他那里。”

      许辞旧只好把那张五十元放到柜台上。

      “疤脸赔的药费。”

      许建国看着那张五十元:“谁给你的?”

      “南兴货运代办公司。”

      许建国把那张钱压住,像压住一张来路不明的单据:“药费都走到你手里了,看来这事还没完。”

      许辞旧站在灯下,没有立刻接话。

      雨水从伞沿落下来,一滴一滴敲在门槛外。那把黑伞靠在墙边,和阿芳凉茶铺里那些竹筒、白瓷碗、蜂蜜罐格格不入,却又实实在在挡过一段雨。

      许建国问:“他还欠你什么没有?”

      许辞旧想了想。

      “暂时没有。”

      许辞旧后来才发现,池婷婷嘴里的“写几张表”,和普通人理解的几张表,不是同一种东西。

      第一天是申请类表格。

      第二天是经营范围类表格。

      第三天变成仓储材料、消防说明、运输车牌、司机名册,还有一摞不知道被谁揉过又压平的旧账页。

      到了第五天,许辞旧已经能在南兴货运代办公司的二楼办公室里准确分辨四种声音:池婷婷拨算盘珠子的声音,阿强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声音,大军划火柴点烟的声音,还有宋新一从楼梯上来时,不轻不重的脚步声。

      他跟南兴以及宝安楼的人来得越来越熟。熟到南兴楼下的伙计看见他,会直接把楼梯口让出来;熟到阿强买饭时不用问,也知道给他带一份艇仔粥或者虾肠粉;熟到池婷婷把一叠材料推过来,只说一句“按昨天那样”,他就知道哪些地方要补,哪些地方要留白,哪些字不能写得太像同一个人。

      这不是好事。

      至少许建国觉得不是。

      许辞旧也知道不是。

      可有些事坏就坏在,它不是一开始就露出危险的样子。它会先把自己伪装成一张表、一支笔、一笔清楚的钱,伪装成“今天就帮这一次”,再伪装成“反正已经来了这么多天”。等人反应过来,桌上已经有了你的字,门口的人也已经认识你。

      池婷婷很少夸他。

      她夸人的方式,是把一摞更难的材料推到他面前。

      “这个你看。”

      许辞旧接过来:“经营范围为什么要把‘仓储’和‘货运代办’分开写?”

      池婷婷终于抬眼:“因为工商的人问起来,一个是放货,一个是跑腿。你写在一起,他们就问我们到底是仓库还是车行;你分开写,他们就只能问下一项。”

      阿强在门口恍然大悟:“原来字少也有讲究。”

      池婷婷说:“你别悟。你一悟,我又要重填。”

      宋新一靠在窗边,低头点烟,没点着,又把烟收了回去。

      许辞旧看见了。

      他发现宋新一在办公室里并不总是凶。有时候他只是坐在那里,看池婷婷算账,看阿强挨骂,看大军面无表情地把阿强往门外拽,像一个不太会参与日常的人,被硬塞进一间有饭味、墨水味和雨味的屋子里。

      偶尔许辞旧抬头,会撞上宋新一的目光。

      宋新一也不躲。

      他看人时太直,像刀背贴着皮肤,不割人,却让人知道那东西确实在那里。

      许辞旧每次都先低头。

      低头以后又觉得自己没必要心虚。

      于是他再抬头。

      宋新一已经笑了。

      那笑意很浅,浅到阿强都不一定看得出来。可许辞旧看见了,心里就像被算盘珠子轻轻拨了一下,不响,却乱。

      六月底的一天晚上,许辞旧回到阿芳茶铺时,前头还有两桌客人没走。

      黄芳枝在炉子边收药包,炉火还没熄,满屋都是甘草和夏枯草熬出来的苦香。许建国坐在柜台后头核账,听见门响,先看了一眼许辞旧,又看了一眼外头的街。

      “进里头说。”

      许辞旧脚步顿了顿。

      铺子里面隔出一小块地方,平时堆药包、蜂蜜罐和空碗,竹帘一放,前头客人只能听见炉火和碗勺响。黄芳枝把竹帘放下来,又把炉上的火压小。

      许辞旧刚坐下,黄芳枝就看了他一眼。

      “又是南兴那边?”

      许辞旧把书包放下:“嗯,今天工商那边退了一份材料,婷婷姐让我重誊。”

      黄芳枝手里的药包往盆里一丢:“她让你重誊你就重誊?你是她家的伙计?”

      许辞旧没立刻接话。

      许建国把算盘一拨,珠子碰出一声轻响。

      “阿旧。”

      “爸。”

      “这事到哪天结束?”

      许辞旧说:“婷婷姐说,最迟七月底。”

      “她说?”黄芳枝压着声音,“她说你就信?那些人说话好听的时候,比糖水还顺口。”

      许辞旧抿了一下唇。

      这句话不算错,所以他没办法反驳得太硬。

      许建国看了他一会儿,语气倒还平稳。

      “你现在还小。”

      许辞旧抬眼。

      许建国说:“十七岁,考上大学,别人叫你准大学生,你自己也觉得有些事能分清。可有些路不是靠聪明就能退出来的。进去时说是帮忙,说是白产,说是写几张表;等真出了事,人家不会问你是不是临时来的,只会问你为什么在那间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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