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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他看得很仔细(上) 办公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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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里没看到宋新一。
屋里有两个被按着的男人,一个正是前两天在茶铺动手的疤脸。疤脸脸上有伤,手却还不老实,见门口进来人,抬头一看许辞旧,眼神立刻变了。
“是你?”
许辞旧还没来得及说话,疤脸忽然挣开半边肩膀,冲过来就是一拳。
阿强伸手拦晚了。
拳头擦着许辞旧的嘴角砸过去,疼得他眼前一白,后背撞上门框。
屋里瞬间安静。
池婷婷闭了闭眼。
“我说过,”她一字一顿,“办公室不要审人。”
疤脸也愣住了。
许辞旧抬手碰了碰嘴角,指腹上沾了一点血。
他看着那点血,忽然觉得有些荒唐。
他是来帮忙的。
虽然这个忙来得不太自愿。
但帮忙第一步先挨一拳,未免也太有同联社的特色了。
门口传来脚步声。
宋新一进来时,办公室里的空气像被人按住了。
和三天前在雨里的样子不同,他今天穿一件深色短袖,外面随意搭着薄夹克,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结实的手腕。衣服不算新,却很合身,衬得肩背利落,腰线收得干净。那种利落不是精心打扮出来的,而像常年在街面上走出来的习惯:身上不留多余的东西,动作也不留多余的破绽。
这一次离得近,许辞旧才看清宋新一的脸。
宋新一比他想象中更年轻。肤色不白,是常年在街面上被日头晒出来的深麦色,五官立体,眉毛浓郁,鼻梁挺直,眼尾略收,唇形偏薄。单看这张脸,甚至有几分英俊,可那漂亮被他的眼神压得很冷。不是书生的清俊,也不是街面混混的粗戾,而是一种很锋利的英俊。
他不笑的时候,整个人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
刀锋藏着,可人站近了,还是会觉得冷。
宋新一没有说话,目光先落在许辞旧嘴角的血上。
那一眼很短。
短到像错觉。
可许辞旧偏偏看见了。
阿强立刻解释:“新一哥,我没拦住。”
宋新一没看他。
他走到疤脸面前。
疤脸刚才还横着,这会儿肩膀已经塌了:“新爷,我……”
宋新一问:“哪只手?”
疤脸脸白了。
池婷婷把算盘放下,顺手从桌边抽出一把竹戒尺:“用这个。别碰我的章。”
宋新一接得也很顺手。
许辞旧:“……”
这办公室里的人,分工清楚得让他不知道该不该佩服。
池婷婷递戒尺时连眼皮都没多抬,宋新一也没有半句废话。一个管打,一个管章;一个让人疼,一个让账面干净。两个人站在一间屋里,不像上下级,更像很多年里早就磨出来的默契。
池婷婷看宋新一的眼神带着一种明晃晃的嫌弃,像看一个从小一起长大、到现在还总把街面麻烦拖进账房里的倒霉发小。
宋新一也没生气。
许辞旧默默把这一点记下了。
在同联社里,能当面嫌弃宋新一的人,大概不多。
宋新一接过戒尺,抓起疤脸右手。
咚。
一下。
疤脸闷哼一声。
宋新一打得很准,精准落在四跟指骨上。打完,他松手。
“都收拾一顿了还不老实。”宋新一说
池婷婷在旁边补了一句:“要赔药钱。”
宋新一看向疤脸。
疤脸立刻点头:“赔,赔。”
宋新一说:“今天的一千五两倍还回去。老街那家桌椅照价赔。还有学生仔的药费,下次再来就是刀了。”
疤脸捂着手,汗都下来了:“明白。”说完就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五十元,麻溜地压在桌面上。
另一个年轻人吓得快哭。
宋新一看向他:“你哭什么?”
年轻人哆嗦:“我、我第一次跟出来。”
宋新一说:“第一次就学会收女人的钱,挺有天分。”
池婷婷凉凉道:“别哭,哭也要赔钱。”
许辞旧本来嘴角疼得发麻,听见这句,差点没笑出来,结果一扯嘴角,又疼得吸了一口气。
宋新一回头看他。
“疼?”
许辞旧说:“嗯”
宋新一沉默半秒,对阿强说:“去买药。”
阿强立刻跑了。
池婷婷把戒尺拿回来,看了看:“没裂。”
宋新一说:“裂了赔你。”
“你最好赔。”
许辞旧终于忍不住问:“你们这里是办公室,还是刑房?”
池婷婷说:“本来是办公室。”
她看向宋新一。
“直到有人坚持把街面事带上来。”
宋新一没反驳。
他让人把疤脸和那个年轻人带下去。门关上后,办公室里的气才慢慢松下来。
许辞旧坐到椅子上。
池婷婷从抽屉里拿出一块干净手帕,丢给他。
“捂着。别把血滴到申请表上,工商不收带血的。”
许辞旧接住手帕:“谢谢。”
池婷婷看他一眼:“谢早了。你嘴角破了,字还得写。”
许辞旧抬头。
“我现在可以拒绝吗?”
宋新一说:“可以。”
许辞旧刚要站起来。
宋新一又说:“拒绝完再写。”
许辞旧重新坐回去。
池婷婷上下打量了下许辞旧对这个学生仔很满意的笑了一下。
她笑起来很好看,眉眼一弯,原本冷着的脸像忽然亮了一点。可许辞旧觉得这笑大概不是什么好兆头。
因为那点笑意没有软化她,反而让她显得更不好糊弄。
“放心。”池婷婷把一叠纸推到他面前,“不是让你教我做生意。你才十七岁,大学门都还没进,我要是真指望你教我经营范围,不如指望阿强考上鹏大。”
许辞旧低头看那叠文件,最上面是运输公司的执照申请,字迹歪歪扭扭,经营范围一栏涂改了三遍,仓储、货运、建材、日用品挤在一起,像有人边填边和表格吵架。
他看了三行,眉头就皱起来。
“这是谁填的?”
池婷婷说:“给你买药去了。”
“业务我说,你写。运输写运输,仓储写仓储,建材那块先别塞进去。我不想再看这群人把一张表填成遗书。”
许辞旧拿起桌上的钢笔。
“你说慢点。”
池婷婷说一项,他写一项。
写到第三行,他停了一下。
“地址前后不一致。这写的老街三巷,后面又成了人民南路。法人身份证号少一位。还有这个……”
他抽出其中一页。
“谁把‘注册资金’写成‘柱册资金’?”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宋新一看向门口。
阿强还没回来。
池婷婷说:“他跑得真及时。”
许辞旧低头重新誊表。
他字写得好,干净,端正,笔画锋利。池婷婷原本抱着手臂站在旁边,后来干脆搬了张凳子坐过来,一边说,一边看他把乱七八糟的内容整理成能递出去的样子。
“你字一直这么稳?”
“嗯。”
池婷婷把另一张表抽出来:“这张照我刚才说的再誊一遍。你不用管规矩,我懂。你负责让它看起来像人填的。”
许辞旧看她一眼:“你这是夸我,还是骂他们?”
池婷婷挑眉:“都算。我夸你,也骂他们。”
宋新一靠在窗边,看着许辞旧低头写字。
许辞旧嘴角还红着,手却很稳。刚才挨了一拳,现在就坐在这里替他们抄表,神情跟启叔处理事务时一样冷静。
宋新一忽然觉得,这个准大学生胆子可能不是一般大。
当然,也可能是脑子真缺根筋。
阿强买药回来时,许辞旧已经快誊完第一张表。
他把药递给宋新一。
宋新一没接,直接放到许辞旧面前。
“擦的。”
许辞旧看着药瓶:“我自己来。”
宋新一说:“你刚才也是自己挨的。”
池婷婷在旁边补刀:“这句算关心,虽然听起来像讨债。”
许辞旧拿棉签蘸了药水,刚碰到嘴角,疼得皱眉。
宋新一看着他:“现在知道怕了?”
许辞旧说:“怕药水,不怕你。”
阿强小声说:“许同学,你这话最好分场合说。”
宋新一没生气,反而笑了一下。
很短的一声。
办公室里那些烟味、账本味、江湖气,仿佛都被这一下笑松了。
材料还没整理完,阿强又被派出去买饭。
这次池婷婷特意提醒:“买软一点的。他嘴角破了,别买硬的、买炸云吞,别买你自己想吃的。”
门外传来阿强的声音:“那我还能买什么?”
池婷婷头也不抬:“买你脑子能理解的。”
阿强沉默了两秒,声音小下去:“那我买粥。”
许辞旧低头写字,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笑了一下。嘴角一疼,他立刻把笑收回去,表情端正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宋新一看见了。
他没有说话,只把桌边那杯已经凉掉的水换成了热的。动作很自然,像顺手,甚至不像在照顾人。可许辞旧抬头的时候,正好看见他把旧杯子拿开,手指从杯壁上擦过,指节干净,虎口却有一层旧茧。
那杯水放回来的时候,杯口离许辞旧右手只有两寸。
许辞旧偷偷撇了一眼。
他不是没见过会照顾人的人。黄芳枝照顾人时会骂,许建国照顾人时会先算这件事该不该做。宋新一不一样,他连照顾都像顺手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动作轻,表情淡,偏偏让人没法假装没看见。
许辞旧低着头誊表,眼睛还是从杯沿旁看见他的手。
指节长,虎口有旧茧,手腕上有一道很浅的疤。那疤不明显,像很多年前留下来的,颜色比周围皮肤淡一点。宋新一把热水放下时,袖口往上滑了一寸,许辞旧看了一眼,又很快把视线收回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得这么细。
也许是因为这人太矛盾。站在门口时像刀,处理疤脸时像刀,偏偏换水时又没有一点声响。锋利是真的,顺手照顾人也是真的。两件事放在同一个人身上,像两笔完全不同的账,被硬写在同一页纸上。
许辞旧低头继续写字,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
他想,这个人刚才打疤脸的手,也是这只手。
同一只手,能把人的指骨剁出血,也能把一杯热水推到他手边。
这个认知让许辞旧心里生出一点说不清的别扭。不是怕,也不是感动,更像是看见一张账页上同时写着两笔完全不同的数,明知道都是真的,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归类。
许辞旧很快又低下头。
他觉得自己不该看。
宋新一的好看和许辞旧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不是温润的,也不是端正的。他眉眼太深,眼神太冷,唇又薄,天然带着一点拒人于外的锋利。可偏偏脸部线条干净,黑发落在额前时,又让那种冷里多了一点很年轻的漂亮。
许辞旧觉得自己不该一直看。
可宋新一靠在窗边低头点烟时,火柴一亮,眉骨、鼻梁、唇线都被照出来。那张脸锋利得近乎清晰,像雨夜里被灯照到的一小截刀刃,可偏偏眼睛还是不听话落到宋新一手上、脸上、肩线、垂下的眼睫,还有他靠在窗边时被深色长裤勾出的利落腰臀上。
他很快低下头,继续写字。
纸上那一行“经营范围”,被他写得比前面都端正,端正得有些欲盖弥彰。
这个念头来得没道理。
许辞旧把表格翻了一页,强迫自己看回纸面。